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文字是民族文化的根

于漪

有教师曾这样调侃：“如果高考、中考不考语文，语文学科可真是岌岌可危了。除了刷题还稍能挤进一点学生学习的圈子，其他语文素养的要求七折八扣已是上上大吉。”语文教学的艰难处境，非一日形成。“百年中文，内忧外患”，几乎是不争的事实。西方强势语言的侵入，与出国、就业、高薪等紧密挂钩，金钱至上助推它的吸引力、辐射力，因而，学前幼儿学迪士尼英语，小学初入学的孩童尚不识几个中国字的情况下，就要学英语，课堂里口语全用外国话交际，已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这种教育现象世界罕见，除了原本是殖民地国家。

多元文化大潮滚滚而来，社会急剧转型，急功近利思想泛滥，对中学语文教学的确冲击很大。学生语文能力、语文素养的提高靠阅读、写作的积累，靠思维、思想的发展与成熟，用突击的方法不可能一蹴而就。“内忧”不仅在不识母语教学的重要与必要，还在于干扰很多。说三道四，指桑骂槐比比皆是。只要识几个中国字都是语文教育家，都可以评头论足，至于各路专家更不必说了，有时还真是一言九鼎，左右方向与实施。

面对语文学科教育生态，语文教师更要有定力，用意志与毅力坚守岗位，用智慧与本领破解一个个难题，把热爱祖国语言文字的火种撒播到学生心中，孕育、萌发、成长，点亮前进的路程。

我们的语言文字太值得热爱了。单是古人仓颉造字的传统就十分迷人。传说他抬头看到月亮的圆缺，低头看到小鸟和野兽在地上留下的足迹，可以当作区别事物的标记，从而得到了启发，创造了一个个文字。在人类所创造的各种文字体系中，汉字是极富魅力的文字样式。它既非音节文字，也非字母文字，兼有表意注音的特点。汉字的艺术性很强，汉字是平面的，也是二维的、方块的，非常有画意。如“川”像是水在流动，“鸣”就是一只鸟张着口，你好像听到了黄鹂的叫声。汉字是双脑文字，不仅是逻辑思维，而且有想象，对人脑的发展，特别对孩子双脑的发展非常有好处。

鲁迅先生说过，汉字“形美以感目”“音美以感耳”“意美以感心”。形美，汉字是平面的，同时又是多角度的。比如，有的字笔画是平行的，有的是横竖交叉的，每个笔画有自己的特点，错综复杂的笔画组合起来又很优美。有的雍容华贵，有的非常隽秀，给人以很多美感。字有平、上、去、入四声，说话、读书，有节奏感和音乐美。汉字的结构组成与阅读者之间会产生心灵感应，这是其他文字很少有的。比如，看到“从”，就想到两人相随；看到“夯”，就觉得自己也在用力。

汉字不仅美，而且信息量大。汉字可以用较少的篇幅容纳较丰富的内容。信息论研究者冯志伟教授在12370个汉字的范围内测出的包含在一个汉字中的熵（信息量)和其他文字的熵，分别为：

汉字：9.65（比特)；英语：4.03（比特)；法语：3.98（比特)；德语：4.10（比特)；俄语：4.35（比特)。可见汉字的信息量远胜过其他文字。在今天信息潮涌的时代，信息熵大更有其优势。

汉字造成后，《淮南子·本经训》里曾说，“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神哭”，可见汉字的威力之大。有了文字，人们脱离愚昧，走向文明，因而鬼神再也不能作威作福，只好哭泣了。别的不说，单就促进中华民族统一方面汉字就功不可没。中国历史悠久，地域广阔，朝代更迭频繁，不同阶级、阶层和政治力量斗争激烈，各种语言、方言众多，这些都给中华民族统一国家的形成和发展造成各种问题。而在维系中华民族统一的诸多因素中，汉字成了超越历史和地理、超越民族和语言的统一中国的持久、深厚的力量。汉字也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文字之一，现存最古老的汉字是商代的甲骨文和青铜器铭文，迄今约有3500年的历史。中华数千年文明能传承下来，汉字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今日，汉字已十分漂亮地融入了高科技发展，经受住了高科技冲击的考验。事实证明，汉字具有旺盛的、顽强的生命力。(https://www.daowen.com)

民族的语言文字是本民族的文化地质层，它无声地记载着这个民族的物质和精神的历史。爱自己的民族就应该热爱母语，母语是民族文化的根。母语的盛衰，意味着一个民族生命力的盛衰；母语被粗暴对待，实质上是对一个民族心灵的直接挫伤。从事母语教学的语文教师，站在这样的高度认识所教学科的价值与意义，面对错综复杂的语文教学现状，才能头脑清醒，判别是非正误，知道路在何方。

在教学实践中，我们常受到的干扰很多，但最具负面作用的以下几项，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认真破解。

一是以考定教。考试原本具备的功能是检测与选拔。检测意在了解教与学的状况，并有针对性地加以改进，以提升教学质量。选拔的功能更是一清二楚。检测也好，选拔也好，都是手段，语文教学的目的在培养学生的语文素养，能自如地运用祖国语言文字表情达意的能力，有一定的文化底蕴、审美素养。以考定教，有意识无意识让考试指挥棒左右教学内容与教学方式，脑子里尽是知识点、考试点，那就错把手段当目标了。检测性考试、选拔性考试，本身并没有错，也不能把教育走偏的责任都推在考试身上。适时的、恰当的考试是保证教育质量、选拔人才的有力举措，问题在于有些办学者、执教者认识路线、定位错位了。学校教育、学科教学本应着力研究教与学规律，研究如何引导学生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如何有效地在不同层面的学生中切实培养各学科学习的核心素养。而今，把考纲当作圣旨，有些课教知识点已不放心，不过瘾，全力以赴的是考点的落地、落实。这样做，实际上是把语文课堂教学阵地拱手让给了考试。不读书，少写作，机械操练，学生怎么可能学到语文的真本领？按照规律学语文，学得真本领，怎么可能考不好呢？押考题，走捷径，碎片化的教学难以形成真正的、良好的语文素养。再加上金钱利益驱动，各种训练题泛滥，更是推波助澜。高中语文课标里每周语文仅有可怜的3节课，到了高中三年级，少则8节课，多则12节课。一名语文教师教两个班，一周多达24节语文课。押考、刷题，这种奇观使师生不堪负担。破解这道难题有诸多途径与方法，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教师自身要解放思想，做语文教学专业的主人，摆脱考奴的身份与困境。

二是割裂思想，剥离做法。教语文，一定首先要想清楚语文是什么，它的本质属性是什么。早在19世纪，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就指出，“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语言和意识具有同样长久的历史；语言是一种实践的、既为别人存在因而为我自身而存在的、现实的意识。语言也和意识一样，只是由于需要，由于和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产生的”。显然，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意识、思想是通过语言来表达的，故而说“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语言是人类独有的，只有人类自身才拥有的工具。这一工具和装载的思想、文化不可分割。语言符号因意义而存在，离开意义，符号就不成其为符号。这就是说，语言不但有自然代码的性质，而且具有人文代码的性质；不但具有鲜明的工具属性，而且具有鲜明的人文属性。20世纪80年代世界人文科学的一次最大的革新就是语言科学的突破。语言不再是单纯的载体，语言是意识、思维、心灵、情感、人格的形成者。显然，语言文字不是单纯的符号系统，它有丰富的文化心理特征，而汉语言文字更是有深厚的文化历史积淀，既有工具性，又有人文性。二者是一个统一体的不可分割的两个侧面。没有人文，就没有语言这个工具；舍弃人文，就无法掌握语言这个工具。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学科的本质特征，本应清楚明白，但有股力量总认为语文课就是教语言文字工具，就是实用；有的则脱离语言文字，架空讲文本内容，还美其名曰强调人文。究其原因，均在“割裂”“剥离”上下了功夫。哲人黑格尔曾经以洋葱头比喻文化，他说，剥掉一层皮，就是剥掉一层肉，所有的皮剥掉，肉也就没有了。语言文字的工具性和人文性何尝不是如此？语言文字的“体”和人文的“魂”要融为一体，魂要附体，体中要有魂，硬剥离开来，语言文字成为僵死的符号，魂也无处安身。这种割裂、剥离也不是一时的异想天开，而是有历史的印迹的。1904年1月（光绪二十九年)，清政府终于批准建立新学制，独立分设学科。学制、课程、教材，当时大都从东西方先进国家引进，但语言文字设科，须自己探索，因而，中国文学一科应运而生。《学务纲要》中“……论说文字，及教以浅显书信、记事、文法，以资官私实用”；又断言：“中小学堂于中文辞，止贵明通。”就是把握文辞的训练，达到实用的目的。《国文教学》这样直白：“国文教学固然要重视精神训练，但尤其要重视技术训练，即重视了解文字和运用文字的能力的训练……把精神训练的一切责任都担在自己肩膀上，实在是不必要的。”在当时，向西方科学顶礼膜拜的技术至上的思想下，对国文教学产生如此的影响不足为怪。时至今日，社会的发展使育人的要求同以往有很大区别，只是“训练”与“实用”大概是远远不能适应的。至于脱离语言文字，空讲内容，无限拓展、延伸，不是对人文的误解，就是故作高深。教学是老老实实的事，尊重文本、尊重学生是底线，来不得半点虚浮。

三是信奉拆拼，忽视积淀。求学就要读书，就要积累，有些经典诗文应熟读成诵，内化为自己的文化积淀。学生读12年语文，胸中有多少语言精华、思想精华？语言的贫乏、粗糙、无味，比比皆是。原因在于：一说记忆，立刻被扣上死记硬背的帽子。学习，既要理解，也要记忆。腹有诗书气自华，从小读精品、佳品，有一两百篇诗文打底子，熟记在心，与腹中空空者的语言、气质就大不一样。而我们的课堂教学往往信奉拆拼，词句、段落等分析再分析，拆拼再拆拼，零件一大堆，支离破碎，不见整体，该积累什么很少考虑。教学生语文，切不可只顾近期效益——得多少分，要考虑到它的长期影响。语文积淀、语文能力、文化素养对人的一辈子都会产生影响。

干扰当然不止这一些。面对这些难题，语文教师要有勇气破解，要有智慧践行，要以毅力坚持。语言文字是民族之根基，积淀了数千年中华优秀文化的精粹，引领学生学习语文，热爱语文，享受中华优秀文化与人类进步文化的滋养，学生会一辈子受益不尽。

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获得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教育管理硕士学位。现任上海市上外静安外国语小学校长，兼任上海市小学语文名师基地主持人，上海市特级教师联谊会副秘书长。2007年被教育部评为全国模范教师。2004年获全国第五届青年教师阅读教学比赛一等奖。课例《天鹅的故事》《海底世界》《一个中国孩子的呼声》等由上海市教委教研室推荐作为教改示范课例制成光盘用于教师培训。著有《上海名师课堂·小学语文周云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