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第一个外科中医进修西医班: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外科中医训练班

早在周代，中医即有“疡医”之设;《后汉书》更有华佗采用“麻沸散”进行“开肠破肚”的记载;隋代以后，太医院均设有“疮肿(疡)”一科。但中国古代在医学分科上，从未使用“外科”作为分科名称。在传统中医知识体系内，凡皮里膜外(胸腹膜腔之外)的各种有形疾患均归属于外科的范畴;以研究与治疗各种疮疡、皮肤病、瘿瘤、痔瘘、损伤等为主要内容;其特点是在理论、治则、用药等方面均注重内、外的结合与统一。西医东渐后，很快便以外科手术、新法接生、隔离防疫等“奇技淫巧”征服了民众，并在中国学术界占据了医学主导地位。中医外科因基本不具备近代意义上的“细菌消毒”等弊端，颇受世人诟病。为帮助传统外科中医提高自身素质，以便成为“现代化之中医”，江苏省立医政学院于1937年举办了近代第一个外科中医进修西医班。

举办缘起

1933年10月，陈果夫出任江苏省政府主席。基于自己长期以来对中医与西医治疗效果的亲身感受及体会，陈果夫认为，当时的“中国，无论哪种医生，都很幼稚，也可以说，均还处在小学程度……西医平时所应用而有把握的药，只有三数种为特效药，但就可以医好许多人的毛病，将这几种流行病可以防止;其他各种方药均在试验之中，虽然有可以治病的，但是也不过碰碰运气……中国医学并不是不好，现在所用各种各类的药，都是许多年来以人为试验而来的，但因其偏重理想，缺乏科学的实验，各个人所用的材料，各各不同，各人又只相信各人自己的医理，所以弄得很不一致，因此减损了中医的功效”[1]。

正因有如此认识，于是乎陈果夫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做了两件迄今为止中医学界还没有充分意识到是意在“暗中支持中医”的两件事情。

其一，制定了就各个方面的条件和要求来说，都相对较为宽松的中医审查及检定规则。1934年4月17日，江苏省政府委员会通过《江苏省管理中医暂行规则》。5月，开始登记，发给开业执照，领照中医极为踊跃。1935年2月5日，江苏省政府委员会第723会议又通过了《修正江苏省管理中医暂行规则》，具备下列条件之一者，经民政厅审核合格后可给予开业执照:“曾在公立或私立已备案之中医学校肄业二年以上，领有毕业证书者;曾领有本国卫生主管官署颁发医师证书，或开业执照者;从师三年以上，在一定地方开业五年以上，确有学识经验，得原业师之证明及同境领有执照中医三人以上之书面保证者;有中医著述，经民政厅审核及格者。”[2]在1936年1月《中医条例》颁布之前，江苏省的中医从业人员领有开业执照者，共6537人[3]。一方面为广大中医的生存提供了出路，同时又为中医的后续发展保存了有生力量。

其二，开设了近代第一个中医学习西医班——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卫生特别训练班。陈果夫曾说:“这是一个以一省之力主办的，而一切均按着我的理想做去的一个学校。”因为“近几十年来，中国的医药界有相当的混乱，中医和西医、国药和西药，不问在理论上和实际上都有相当的摩擦”。在这种情形之下，“不独增加病人的痛苦和不幸，并且阻碍医药事业的发展”。陈果夫“有鉴于此，因有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创设”。所持的基本态度是:“对于中西医无所偏倚，都在研究之列，进而设法使其融通调和。”

但陈果夫同时也认识到:“各地开业中医，人数既多，漫无稽考，其能操业治病，固不乏人，而学识浅薄，贻误病家者，亦所在多是。”特别是“各县中医，类多私家传授，各秉师承，无论已否领照，其程度极为参差”[4]。

尤其是传统外科中医，普遍“缺乏科学常识”“对刀刲割洗，尤不知注重消毒方法，往往病不足致人死，而因无消毒设备，传染更重于疾病，误人生命者，时有所闻”[5]。“为使现在执行业务之外科中医，增进医学技术，接受科学知识，成为现代化之中医起见”[6]，江苏省政府决定首先对外科中医实施培训，饬令江苏省民政厅与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共同负责办理，在江苏省立医政学院附设外科中医训练班。

1936年5月15日，江苏省政府委员会第830次会议，通过了《外科中医训练大纲》。明确规定:江苏各县持有省民政厅所颁发的开业执照的外科中医，除年龄在50岁以上并体弱不堪者外，都必须听从安排，分期集中于省会镇江江苏省立医政学院，接受为期四个月的培训;50岁以上并体弱不堪受训练者，采用函授方法进行培训;凡故意逃避培训的外科中医，由所辖地县政府勒令停止开业，并吊销其执照;培训期满，经考试及格者，发给结业证书;培训期间，所需旅费，各县政府可酌情给予补贴，但伙食费由各学员自理[7]。

此后，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即着手拟订具体的培训计划及课程内容，院长陈果夫委派“医科专任教授”童志青博士担任“外科中医训练班”班主任;同时，因需要接受培训的人数众多，原有的教室不敷应用，“特兴建新课室”[8]。

各界反应

江苏省政府针对外科中医进行西医培训的举措，经媒体广泛报道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赞同者有之，商榷者有之，认为没有必要者亦有之。

淮阴中医沙亦恕，“聆此消息，不胜唏嘘与兴奋。盖鉴于中医之训练，其须要、其迫切，已非笔墨所能形容! 吾人感觉到今后中医，受训之实现，始可言提高中医地位，始可为中医筑成立足于社会健全之基础! 在中医之立场，应牺牲一切，发奋图强，而博到受训后对社会做伟大贡献之荣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中医以往无训练、无系统、无组织，散漫各地，各事其是。吾人对此种问题，曾在国内各大医刊一再论列，认为中医之需要甄别与训练，已有刻不容缓之势。盖居今日以应付潮流，摆脱环境，任何方面苟无相当进取之心、革新之实，将何以在此进取社会中谋生存?”[9]

益林中医张治河不仅极其赞同，而且对“训练办法”提出了两点改进建议:“对于受训之资格，应请不必限于登记与否、开业与否，一概听人自由。但训练期满，必须严格考试”;“函授范围，应当从宽”，对那些“业务甚多，社会抱病者不能一日相离之中医”“应请其许入函授之列。函授毕业，再为严加考试，甄别其优劣，而定其奖惩”[10]。

被誉为近代中医界“喉舌”的《医界春秋》杂志，其主编张赞臣则认为毫无必要:“中医积数千年经验而得之医学技术，伴民族而生存，其固有之价值，凡留心国粹者，自有相当之认识。西学东渐以来，国人之心理，以涉及一个西洋或东洋便认为科学，奉为神圣，视国货为不摩登。此最大错误也。就医术而言，一般民众之眼光，莫不言:内科西不如中，外科中不如西。此皆耳食之徒、肤浅之见，不足与言道。譬如疔疮、背痈、臁疮、瘭疽，皆外科之恶症，西医每苦无办法，妄施手术，有祸变立生、危险立见者;中医用药，不动刀针而立愈。断骨、中弹，西医骨科有不能彻底时，中医伤科以古法、秘法施之，多收神奇之绩者。若引事实为之证明，则罄竹难书矣。政府之教育，对中医弃之门墙之外，然中医只凭个人之经验，尚不失去民众之信仰;西医即受政府优越之爱护，然民众未必认为天之骄子。其故何在? 曰:技术与经验有以致之耳。苏省府有见及此，有集中外科中医训练之举，值此国难临头，外科中医不乏有用技之机会。中医同人，其勉之哉!”[11]

化名为“今日生”者，则又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国医馆虽成立了多年，代价亦不为不少，可奈整齐不成国医界的步伐。江苏省政府主席陈果夫氏深慨夫我国国医界的举措太不齐一，乃有中医调省训练的实施，以不统一中求其统一。闻将逐科分别训练，是诚改善国医界最善的实际工作。国医们幸勿多所猜疑，应当体谅当局者一片改善的苦心，用雪无组织、无系统的奇耻大辱。”[12]

杨舒荣一方面认为“训练中医的目的，在灌输新知、增进技术，于中医本身确有不少利益”，且“政府之维护中医地位，提高中医程度，赤忱至意，诚深为感篆于整个中医界之内心矣”;另一方面又认为“如要使中医现代化，既须循序拾级而登之时日，复不妨碍中医业务之牺牲，以收培植人才之实效，则莫如函授:抉取科学新知之精粹，编为讲义，分期发给各中医，作业余之进修，间发试题，每年订定日期，集中省会而考试，将考试成绩，定其优劣，优者给予证明书或举行毕业式，劣者仍予继续修学机会”[13]。

最后结果

虽然社会各界对“外科中医训练班”既充满期待，又议论纷纷，但不知何故，原定于1936年8月就开学的“外科中医训练班”，未能如期举行。直到1937年5月14日，江苏省政府委员会第904次会议才决定正式开办。为期四个月的“外科中医训练班”的日常经费预算为3344元、开办费预算为1090元，从省总预备费中列支[14]，并通过了《江苏省立医政学院附设外科中医训练班简则》。开设课程:《党义》《外科概论及实习》《消毒法》《急救法及绷带术》《医药常识》《解剖学概要》《微生物学概要》《病理学概要》《生理学概要》《卫生学概要》《军事训练》[15]。训练班学员“免收学费、讲义费及杂费”，仅承担伙食费和制服费。

1937年9月1日，第一期“外科中医训练班”正式开学，但未及3个月，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就因日寇即将攻陷镇江而迁移至湖南。多年以后，陈果夫回忆说:“办中医外科短期训练班，教以消毒、绷带、生理、卫生及普通西药之应用等，共训练六十五人。后以战事发生，不及续办，然前经训练之六十五人，又以镇江紧急而遣散。近闻服务于后方医院者颇多，已稍收补充军医之效。惟全省中医六千余人，训练者不及什一，尚待将来继续举办，使苏省中医皆兼西医基本知识，不特病家利赖之，且可为中西医学初步之沟通。”[16]

综上所述，“外科中医训练班”与“卫生特别训练班”是陈果夫为使“中医科学化”而在江苏省立医政学院举办的两个特殊班级，自此以后，民国时期的中医学校都普遍开设西医课程，并一直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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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知医与行医:江苏省主席陈果夫先生在医政学院演辞．国医正言，1936(18):13－14．

[2] 修正江苏省管理中医暂行规则．医醒杂志，1935(创刊号):45．

[3] 陈果夫．江苏省政述要．台北: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983:53．

[4] 陈果夫．江苏省政述要．台北: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983:52－53．

[5] 苏省中医外科将分批集省训练．国医素，1937(2):37．

[6] 江苏省政府公布各县外科中医训练大纲．医界春秋，1936(114):34．

[7] 苏省府公布训练各县外科中医大纲．卫生教育，1936，1(3):25．

[8] 江苏外科中医训练筹备紧张．光华医药杂志，1936，3(8):72．

[9] 沙亦恕．训练为中医之先务．寿世医报，1936，2(5):1．

[10] 张治河．“训练为中医之先务”书后．医界春秋，1936(114):6－7．

[11] 张赞臣．中医训练(一)．医界春秋，1936(114):封面．

[12] 今日生．中医训练(二)．医界春秋，1936(114):1．

[13] 杨舒荣．中医训练办法之商榷．吴江国医学报，1936(2):3－4．

[14] 本府委员会第九〇四次会议记录．江苏省政府公报，1937(2583):17－18．

[15]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附设外科中医训练班简则．江苏省政府公报，1937(2583):16－17．

[16] 陈果夫．江苏医政学院之过去与将来．医育，1939，3(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