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第一座中医学校药用植物园: 苏州国医学校药物试植场

近代第一座中医学校药用植物园: 苏州国医学校药物试植场

药用植物原本广布于山林野外,但由于不少药草的植株具有观赏价值,所以早在战国中期,秦孝公就建有栽植天下州府进贡的花木果蔬的“上林苑”。汉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汉武帝重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卉三千余,种植其中”[1];并为移植岭南和越南药食两用植物起见,特地兴建扶荔宫“在上林苑中。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菖蒲百本,山姜十本,甘蕉十二本,留求子十本,桂百本,蜜香、指甲花百本,龙眼、荔枝、槟榔、橄榄、千岁子、甘橘皆百余本……荔枝自交趾移植百株于庭,无一生者,连年犹移植不息。后数岁,偶一株稍茂,终无花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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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国医学校中药标本室

晋代开始出现“药圃”记载,东晋太宁三年(公元325年)晋明帝在都城建康(今南京)覆舟山下建北郊坛,“东近青溪,其西即药圃地”[3]。隋唐时期,不但出现了药园、药栏、药院、药畦、栽药圃、采药圃等称谓,太医署还加强了中药材种植、鉴定管理药学教育,并创建了种植药材供应朝廷所需的国家药园:“隋又有药园师、药生等,皇朝因之……药园师以时种莳、收采诸药。京师置药园一所,择良田三顷,取庶人十六以上、二十以下充药园生,业成,补药园师。凡药有阴阳配合、子母兄弟、根叶花实、草石骨肉之异及有毒无毒、阴干曝干、采造时月,皆分别焉,皆辨其所出州土,每岁贮纳,择其良者而进焉。”[4]但太医署毕竟还不能称作现代意义上的学校,西学东渐后,我国现代著名生药学先驱赵燏黄于1927年在《药学专刊·创刊词》中大声疾呼“中央应设中药研究院、中药试验场、中外药用植物园”。这是迄今为止,“药用植物园”一词的最早出现。颇令我们中医学界引以为豪的是,早在1936年,有“最为完善的中医学校”之称的苏州国医学校,就建成了我国第一座近代中医学校药用植物园——苏州国医学校药物试植场。

建立目的与经过

1933年9月7日,王慎轩将创立于1926年的苏州女科医社,“扩大范围,添设内、外、小儿诸科”[5],在苏州穿珠巷成立苏州国医学社。鉴于“从前医生,有只能书方而不能辨认药物者”,即在校园内辟建“药园,选择土性相宜,易于滋长者,按时种植”,以使学生“得以认识各药之形象”[6]。同时还专门设有“国药标本室”,“有国产药物七百余种,每种均附以简要之说明,极便学生之研究。其有数种应辨真伪者,即附以赝品,使学者得有鉴别之经验”[7]

1934年冬,经中央国医馆批准,苏州国医学社改称苏州国医学校。1935年春夏之交,李观明参观该校时,特别记述其“国药园”云:“园中稜畦整齐,盆盂杂陈,种植国药数十种,正在欣欣向荣之际。”[8]

随着苏州国医学校办学规模的不断扩大,“原有校舍,遂感简陋,如无适当之运动场,不宜于体育之实施;三年级实习开始,原有诊疗所嫌其狭隘,且施药室缺如,不能使诊疗所有充分之发展;学级加增,教室不敷分配;宿舍不多,远道学生负笈来校者,不能尽量容纳;原有标本室,仅具规模,原支药物未能罗列;植药圃太小,不克多所栽种,以供研究之用”。经过多方考察与洽商,决定搬迁至苏州长春巷原全浙旅苏同乡会馆。此会馆有“正屋凡五进,皆极高敞;客厅在其左,花园在其右;有花厅四所,有侧厢两行,有长廊数带,有精舍三楹,有修竹千竿,又有高峙之台、翼然之亭;而叠石为山,凿地为池,鸟语花香,幽趣天然”。在规划建设新校园的过程中,“利用花园余地为植药园,移植山楂、半夏、南星、山漆、天仙藤、龙眼、萱草等鲜药百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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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国医学校新迁校舍纪念

1935年9月3日,苏州国医学校迁入新校址。一方面,将“第三进大厅”辟为“标本室,装置巨大玻璃箱橱,凡盛药锦盒以及玻璃、陶瓷各种瓶、管,无不焕然一新。原有标本、器械,尽因陈腐淘汰,另向各地搜采动、植、矿物之新鲜标本以代之,并将原支、片剂、粉剂、赝品及精制品,同列一盒为一组,各贴说明标签,详载品名、产地、科别、学名等,以资识别”[9];另一方面,“为使学生明了药物之科属、形态以及研究其培植方法起见”,在校园的西部着手建设药用植物园,“以供师生实地之研究,而谋改良之方法”[10],并选派专门采药人员,“分赴杭州、吴兴、南京、上海、镇江等处,选采种子、苗木,着手试植”[11]

苏州国医学校副校长兼总务主任王慎轩“对于种植国药,颇感兴趣”,但因“对于药物栽培学缺少经验与学识”,以致不能很好地种植与栽培。而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在1935年3月即建成了面积达六十多亩、种植药物二百余种的“药物试植场”[12]。1936年春季,在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指导与帮助下,苏州国医学校“药物试植场”正式开始建立。立即派人“选购附近空地,以备辟植外,即指定校园中隙地六方(六处地方,笔者注),鸠工恳治,建设篱笆,增添山土,先行试植”,并通过“公情私谊,向川、滇、湖、杭等地,征求种子”。

图示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药物试植场

“药物试植场”虽然是“专供学生研究形态、性味之用”,但也非常注意研究各种药物的栽培方法:“每种药物之栽植,其时间之迟早、入土之深浅、施肥之多寡,均审其性质而适应之。并将经过状况加以记录,以为将来改良之凭藉”;同时,每种药物栽植以后,就委派专人“时时注意其发育形态及全盛状况,一一记之,以供参考”,还在每种药物的“枝茎之上,标以签条,凡品名、学名、科别、功效、产地等,均详加填明,俾学生得一目了然之益”[13]

经过苏州国医学校全体师生一年多的积极努力,共征集到600余种药物的种子或苗木,但因水土、气候不相适宜的缘故,有的药物的种子“未发芽”,有的药物的幼苗“中途枯萎”,最后引种成活者共三百八十余种。

举行鲜药展览会

药用植物园略具规模、基本建成后,“负有以科学方式改进国医药之使命”[14]的苏州国医学校别出心裁地准备举办一场“鲜药展览会”。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所谓的“鲜药展览会”,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校园开放日”,但主办方却将其目的与意义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可以提振国民经济,杜绝漏卮,防止侵略。当时世界各国不仅十分重视研究中国所出产的药物,而且出口到中国的很多西药,其主要成分即提取自由中国购买的药物,往往获利几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而我国却不注重对中药药理及栽培方法进行研究,致使有些中医临床使用非常普遍的中药材有渐趋仰仗进口的现象,在学术与经济上造成了双重损失:

晚近西洋医学,经科学家孜孜兀兀之钻研,对于生理、病理可谓已臻登峰造极之境;至于治疗,则多数疾病均尚无特效之药。中华国产药物,虽未经科学研究,不明其理,然凭数千年经验之累积,得知其确具奇特之功效;世界药学专家莫不竞相研究其药理与栽植之方法。兹就其最著者言之:英国弗贝尔博士特赴四川峨眉山,采集新奇药物;德国认藿香为能治百病之圣药,近正辟地种植藿香草;美国加利福尼亚医药家信仰大黄治病神效,亦在广辟场地,实行试种;法国政府鉴于越南人民每年需要价值八十余万关平银之中国药材,明令奖励民众种植中药;日本三共药厂,制茵陈草为黄疸新药,制麻黄为治咳圣药“发多馨”,一面更下令朝鲜、中国台湾普遍种植汉药。近则据昭和九年之统计,年产生药五千零六十五万零七百八十九公斤,值洋八百二十三万六千三百二十八元。

回视我国,以天产药物冠绝世界之国家,只因药理之不加研究、种植之墨守成法,以致出品不良、产量不丰,非但销路日见退缩,而厚朴、川椒、独活、当归、川芎等药,反有仰给外人之势矣。坐令大好天然产品,渐遭废弃,民生疾苦,借材异邦,学术、经济两受损失,实至可笑而复最可叹也。[15]

第二,可以帮助医生认识药物,防止被药商蒙骗,提高治疗效果。当时的开业中医,大多不能辨识药物的真伪与优劣,而贩运药材的不良商贾往往以假乱真,以次充好,致使中医临床治疗效果大受影响:

古时之医,多自备药物,搜采炮制,必皆躬亲,其于药物之形状、产地,固知之甚详;其所用药亦必真而无伪。后世人事渐繁,医药分途,而药之采集种植、运返销售,成为药贾之专业,医者惟知其性味、功效而不复究其收采、炮制、形态、产地矣。故今时之医,大多不识药之真面目;甚者,动、植、矿而不能分,更无论药之真伪矣。而习俗相沿,每有名实不同者,如苏地白薇为白前,以白前为白薇,以相思子为赤小豆,且商人重利,多以伪乱真、鱼目而充明珠,令人莫可究辨。益以药之种植、炮制,未能悉合其法,性味不免少异,其治疗之价值因以大减。至于今日,国药之混杂凌夷,可谓至于极矣。[16]

第三,可以提高中医学术水平,传承中医,振兴中医。当时“废止中医”的不和谐之音尘嚣甚上,中医处于风雨飘摇之秋,频遭物议,而能卓然屹立于社会并得到广大群众所信任者,端赖中药;但由于普遍缺乏对中药栽培种植的研究,长此以往,不但不足以与西药相争衡,而且先人留传下来的学术精华,恐怕也将消失殆尽:

回顾国医与国药,昔者,医自采药,备以取用,药者即医,医药无所分,故医者咸知药之真伪精劣,且炮制修合之法,亦能为之;疗治之际,自无医药隔阂之弊矣。迨乎宋元以后,医药分歧,于是为医者但以研究药物之功效,为医疗施治之张本;医不备药,而药物之采备、炮制,悉以药工任之;其间流弊百出,亦勿之顾也。降至今日,为医者不但药物炮制修合之法,固无所知。即其真面目之能识得一二者,盖亦稀矣。夫医者既不识药,则药物之形态、形状,全无所晓,遑论其他研究之道哉! 研究之道未由,则对于国医唯一之生命莫能保,其不灭亡者,更待何时耶? 故为今之计,宜作彻底研究之办法,以提倡种植鲜药为要务。凡医者,应将各种药物提倡自行种植之,宜其土壤,适其栽培,干则依法收之。如是者,则药物之宜燥、宜湿、适寒、适热,皆得以详审,而对于医疗作用上之研究,殊有不少之资助也;且药物之种植既多,其产量亦增,大可供尽量科学者之研究也;如分别其形态科属,化验其成分结构,推究其药理作用,证之以古人经验载述,庶中国之药物得以阐扬光大于世,亦即国医之基础巩固,而数千年之学术方能永传不替,固不仅目前之危局得以免也。[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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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国医学校校园

第四,可以向民众宣传普及中药常识,激起社会对中药研究的兴趣和重视,“如有热心人士,继起提倡研究,俾国药效能,日益发明;国药制品,日益精良;国药生产,日益丰富,则不特我国医药界之无上光荣,抑亦中华民族之无穷福利也”[18]。所以,“将所植药物,公开展览”,可以增进“各界人士于认识研究国药之前途,而为整理改进国药之张本。若谓本会之举,不过供一时之欣赏,则大非本会之主旨”[19]

于是,“为唤起国人对于国药研究与栽培之兴趣,俾挽救民族经济之衰落起见”[20],苏州国医学校于1936年10月3日在校园内举行了“鲜药展览会”。上海《新闻报》记者朱君宜对此报道说:“鲜药展览会,在我国还是一个创举”,“引起了全国国医界热烈的兴趣。三日来,京沪一带名医参与斯会者,达五百余人之多;南京方面,还有许多西医特地赶来参观,造成了空前未有的盛举。”[21]

总之,“鲜药博览会”取得了圆满成功,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轰动,大大提高了苏州国医学校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1] 《三辅黄图·卷四》

[2] 《三辅黄图·卷三》

[3] 《建康实录·卷七》

[4] 《新唐书》的记载基本类似:“京师以良田为园,庶人十六以上为药园生,业成者为师。凡药,辨其所出,择其良者进焉。(太医署)有府二人、史四人、主药八人、药童二十四人、药园师二人、药园生八人。”(《新唐书·卷四十八·志第三十八·百官三》)。

[5] 本校十年来之回顾.苏州国医杂志,1935(7):10.

[6] 杨梦麒.苏州国医学社之概况.国医学社第一学期纪念刊,1934:13.

[7] 李观明.苏州国医学校参观纪.医界春秋,1935(102):37.

[8] 李观明.苏州国医学校参观纪.医界春秋,1935(102):37.

[9] 张又良.本校迁移之经过.苏州国医杂志,1935(7):1-2.

[10] 李静子.鲜药展览会开幕前奏.苏州国医杂志,1936(11):30.

[11] 本校鲜药展览会宣言.苏州国医杂志,1936(11):28.

[12] 于达准.江苏省立医政学院附设药物试植汤过去一年之工作概况.医事公论,1937,4(15):17.

[13] 张又良.本校添设药物试植场之经过与现况.苏州国医杂志,1936(11):29.

[14] 本校鲜药展览会宣言.苏州国医杂志,1936(11):28.

[15] 本校鲜药展览会宣言.苏州国医杂志,1936(11):28.

[16] 李静子.鲜药展览会开幕前奏.苏州国医杂志,1936(11):29-30.

[17] 本校鲜药展览会之意义.苏州国医杂志,1936(11):31.

[18] 本校鲜药展览会宣言.苏州国医杂志,1936(11):28.

[19] 李静子.鲜药展览会开幕前奏.苏州国医杂志,1936(11):30.

[20] 本校鲜药展览会宣言.苏州国医杂志,1936(11):28.

[21] 朱君宜.鲜药展览会归来.苏州国医杂志,1936(1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