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学术背景与中国经典翻译
第二节 辜鸿铭学术背景与中国经典翻译
纵观人类历史,没有一个国家或民族能够脱离外界而孤立地存在,它必定要在与其他国家的不断交流中生存和发展。当不同民族精神之河的洪流奔涌到一起的时候,它们必将相互碰撞并不断汇合。19世纪末的中国社会正是处于这样一个中西文明冲撞交汇的特殊时期,不仅有西学东渐的浪潮,也有东学西渐的暗流。在这两股潮流的碰撞中,翻译始终发挥着它不可替代的桥梁作用——让中国人放眼世界,让西方人了解中国。但每当人们谈起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中国译坛,想到的只是严复、林纾这些致力于翻译西学,向国人传输西方文明的译界名人,而往往忽略了还有一些竭力向西方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的人们。清末民初,中国人之将汉籍译成外文者,比较闻名的有辜鸿铭、张庆桐和苏曼殊。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无疑是辜鸿铭。
作为我国近代少有的精通中西文化的著名学者、翻译家,辜鸿铭倾毕生精力于阐扬传播东方文化,在当时的国际上享有盛誉,西方人对之甚为推崇,尊之为东方文化的“圣哲”。但由于他的著译多为英文且行事守旧狂放,因而国人对他亦或不甚了解,亦或心存偏见。事实上,他在我国翻译史上的贡献,特别是他把中国古籍经典译成外文的成就,绝不亚于近代任何一位翻译家,理应在中国的翻译史册上留下一笔。
一、生平简历
辜鸿铭,名汤生,字鸿铭,号汉滨读易者、读易老人,后以字行。辜氏祖籍福建同安,1857年出生于马来西亚槟榔屿一个华侨世家。其曾祖父辜礼欢曾为英属马来半岛的第一任华人首领。父亲辜紫云在槟榔屿一英国橡胶园内担任司理,母亲为葡萄牙人。橡胶园主布朗先生与辜紫云交谊深厚,认辜鸿铭为义子。辜鸿铭13岁时,布朗夫妇回苏格兰老家,携之同行,带他到英国读书。在苏格兰首府爱丁堡,辜鸿铭开始接受系统而正规的西洋教育。先是在当地的英国学校就读,后于1873年至1874年间考入爱丁堡大学文学院攻读西方文学专业。1877年春,他以优异成绩通过拉丁语、希腊语、数学、行而上学、道德哲学、自然哲学和修辞学等多门学科考试,荣获爱丁堡大学文学硕士学位。接着,他到德国留学,入莱比锡大学,学习土木工程,获工科文凭。之后又赴巴黎,在巴黎大学学习法文。1880年,他学成归来,返回槟榔屿,不久到新加坡英国海峡殖民政府辅政司任职。
三年后,辜鸿铭巧遇归国途经新加坡的马建忠,两人一见如故,长谈三日。在马建忠的劝说鼓励下,辜鸿铭决定做一个真真正正的中国人,旋即辞去殖民政府职务,回到槟榔屿老家,剃发蓄辫,开始“中国化”的第一步,并开始补习中文,学习中国文化。
1885年,辜鸿铭正式回国,并应邀入张之洞幕府,担任洋文案,深得器重,闽粤相随二十年。1905年,上海“黄浦浚治局”成立,辜鸿铭被聘为督办,在职三年。宣统复辟时,任外交部侍郎,晋郎中,后擢左丞。1910年1月,清廷列其为“游学专门一等”,赏给文科进士,位仅次严复,列第二。同年,他辞去外交部职务,就任上海南洋公学监督。
辛亥革命后,他表示效忠清王朝,辞去公职,前往北京。1915年,北大聘其为教授,主讲英国文学。1917年张勋复辟,他出任外交部次长。复辟失败后,他回到北大教书。“五四”前后,他和林纾一样属于保守派,主张尊孔敬道,并用英文撰文反对新文化运动。1924年他应日本大东文化协会的邀请赴日本讲学三年,讲述东方文化,其间曾应辜显荣之邀到台湾讲学。1927年秋,辜鸿铭从日本回国。1928年4月30日在北京逝世,享年72岁。
二、学贯中西
辜鸿铭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个出名的怪人,不仅在于他不平常的身世经历,乖张偏颇的奇行怪论,还在于他的学贯中西,“生平长于西学,而服膺古训”。
辜鸿铭天资聪颖,勤学好思,有极高的语言天赋。他在欧洲游学十一载,精通英语、德语、法语、拉丁语、希腊语、意大利语等多种语言文字。其中,英、德、法三种语言掌握得尤为精湛娴熟。其英语造诣更是登峰造极,令人仰止,独步神州。辜鸿铭一生主要用英文著述,他的英文文章写得很漂亮,纯粹的维多利亚风格,连英国人也点头赞叹,认为可以与英国的文章大家卡莱尔、阿诺德等并肩。林语堂在《辜鸿铭集译〈论语译英文〉序》中曾这样称道辜鸿铭的英语水平:“英文文字超越出众,二百年来,未见其右,选词、用字,皆属上乘。”82这种语言上的高深造诣不仅为辜鸿铭了解西方文化而且为他日后的译著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辜鸿铭在爱丁堡大学学习期间师从英国文化保守主义的领袖——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深受其影响,成为浪漫主义的忠实信徒,厌恶欧洲工业革命造成的种种社会弊病,慨叹于欧洲道德的沦丧,文明的衰退。辜鸿铭在欧洲求学期间,阅读了大量西方著作,涉及文学、哲学、宗教、自然科学、政治等诸多方面。他对弥尔顿、莎士比亚、歌德、卡莱尔、爱默生、阿诺德等人的作品和思想有深入的了解。后来,辜鸿铭常在文章中或与人争辩时引用这些人的言论,一则增强说服的力度,二则表明中西文化乃有相通之处。此外,辜鸿铭还遍游英、法、德、意、奥等国,认真详细地考察欧洲的政治、经济、文化,体验各国的风物人情、社会习俗。对于西方文明的种种弊端,可谓颇多了解。正是缘于这种精湛的西方文化修养,辜鸿铭在后来对比中西文化、批判西方的中国学和汉学家时才能得心应手,从容不迫。(https://www.daowen.com)
虽然辜鸿铭一生的前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国外度过的,但他后来的中文水平也不可小觑。在回国之前,辜鸿铭几乎是个中国文化盲。他只在欧洲留学期间读过一些由传教士或汉学家写的或翻译的作品,而这些极为肤浅的作品并不能使他窥见中国文化的精妙之处。辜氏对中国文化第一次真正的接触感悟是通过与马建忠的晤谈。学识渊博的马建忠为他讲述祖国的文物典籍,剖析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中国情结。辜鸿铭深受鼓舞,决定回到传统文化的怀抱中。他先回到槟榔屿,从衣食住行各方面进行中国化的初步调整。1882年,他转往香港,在那里住了三四年,继续学习中文,闭门苦读经史子集。其间,他还专门到上海拜师学习古籍经典。经过几年的认真学习钻研,辜鸿铭进步神速,中文已有相当基础,但还无法参透深奥的古代典籍,谈不上把握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他第一次真正系统地研习中文是在当了张之洞的洋文案之后。在传统文化氛围极浓的张府里,聚集着一批国学根底深厚的幕僚,张之洞本人也是个旧学造诣很深的学者。辜鸿铭充分利用这一有利条件,认真请教。他从查中国字典,读《论语》开始,二十年勤学不辍,博览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尽管辜氏日后承认他人给予的“大成”是过誉之言,但是此时他的中文水平已今非昔比,并著有两本中文著作:《张文襄幕府纪闻》(1910年)和《读易草堂文集》(1922年)。此外,他还辑有《蒙养弦歌》,并自费刊行。罗振玉在《读易草堂文集》序中就赞他的汉语文章为“天下之至文,沈疴之药石,非寻常学者可以等类齐观者也”。他对儒家经典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他一直浸淫于儒家学说的研究,最终成为一代儒学大师。
在研习儒家经典的过程中,辜鸿铭发现传统儒教与卡莱尔倡导的浪漫主义有相通之处,他认为中国文化中包含着可以治疗西方现代化社会弊病的良方,只有中国文明才能力挽西方文明于既倒。于是乎,他满怀热情、孜孜不倦地向西方社会大力弘扬中国数千年的悠久文化,为沟通中西文化作出了贡献,功不可没。
三、著书立说
辜鸿铭的仕途生涯不足一谈,他一生事迹的意义及其重要性在于沟通中西文化并诉诸于翻译事业。为了让西方人了解中国的孔孟哲学,精神道义,他勤于写作。辜氏一生著述颇丰,且多用流利的英文写成,其目的即在于使西方人了解,并通过了解进而尊重中国文化。
辜鸿铭的英文著作主要包括:
1.Papers from a Viceroy's Yamen:A Chinese Plea for the Cause of Good Government and True Civilization in China,封面上有赵凤昌亲笔手书的中文书名《尊王篇》。该书于1901年在上海出版,是辜鸿铭自义和团运动以来,陆陆续续发表于《日本邮报》(Japanese Weekly Mail)等报刊上的系列英文政论文章结集而成的合集。这些文章分析了义和团运动产生的原因,指出义和团运动完全是外国传教士的不正当活动和西方列强的殖民政策所引起的。辜鸿铭还在书中公开对西方文明及其没落进行大肆的评价。该书出版后,欧洲人争相购买传阅,当时在国际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清史稿》本传中说:“辜氏以英文撰《尊王篇》,申大义,列强知中华以礼教立国,终不可侮,和议乃就。”83
2.ET nunc, reges, intelligite!The Moral Causes of the Russia-Japanese War(《当今,皇上们,请深思!日俄战道德原因》),它从1904年12月10日起在《日本邮报》上连续发表,1906年结集于上海刊行。主要讨论日俄战争在道义方面的根源,兼及中西文明问题,并批评俄日双方的政策。
3.The Story of a Chinese Oxford Movement(《中国牛津运动故事》),是辜鸿铭为纪念张之洞而作,1910年首次在上海出版。书中他将张之洞比作英国19世纪的红衣主教纽曼,把张之洞领导的维护中国纲常名教的清流运动和纽曼在英格兰教会攻击自由主义的牛津运动作了对比研究,指出张之洞的清流运动和纽曼的牛津运动都是反对和攻击同一个敌人——现代欧洲高度物质文明的破坏力量。
4.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中国人的精神》,又名《春秋大义》),这是辜鸿铭向西方宣传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作。该书于1915年在北京首次出版,并很快由德国学者奥斯卡·A·H·施密茨(Oscar.A.H.Schmitz)译成德文,一时轰动西方。书中力阐中华民族的精神和中国文明的价值,鼓吹中国文化救西论。全书分为绪言、导论、正文和附录四个部分。导论阐述“良民宗教”(The Religion of Good-Citizenship);正文第一章论“中国人的精神”(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第二章论“中国女子”(The Chinese Woman);第三章论“中国语言”(The Chinese Language);第四章论“约翰·史密斯在中国”(John Smith in China);第五章论“一个著名的汉学家”(A Great Sinologue);第六、七两章论“中国学”(Chinese Scholarship);附录论“崇拜群众的宗教”或名“战争与出路”(The Religion of Mob-Worship or the War and the Way out)。
此外,辜鸿铭还常在英文报刊上发表文章,《字林西报》(又名《华北日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日本邮报》、《北京日报》(Beijing Daily News)、《密勒氏远东评论》(Millard’s Review of the Far East)、《华北正报》(North China Standard)、《泰晤士报》(The Times)等英文报刊都是他批判西方、阐扬“周孔之道”的阵地。
辜鸿铭的文章发表之后,西方人既惊讶又非常佩服,德国人和日本人尤其如此。为了让更多的国人了解这位东方圣哲的思想和学说,他们把辜鸿铭的文章著述分别译成德文和日文。1920年在德国莱比锡出版了由奈尔逊教授翻译的辜鸿铭的论文集Vox Clamantis(《呐喊》,又名《哀诉之音》)。德国汉学家卫礼贤编译了辜鸿铭文集《中国对于欧洲思想之反抗:批判论文集》,该书主体为《中国牛津运动》。辜鸿铭在日本讲演的论文由日本大东文化协会集结成《辜鸿铭讲演集》于1925年在日本刊行。1941年日本人萨摩雄次在日本编译出版了《辜鸿铭论集》,主要篇目是从《辜鸿铭讲演集》和《中国人的精神》中选译出来的。
四、翻译实践
作为翻译家,辜鸿铭的贡献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将我国经典古籍《论语》、《中庸》、《大学》等译成英文,在清末民初的中书英译中最享盛誉;另一方面是将外国诗歌等翻译成中文,主要有威廉·柯伯的《痴汉骑马歌》和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成为近代中国向国内译介西方诗歌的先驱。
不同于理雅各及其他西方传教士及汉学家,辜鸿铭翻译儒家经典,是要把中国传统的思想文化的真谛传播到西方。在具有中西文化背景的辜鸿铭看来,西方传教士及汉学家翻译的儒家经典并没有反映出儒家思想的精髓。他在1884年发表的“中国学”一文中就指出:理雅各翻译《中国经典》的工作不过是应时之需,虽然数量惊人,但并不令人满意。1898年他在《论语》译序中指出:“自从理雅各博士开始发表关于《中国经典》翻译的最初部分,迄今已40年了。现在,任何人,哪怕是对中国语言一窍不通的人,只要反复耐心地翻阅里雅各博士的译文,都将禁不住感到他多么令人不满意。”84他认为,这些西方传教士和汉学家歪曲了儒家经典的原意义,糟蹋了中国文化,并导致西方人对中国人和中国文明产生种种偏见。由此看来,对理雅各及西方传教士、汉学家翻译的儒家经典的不满意是辜鸿铭翻译《论语》的直接动因。
辜鸿铭翻译儒家经典还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原因。中日甲午战争之后,中国士大夫阶层和思想界掀起了一股在政治制度和文化观念上追逐西方的浪潮,而在西方游历多年、受过西方教育的辜鸿铭对西方的政治、经济、文化及社会风俗习惯有着深入的了解,他认为西方文明有种种弊端,而中国传统文化——儒家文化是人类思想文化的精髓。在他翻译的另一本儒家经典《中庸》的译序中,他便指出:“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在中国旧的秩序正在消亡,他们欢呼新知和进步文明进入中国。但我个人却不相信在中国古老的秩序会过时,因为我知道旧式秩序、中国文明和社会秩序是一个道德的文明和真正的社会秩序,它符合事物的本性,因此不会消亡。”85正是基于对中国传统思想的这样一种信念,辜鸿铭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儒经的翻译中。他要让世界认识一个真正的中国。他在《论语》译序中表达了这样一个愿望:“即受过教育的有头脑的英国人,但愿在耐心地读过我们这本译书后,能引起对中国人现有成见的反思,不仅修正谬见,而且改变对于中国无论是个人,还是国际交往的态度。”86他希望通过对儒家道德文化的推介,改变西方人对待中国人及中国文明的蛮横态度,抛弃欧洲“枪炮”和“暴力”文明。
今天,当我们重读辜氏的翻译作品时,我们仍可以从中领略到他翻译的特殊风格,理解到他的翻译方法、翻译态度和翻译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