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雅各译本的特点

第一节　理雅各译本的特点

理雅各翻译《论语》面临的困难远较今日为甚。首先，作为英国传教士，汉语并非母语，而汉语的复杂程度在世界众多语言中堪称佼佼者，尤其是古代汉语。其次，《论语》是一部充满中华民族智慧的著作，其思想的深邃和语言的复杂尤其如此。“理氏治经，既能利用西方的科学方法，又克服了当时欧洲汉学好作比附假说、轻视中国经学传统的偏见。他每治一经，必先广泛搜集历代评注，详加对比、分析，在此基础上做出自己的判断。”226理雅各在大学时代受过完整严格的拉丁、希腊文训练，当时的《论语》，如同其他儒家著作，尚无现代标点，只有简单的句读。再次，经无达诂，历代注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还有，经书真伪难辨，官方正统的诠释又日渐受到考证、校勘等近代学术的挑战，使得译者无所适从。最后，西方近代汉学刚刚起步，缺乏必要的工具书以及可资参考的资料，既有译本又不可取。这一切都使得理雅各的译经过程艰辛备至，同时，又使得他的工作具备了里程碑的意义。

前文说过，理雅各的译本被奉为标准译本，在东学西渐的过程中起着长盛不衰的作用。为何如此？

一、博涉约取，理解透彻深入

经无达诂，这就要求译者对典籍的释读有着扎实的基础。良好的语言教育以及神学院教育让他对《圣经》的释读方法有了系统的了解。这一切都为他读解诠释儒家经典提供了必要且难得的学术准备。在《中国经典》一、二卷再版前言中，理雅各明确指出，在读解诠释中国经典时，他一直将宋代理学家朱熹的观点奉为自己的榜样。在他看来，朱熹不仅是一个古代经典思想的伟大传承者，也是一个伟大的批评家、哲学家。以此为基础，理雅各还广泛参考其他注家的观点。对于此，曾经协助他进行翻译的王韬在《送西儒理雅各回国序》中说道，“先生独不惮其难，注全力于十三经，贯穿考覆，讨流溯源，别具见解，不随凡俗。其言经也，不主一家，不专一说，博采旁涉，务亟器通，大抵取材于孔郑而折中于程朱，于汉宋之学，两无偏袒。”227在《论语》译本的注释中，我们可以找到大量的例证。

二、紧扣原文，语义翻译

纽马克认为，翻译权威作品和哲学著作应采用语义翻译法（semantic translation）。语义翻译是指“在译入语语义和语法结构允许的前提下，尽可能准确地再现原文的上下文意义”。228因为体现原作思维过程的语言形式和句法都是“神圣”的，所以语义翻译采用较小的翻译单位，力求保持原作的语言特色和独特的表达方式。译者首先要尊重作者，其次要尊重原语，最后才去考虑读者。德国著名古典语言学家、翻译理论家施莱艾尔马赫在其论文《论翻译的方法》中也谈到，翻译的途径只有两种，一种是让作者安居不动，而引导读者去接近作者；另一种是尽可能让读者安居不动，而引导作者去接近读者。美国翻译理论家韦努蒂在其《论译者的隐身》中将前者称为“异化法”，将第二种方法称为“归化法”。这两种翻译方法分别与传统的直译和意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理雅各的翻译方法即为异化法，或称语义翻译法。

理雅各翻译《论语》基本上可归于语义翻译一类，但也略有不同。纽马克认为“翻译就是解释，意义必须在译文中自明，而非仰仗一长串的注释”229，而理雅各译文的许多章节离开注释有时是相当费解的，这在前一章许多地方已经指出。涉及修辞用法、文化词语时，这种现象尤为突出。因此，他的译文不得不借助大量详尽的脚注，这在后文还要谈到。

在笔者看来，理雅各是将语义翻译和详尽注释结合了起来，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原文意思的传达，较好地再现了原文的语言特色，并通过脚注照顾到了读者的需求。他的译本堪称典籍翻译的典范。

1.在兼顾语法正确和意义可解的基础上，理雅各采用了较小的翻译单位，甚至是逐字翻译，较好地反映了原文的句序和词序，如：

吾（I）尝（have been）终日（the whole day）不食（without eating），终夜（and the whole night）不寝（without sleeping），以思（occupied with thinking），无益（It was of no use），不如学也（The better plan is to learn）。

学（Learning）而不思（without thought）则罔（is labour lost），思（thought）而不学（without learning）则殆（is perilous）。(https://www.daowen.com)

2.对原文的语气把握到位，句式对应颇为成功，如：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If he can bear to do this, what may he not bear to do?

贤哉，回也！Admirable indeed was the virtue of Hui！

3.原文中的修辞手段一律在译文中予以保留，体现了原文的形象性和美感，如：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隐喻）Tsze-kung asked，“What do you say of me, Tsze?”The Master said，“You are a utensil.”What utensil?“A gemmed sacrificial utensil.”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排比，对偶）The wise are free from perplexities；the virtuous from anxiety；and the bold from fear.

4.原文中的专有名词一律保留。有一些专有名词负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在翻译《论语》的过程中，理雅各原样照译，有助于中华文化的传播。

5.凡经义中所有而原文中所无者，译文中一律以斜体示之，以为译者之增益，这在前章译文中可以看出。

三、译注结合，凸显学术性

理雅各翻译《论语》，每章都附有详尽的脚注，脚注的篇幅甚至超过了译文本身，从而使得他的译本具有了极高的学术价值。他的脚注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篇章主题。给出各章主旨，用简明的语言概括各章的内容，便于读者从整体上理解把握各章的内涵。这一点在每一章脚注的开头大写体部分都可以看得出来。

第二，文字训诂。经文中的关键词语、语法现象初次出现时均加以解释说明。理雅各对词义的研究详细认真，他很清楚，中英两种语言的词汇都存在着一词多义的现象，对词义把握不准，将导致对经义的误解。另外，他根据汉字四声的特点，常注明汉字的发音，并与英语中的多个对应词比较，根据上下文选取对等词汇。他有时甚至引经据典，从词源学的角度探求，以准确地把握词义，《学而》第一章中的“学”与“习”即是一例。

第三，背景知识。《论语》记录了2500多年以前孔子及其弟子就当时中国社会各种问题所发表的论述。由于时代的变迁以及中外在政治体制、历史沿革、习俗传统、思维方式和价值取向等各方面都存在着差异，历史文化背景知识为外国读者理解《论语》造成了巨大的障碍。理雅各的脚注则尽可能多地为读者提供这些历史文化背景知识，以便他们结合译文理解《论语》各章的内容，把握其内涵，如《雍也》中“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孔子见南子，子路为何不高兴？应该说译文准确无误，但外国读者仍然会感到纳闷。因此，理雅各在脚注中说明，南子生性淫荡。这样一来，读者的疑问也就释然了。

第四，发表己见。理雅各研究翻译《论语》，并不等于他放弃了西方的文化概念。他时而在脚注中发表对孔子某些言行的不同看法，如《雍也》中“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孔子是在宣扬功不独居、过不推诿的美德，而从西方人的价值取向而言，这并不是美德，而是不够实事求是。因此，理雅各在脚注中反问道：“But where was his virtue in deviating from the truth?And how could Confucius commend him for doing so?（偏离事实，何德之有？孔子怎么会以此来表扬他（孟之反）呢？）”230理雅各对中国人不喜张扬的处世之道提出了质疑，客观地反映了中西方文化的冲撞。在《论语》译本中还有类似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