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里的中医外治疗法

贾府里的中医外治疗法

中医的外治疗法，又简称“外治”“外取”。外治泛指除口服药物以外，施于体表或从体外进行治疗的方法。外治疗法在我国有悠久的历史，2000多年前的《素问·至真要大论》中说：“内者内治，外者外治”，其中就记载有较系统的针灸疗法，以及膏贴、烟熏等外治方法。东汉医学家张仲景记述了针刺、灸、烙、温慰、药摩、坐药、洗浴、润导、浸足、灌耳等多种外治法，为后世奠定了外治法的广泛基础。至隋唐时期后，中医把针灸列为专科，不再作为中医外治疗法。

《红楼梦》中，描述了许多有效的中医外治疗法。

（1）捶背疗法，即用虚掌拍打患者的背部，或用虚掌、掌根、掌侧叩击患者背部，以防治疾病的一种外治方法，有活血行气、舒筋和络，消除疲劳和解痉、镇痛等作用，还有利于痰液排出。其手法、动作要协调灵巧，着力要有弹性，每分钟60～100次，用单手或者双手均可。

在贾府中，捶背疗法常用于消除疲劳、疗病治疾。“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病补孔雀裘”一回中，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来替她捶着，捶打了一会才睡下。“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一回中，黛玉听袭人说宝玉可能不中用了……“哇”的一声，将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炙胃扇肝的哑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

自古以来，捶背一直是民间广为流传的健身法。背部脊柱是督脉经络所在，脊柱两旁是足太阳膀胱经，共有53位。这些经穴是运行气血、联络脏腑的通路。捶背可以刺激这些穴位，促使气血通达，并调节脏腑的功能，如肝胆、胃肠功能，因而可治疗不少常见病。

（2）掐人中，即用指甲掐刻鼻下方、唇上方的皮肤纵沟部，又称人中沟。此处是中医经络手足阳明经与督脉交会之处。刺激此处可主治脑卒中、昏迷、口噤不开、口眼斜、面肿唇动、小儿惊风、心腹绞痛，以及休克、晕厥、窒息、癫、癔症、低血压、急性腰扭伤等。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一回中，紫鹃对宝玉说，林姑娘要回苏州去了。宝玉听后，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李嬷嬷来了，看了半天，问他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上摸了摸，嘴唇人中上着力掐了两下，掐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便大哭起来。可见，我国民间常以强刺激人中穴作为救治昏迷不醒之症的急救之法。

（3）捶腿疗法，是用拳或手掌尺侧部，或者用专用器械有节奏地击打治疗部位，用力较击法轻，一般用双手交替起落捶击。清朝医学家陈士铎的《石室秘录·摩治法》中说：“手足疼痛……轻轻捶之千数，觉两足少快。”

《红楼梦》中，有多处描写了捶腰疗法。贾母、王夫人、薛姨妈都命丫头为其捶过腿。“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一回中，贾母歪在榻上，和众人说笑一回，又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说：“恕我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些，歪着相陪罢。”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美人拳是一种老人捶腿、捶腰用的皮革包成或木制的长柄小锤，可以代替拳头。“村姥姥是信口开河偏情哥哥偏寻根问底”一回中，刘姥姥进到贾母屋里，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的，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独歪着一个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环在那里捶腿。“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椿龄画蔷痴及局外”一回中，王夫人在里间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捶腿。“嫌隙人有心生慊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一回中，贾母八十大寿，宝玉为表孝心，亲自为贾母捶腿。“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一回中，薛姨妈“肝气上逆，左肋作痛时，宝钗和秋菱便一面煎药，一面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略觉安顿”。

捶腿能够促进健康，这主要是因为腿脚上分布着60多个穴位，捶腿后可以使其气血流畅。中医有“病在上者，先治其下”之说，例如胃肠疾病可刺激小腿的足三里穴，腰背疼痛可刺激腿弯部的委中穴等。

（4）外用药疗法，是指用药物局部外用治疗。中医外用药疗法中，最常用的是膏药，通过皮肤、黏膜的吸收作用，达到行气活血、疏通经络、祛邪外出的目的。膏药疗法，早在《黄帝内经》及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医帛书《五十二病方》中就已记载。古时膏药又称“薄贴”，用麻油加入药物煎熬去渣，加入黄丹再煎后凝结成硬膏而成，称为“药肉”。用时再加热烊化摊在纸上或布上，通常作为外科敷贴之用，也有摊于狗皮之上者，称为“狗皮膏”。根据不同要求，另加所需药末于内，除可广泛用于疮疡消散、切开引流等外科疾病外，也可用于内科、骨伤科、妇科、儿科等疾病之适宜于外治者。如狗皮膏之治疗风寒痹痛，暖脐膏之治疗腹痛等症。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一回中，王道士说：“若问我的膏药……内则调元补气，养荣卫，开胃口，安神定魄，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和血脉，舒筋络、去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所言即指用膏药外贴治疗各种适宜于外治之病。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一回中，贾宝玉受贾政笞挞后，袭人只见他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阔的僵痕高起来。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看他，向袭人说：“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瘀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宝钗给的是什么药丸，书中没有交代，药丸的作用倒是说了，是活血化瘀、清热解毒。用法也说了“用酒研开，替他敷上”。(https://www.daowen.com)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一回中，湘云一面梳洗，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桃花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宝钗道：“前日剩的都给了琴妹妹了。”又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要他些来，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

“桃花癣”类似现代医学中的“春季皮炎”。蔷薇硝是用蔷薇（一种植物）和硝（矿物盐的泛称）配制而成的，有润泽肌肤作用。大观园中的姑娘们都用蔷薇硝来擦脸治桃花癣。“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孔雀裘”一回中，晴雯伤风后，在头上太阳穴贴的洋药“依佛哪”，也是外用药疗法，治疗头痛。

（5）纳鼻疗法，即用药物吹鼻取嚏，有通关开窍作用（详见上文“200多年前的‘洋药’”）。

（6）药枕疗法，是用药物作为枕头芯装入枕中，或自制薄型药袋置于普通枕上，睡时枕用。通过药物挥发时的芳香作用或者药物的治疗作用，局部经络穴位的刺激作用，用于防治疾病，可用于治疗头痛、头晕、失眠、健忘、高血压病、脑卒中、偏瘫、鼻渊等。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一回中，贾元妃打发夏太监为贾母送来一个“玛瑙枕”。玛瑙是一种玉髓矿石，中医认为玛瑙性辛寒、无毒，有疏肝解郁的作用。玛瑙作枕有凉血明目功效。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一回中，宝玉依着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打拳再喝酒，已闹至四更时分，宝玉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宝玉用的“玫瑰芍药花瓣”枕中的玫瑰花，有柔肝健脾、理气活血作用；芍药有补脾行气、和血疏肝之功效。

药枕疗法流传很久，晋代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就有用蒸大豆装枕治失眠的记载。李时珍《本草纲目》载：“绿豆甘寒无毒，作枕明目，治头风头痛。”清朝刘灏《广群芳谱》载：“决明子作枕，治头风、明目，胜黑豆。”中医认为，头为精明之府，气血皆上聚于头部，头与全身紧密相连，药枕可使药物直接作用于头部，从而治病祛邪，平衡气血，调节阴阳，尤其是芳香性成分的中药，开窍醒脑、祛痰定惊的作用更明显。现代的中医药枕疗法更受重视，发展很快。

（7）烟熏疗法，也是中医的一种外治法，即采用具有芳香气味的药物组成各种方剂和香品，利用药物燃烧后的烟气来防病治病、美化生活、洁净环境。中医认为，芳香气味通过口、鼻、皮毛等空窍，在心、肺、脾、胃等脏腑功能的作用下，可以平衡气血、和调五脏、振奋精神。现代医学指出，气味分子能够刺激人体的嗅觉细胞，通过大脑皮质的兴奋和抑制活动，调节全身的新陈代谢，平衡自主神经功能。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一回中，贾宝玉一心想娶林妹妹，新娘却成了宝姐姐，于是糊涂得更厉害了，口口声声定要去找林妹妹。贾母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是吩咐满屋焚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停了片刻，宝玉便昏觉睡去。

据唐朝医药家苏敬的《新修本草》记载，安息香是安香香树的树干受伤后分泌的一种树脂，有镇惊安神、开窍辟秽、行气活血的功效。烟熏疗法在我国古代流传很久。烟熏消毒法的起源，据《周礼·夏官》记载，商周时已设有专门负责火烟熏防疫的官员。《庄子》中有“越人熏之以艾”的记载。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有艾与柳蕈燃烧烟熏治病的记载，并在墓中发掘出陶制熏炉和香料。西汉刘向的《熏炉铭》中反映了当时用熏炉进行卫生防疫的习俗。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一回中，刘姥姥走进荣国府，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知是何气味，身子就像在云端里一般。荣国府究竟熏的是什么香呢？“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一回中写道，“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将香饼、香球之类的香料，放在容器中点燃，熏衣、熏被，也是贾府的又一香疗措施。“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一回中，凤姐“这日夜间和平儿灯下拥护，早命浓熏绣被”。

古人在长期实践中，认识到各种香药的去秽辟邪的功效，积累了丰富的应用香药的经验，在中医学宝库中独放异彩。

（8）香佩疗法，是将芳香性药物装入小布袋（香囊、香袋）或荷包内，佩戴在身上，以防治疾病的一种方法。香囊是盛香料的小袋子，用绸缎做成一二寸大各种形状的绣花小袋，缀有丝线穗子。有如意、方胜、葫芦、荷叶、莲花、菱、柿等诸形，挂在幔帐或腰带上，也有放在怀里或衣箱中。荷包是各色各状的抽口小扁袋，一般阔三四寸，高二寸余，多用缂丝、刺绣、戳纱、纳纱等制成的精致手工艺品。常用的纹样有花卉、果蔬、虫鸟、山水、人物，而且还用花纹组成福、禄、寿、喜、吉庆、吉祥、如意等，用来盛装香料、药品等。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一回中，宝玉跟着贾政、贾珍、众清客在大观园中题对额，讨得贾政喜欢。宝玉至院外，众小厮上来抱住，说：“人人都说你的那些诗比众人都强，今儿得了彩头，该赏我们了。”说着，一个个都上来解荷包，解扇袋，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回到屋里，黛玉知道后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生气回房，将前日宝玉嘱咐她没做完的香袋儿，拿起剪子来就铰。宝玉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衣襟上将所系荷包解下来了。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自悔莽撞剪了香袋，低着头一言不发。“痴丫头误拾绣香囊　懦小睑不问累金凤”一回中，贾母房中使女“傻大姐”，在大观园中捡到一个五彩香囊，“一面绣的两个人，赤条条相抱”的图样，一面绣有“十锦春意香袋”字样，描述了青年女子向往意中人，随身系带的信物。这在贾府被视为“淫乱”，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香佩有悠久的历史，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佩戴芳香性植物，以防秽避邪的习俗。《山海经·西山经》记载：“熏草……佩之可以已疠。”《荀子》和《楚辞》都记载，香佩在其时已成为民间的一种传统习俗，不仅有较好的治疗作用，而且所用的兰花、熏草等也是当时流行的饰品和芳香剂。三国时期的名医华佗曾用盛装麝香、丁香、檀香等香料的香囊悬于室内，用以治肺痨、吐泻等病。晋代葛洪的《肘后备急方》收载了“太乙流金方”：雄黄、矾石、鬼箭羽、羚羊角等研末，放入香囊带于心前，或悬门户上。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的一号西汉墓中，古尸的两手各握一香囊，囊内有多种香料药物。南朝古乐府《孔雀东南飞》中记载：“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载有用麝香做成香佩，以治疗噩梦之症。当今香佩疗法仍广为流行，在江南地区端午时节，习惯将芳香性药物碾成细末，装在精制的布袋内，佩戴在儿童胸前，或挂在床边、童车上，以避秽防病。现代药理研究证实，香袋具有较好的杀灭细菌或病毒的作用，香袋中药物的有效成分通过口、鼻、眼的黏膜吸收后，能提高人体免疫系统中免疫球蛋白A的含量，同时增加消化液的分泌，提高消化酶的活力，以增强自身免疫力和促进胃肠功能，达到抗御疾病的目的。据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等单位测试，挂香袋后的第14天，鼻黏膜上免疫球蛋白A的量比挂香袋前高出4倍。

中医外治疗法在中医治疗方法中占有重要地位。《红楼梦》中涉及如此丰富的中医外治疗法知识，没有生搬硬套、牵强附会之处，都是通过故事情节自然地表现出来。作者曹雪芹将丰富的医药知识和高度的艺术技巧达到了完美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