诗人的自画像——里尔克的《马尔特手记》及其他
好多年来,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就像一个幽灵,不时在我眼前浮漾。从20世纪80年代初问世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中,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冯至翻译的里尔克诗文。其后,我断断续续地读了他不少作品。这种阅读完全是散漫的,兴之所至便读上几首、几页,随后又搁下了。时光荏苒,我始终难以忘怀里尔克那感人至深的诗句,它们如梦境中幽暗浩渺的海面,有时被乳白色的雾霭笼罩,有时候则发出钻石般的光焰。他的一些诗句,诸如“真正发生的,多于我们的经验”,“在阴阳交错的境域,有些声音才能永久而和畅”,会定期从脑海中升腾而起。
和同辈绝大多数人一样,我是通过冯至的译文进入到里尔克的世界。而冯至本人后期的诗歌创作则深得里尔克的神韵。我至今还记得读到他《十四行诗》的开篇时那种突如其来的震颤,“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中国人与里尔克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无言的共鸣。诗人臧棣曾说:“很明显,在中国诗人和里尔克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灵上的默契”,而更让人叹奇的是,“里尔克几乎销蚀了文化传统的异质性,或者说轻巧地跨越了通常难以逾越的不同文化传统之间的鸿沟”。曹元勇先生这次从英译本将里尔克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马尔特手记》译成汉语,与大陆读者见面,无疑为中国文学界更多地了解里尔克提供了一份绝好的样本。
说它是长篇小说,恐怕有点名不符实。《马尔特手记》由71则零零散散、长短不一的笔记构缀而成,它们之间没有引人入胜的情节线索。我们遇到了主人公马尔特,他是一个来自丹麦的年轻诗人。自出场后,我们进入了他的内心之中,跟随他在巴黎、威尼斯、哥本哈根游历,又不时进入他的回忆之中,同时又听着他对各种历史人物、艺术作品以及林林总总的古迹发表自己的感慨。如果把全书按照主题(孤独、恐惧、病痛、死亡、上帝与爱)重新编排,它会摇身一变,转变为一部散文集。不是情节的铺展,不是人物的塑造刻画,而是对人物的思绪的描述及对各种玄奥命题的沉思,构成了这部手记的主体。注重思想性哲理性本是德语小说的一个传统,在20世纪这种传统在包括里尔克等人的手里得到了发扬光大,同为奥地利作家的穆西尔皇皇百万字的巨著《没有个性的人》便将这一传统推向了极致。(https://www.daowen.com)
如果人们把目光从德语国家扩展到欧洲其他国家,你会发现这一传统并不是孤立的现象。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创作于同一时期,虽然其风格、结构与《马尔特笔记》大相径庭,在其洋溢着地中海绚烂阳光的文字中找不到《马尔特笔记》中弥漫着的日耳曼人阴郁而晦涩的意象,但普鲁斯特在温婉有致的叙述中不时插入大段的议论文字,从这一点上它与里尔克的作品可谓殊途同归。
平心而论,阅读《马尔特笔记》不是一次轻松愉快的经验,它有点沉重,有些沉闷,好多次我几乎半途而废。书中的诸多主题在里尔克的诗作中或多或少地出现过,但给人更深印象的是它展示了一个诗人的自画像。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一个极度敏感的人,内心郁积着不同寻常的忧思,四处漂泊。的确,他的内心世界无限地宽广,但同时又无限的逼仄。由于与外部世界处于半隔绝状态,神经质的感受与惆怅的回忆成了滋养心灵的主要源泉。他出生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熟悉欧洲文学史的读者会问,难道19世纪初拜伦笔下的曼弗雷德又转世到了马尔特身上?
是,又不完全是。马尔特的身上带着曼弗雷里的血液,但拜伦式的英雄在意志、情感、行动能力上却大大退化了。如果说曼弗雷德敢于傲视群雄,拒绝一切精灵的召唤,马尔特则完全蜷缩到了自己的内心之中。由于过分自恋,由于出身高贵而丧失了行动的能力,由于数十年的和平环境瘫痪了他的勇气,他就这样遗世而立,咀嚼着自己细微的感受,束手无策地看着哺育他的古老世界一步步走向解体,看着他的心爱之物没入尘土,化为灰烬,直到不久之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将欧洲原有的生活根基彻底摧毁,并开始生命新一轮的盛衰荣枯。
(原载《文汇报》2007年5月6日,收入批评论文集《眼观六路》,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
【注释】
[1]〔奥〕勒内·玛丽亚·里尔克:《马尔特手记》,曹元勇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