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轻微分裂
在心理咨询和日常生活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人，他们反复无常、口是心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自我“分裂”，不统一，但又没有达到人格分裂或边缘性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这种情况就叫“轻微分裂”，非常普遍。用面具技术做心理咨询，发现绝大多数人都有“轻微分裂”。
“两面派”
我有一位熟人，六十多岁，性格非常温和，整天面带微笑，从来没有见他生过气。他非常乐意帮助人，不管什么事情找他，他都会非常热心。他做事也很认真、负责，事情干得非常漂亮。还没退休的时候，他的工作比较清闲，他就利用单位的一块空地，办了一个自行车修理场，免费为同事修自行车。他的身边经常围着一群小孩，他一边修车，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别人找他修车的时候，他也喜欢拉家常，说话很有哲理。
听说他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抓去坐牢。对于这段经历，他是从来不提的，别人似乎也不在意。别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好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人说起他，说他是“伪君子”，经常打老婆。
他老婆来自农村，比他小十岁，没有文化，可能还有点缺心眼儿。听说他对老婆非常苛刻，经济大权牢牢地掌控着，每天只给老婆一点点钱去买菜。老婆每花一分钱，都要向他汇报。他自己什么都不做，家务活全由老婆做。他要求很高，老婆哪里做得不够好，他就会唠叨个不停，甚至骂人。他骂人的话很难听。他老婆也不示弱，经常跟他顶嘴，结果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有时候还会动手。
他有一个女儿，十七八岁了，还经常被他打。小的时候，主要是学习不好挨打。长大了，主要是生活习惯不好、交友不慎挨打。据说，他打孩子很凶，逮着什么就砸过去。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的两面联系起来。后来在工作中见到越来越多类似的案例，我才明白，他是“两面派”。他有两个分裂的面具，一个老好人，一个暴君。老好人在公开场合用，暴君在家里用。
他不是双重人格。双重人格的两个“人格”往往互相不认识，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他不是这样。他老婆经常向他反馈，例如跟他吵架的时候骂他“两面派”、“伪君子”、“屋底大”（在家里称王称霸，在外面唯唯诺诺），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另一面（老好人）。有好心人来奉劝他时，他会数落老婆的不是，讲出一大堆理由，说明他是知道自己的这一面的。
这两个面具是怎么形成的？我对他的情况了解不多，只能猜测。老好人面具可能与坐牢有关。在监狱里，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出来之后，还得继续夹着尾巴。不然的话，别人会拿他的前科说事的。
每个人都有两面性，两面都有机会表现，才能保持心理平衡。他在公开场合只用老好人面具，暴君面具没机会用，所以很压抑，只能在家里用。在家里当了暴君，过了瘾，释放了能量，在外面更容易当老好人。两者相互促进，越来越分裂。
有些“两面派”的案例并没有坐过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中国人爱面子，在别人面前总想表现得好一些，把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于是，“好人”面具就与公开场合绑在了一起，好人面具变成了公开面具。与此相应，坏人面具变成了隐私面具，包括家庭面具。有人理直气壮地说:“在外面整天装孙子，回家了就应该松懈松懈。”如果在家里也不让用暴君面具，他会憋死的。
爱折腾的女人
某女士十几岁的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她就担负起照顾弟弟的重任。这对她的心理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使她形成了“女强人”面具，变得非常独立，非常成熟，非常好强。父亲对她很器重，认为她是干事业的好料子，一直想把自己的工厂交给她。十年前，她得了强迫症，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工作、生活都受到了影响。但是，父亲厂里的某些事只有她能妥善处理。所以，即使在患病期间，她也要帮助父亲处理这些事情。她一旦走出家庭，又是一派雷厉风行的景象，别人根本不知道她是一个病人。
有一个面具，就会有一个与之相反的面具。该女士有一个女强人面具，自然就会有一个“弱女子面具”。这个弱女子非常渴望得到父母的呵护，很想在父母面前撒娇。但是，父亲是一个硬汉子，即使有满腔热情，也不会溢于言表。所以，弱女子一直处于情感饥饿状态。
二十岁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人。她说，他并不优秀，唯一吸引她的是他的年龄。她就想找一个成熟一些的男人，希望从他身上得到父亲般的爱。
可以预料，父母坚决反对这门婚事。这时候，女强人面具出面了，她不顾父母的反对，与男友私奔。
他们共同生活了三个月，父母终于认可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男友用情不专。她感到非常伤心，足足哭了三天三夜。
严重的精神打击会激发“受害者”面具。
该女士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所有的人都跟她作对。父母，男友，还有其他人，她那么不顾一切地爱他们，而他们却伤害了她。于是，她对整个世界失去了信心。她感到迷惘。她恐惧，愤怒。在她的眼里，世界是可怕的，是不安全的。于是，她得了焦虑症，担心很多事，对任何事都害怕。
受害者如果接受了事实，就会变成“苦命人”。
苦命人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根本不配生活在世上，认为自己命中注定是要受苦的。她不再怨恨别人，她只恨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受苦。如果别人对她好，她会心理不平衡。她会制造一些事故，让自己受到惩罚。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得了妇科炎症。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炎症已经得到控制。但是，她始终没能从病人角色中走出来。她继续治疗，过度治疗，反而治出新的毛病，这就是“洁癖”。
在治疗洁癖的过程中，她表现出强烈的阻抗。这种阻抗来自苦命人，因为苦命人不允许自己过上正常的生活。
受害者很容易变成“复仇者”。
自从发现男友花心，她就决定报复他。怎么报复呢？就是让他戴绿帽。不巧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于是就举办了婚礼。生了孩子不久，她得了妇科炎症，接下来又得了洁癖，复仇计划无法实施。在这种情况下，她改变了复仇计划，决定用自己的病去折磨丈夫。
她的洁癖并不重，为了惩罚丈夫，她夸大了病情。她不断地清洗，不断地埋怨，要求丈夫做这做那。丈夫稍有怠慢，她就会大打出手。丈夫觉得理亏，不敢还手。渐渐地，她控制了丈夫。
开始只是报复丈夫，现在，她从报复行动中得到了快感。
前世催眠
她做过“前世催眠”，催出了八个前世。第一世是一个快乐的小女孩，第二世是一个忧郁的王妃，第三世是一个残暴的农奴主，第四世是一个苍老的乞丐，第五、六、七世忘了，第八世是一个溺水的中年妇女。
我认为，八个前世，其实就是她的八个人格面具。(https://www.daowen.com)
快乐的小女孩应该是较早形成的，相当于“夸大性自体”。那时候，孩子和母体还没有分离开来，母子一体，显得非常和谐，就像《圣经》中的伊甸园时代。
忧郁的王妃可能有两个起源，一个源于克莱因所说的“抑郁阶段”，一个源于青春期。
克莱因把三岁以前的心理发展分为两个阶段:1、分裂-偏执阶段，出生5个月以前，其特点是把事物和人，尤其是母亲一分为二，好的和坏的，接受好的，拒绝和排斥坏的，把坏的投射出去，认为外面的世界和所有的陌生人都是坏的；2、抑郁阶段，出生5个月后，渐渐明白，世界只有一个，母亲只有一个，既有好的一面，又有坏的一面，恐惧和愤怒受到压抑，想逃逃不掉，想打打不赢（这种体验与梦境非常相似），从而产生焦虑和抑郁。
人到了青春期，情绪会变得不稳定，多愁善感，郁郁寡欢，喜欢幻想，把自己想象成落难英雄，被施了魔法的公主（睡美人），受虐待的养女（白雪公主和灰姑娘），或者忧郁的王妃，等着别人来拯救，或者自己拯救自己。不管是落难英雄，还是忧郁的王妃，都有一点自恋，顾影自怜，这是夸大性自体的残留痕迹。
残暴的农奴主是攻击性的产物。一般说来，进入青春期，攻击性会增强，变得比较好斗，容易冲动，喜欢攻击别人，具有施虐倾向。通过交谈得知，这个面具是“向加害者认同”的结果。从记事起，她的哥哥就变着法子折磨她，打她、骂她、吓唬她、羞辱她、诬陷她。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会奋起反抗，像一个勇敢的斗士。上小学的时候，斗士面具经常出来，跟别人打架，每次都能赢。斗士使她赢得了胜利，但失去了人心。同学们怕她，但并不喜欢她。她被孤立起来，感到非常孤单。
残暴的农奴主是哥哥的内化（客体面具），斗士是自己形成的（主体面具），两者有明显的不同。
苍老的乞丐是一个老太婆，白头发，白衣服，干干净净，驼着背，拄着拐仗，端着一只破碗。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她的来历。
溺水的中年妇女就是现在的她，胸口堵着一样东西，憋着气，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还有另外一个乞丐面具，和苍老的乞丐不一样，衣衫槛褛，又脏又臭，很纠缠，还会恶作剧，有攻击性，令她非常恐惧。每当经济状况不好的时候，这个乞丐就会出来。
我说，她所描述的这个乞丐有点像流浪汉。她说，对对对，就是流浪汉，或者流落街头的疯子，衣不遮体，捡厕所里的东西吃。
这个面具是从哪里来的？她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前夫是个缺爱的人，只会索取，不会付出，而她又是那么地爱他，无私地奉献着，结果被他榨干了，掏空了，变成一个空壳，内心空空，没有着落，惶惶不可终日。
我以为，这段婚姻不是原因，而是结果。她之所以会选择这样的男人，遭遇这样的婚姻，应该是有动力学原因的。果然，她有一个亲戚早年因政治原因流落街头，不知所终。她没见过这个亲戚，估计这个面具是通过母亲传递给她的。
她曾经用NLP技术处理这个面具。当流浪汉出来的时候，她就问他想要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她向导师请教，导师建议她送他一只金饭碗。她这样做了，结果流浪汉手中真的出现了一只金饭碗，兴高采烈地离开了。我感到疑惑，问他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她说，还会出现，每次她都用金饭碗打发他。我心想，她这是在忽悠他。
我说，她给流浪汉送金饭碗，会把自己送穷掉的。本来就是在经济状况不好的时候出现流浪汉，还送他金饭碗，自己不是更穷了吗？所以，送走了一个流浪汉，又会再来一个流浪汉。当所有的流浪汉都得到了金饭碗以后，她自己就变成了苍老的乞丐。
她感到好奇，想象难道也要遵守物质守恒定律？我说，物质守恒定律是人类在生活实践中发现的，已经成为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2-7岁的孩子普及具有这种观念，任何一个不小于2岁的面具都会自觉遵守这个定律。NLP无视物质守恒定律，以为想象可以随心所欲、胡作非为，所以随意修改面具，把求助者的人格面具弄得面目全非。
她还有一个5岁的小女孩。她能想象出来，5岁的小女孩瞪着大眼，蜷缩在墙角。这个面具出来的时候，她会变得非常无助、孤单、恐谎，并且出现许多“不好”的意象，例如菩萨、耶稣、唐僧师徒、两个索命的黑鬼，还有洪水、沼泽地、涌动的人流、无数章鱼。涌动的人流似乎是在沼泽的下面，随时都有可能伸出手来，把她拉了下去。所以，她非常恐谎。她的心也像涌动的沼泽一样，翻滚，冒泡。她坐立不安，失去判断力，吱吱喳喳说个不停，“大出洋相”。
菩萨、耶稣、唐僧师徒、索命鬼都是她的人格面具，为什么他们都会和5岁的小女孩一起出来呢？我问她，这些面具出来的时候，她有什么感觉。她说索命鬼出来的时候感觉是不好的，菩萨、耶稣、唐僧师徒出来的时候感觉是好的。这样看来，这是两个面具，他们之间有细微的差异，一个无助，一个恐谎。无助的小女孩出来的时候会带出菩萨、耶稣和唐僧师徒，恐谎的小女孩出来的时候会带出索命鬼、洪水、沼泽地、涌动的人流和章鱼。
5岁的时候，她生过一场病，喉咙水肿，呼吸困难，差点憋死。人在濒死状态会非常恐谎，当然也很无助。这个时候“看见”索命鬼是很正常的。洪水、沼泽下面涌动的人流和随时都有可能伸出来的手，都是死亡的象征。
无助是怎么来的，目前还不清楚，也许是物极必反。遇到危险的时候，人的第一反应是“战斗或逃跑”，如果打不赢又逃不掉，就会陷入“无助”状态，只好听天由命，或者祈求神灵。于是，菩萨、耶稣、唐僧师徒显灵。我把这个面具命名为“被拯救者”。被拯救者出来的时候，她的心态会有一个转变:先是无助、孤单、胸堵、头胀，后来慢慢舒展开来，心情平静，头脑清晰。这时候，她变成了快乐、顽皮的小女孩，爬到菩萨的莲花宝座上嬉戏，钻进菩萨的肚子里去练功。
她曾经用NLP技术对5岁的小女孩进行过处理，处理的方法是问她需要什么，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她就会露出笑脸，渐渐长大，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我问，她后来还出现过吗？她说，偶尔还会出现。我笑着对她说，你在忽悠她。
小女孩想要什么东西，求助者就应该把东西买过来，交到她手上，也就是求助者自己的手上，因为这个面具和求助者共用一个身体。面具的需要，就是求助者的未完成情结。处理未完成情结的方法，最好是实际满足。如果实在做不到，就用替代满足。如果替代满足也做不到，才考虑用想象满足。可以实际满足的，却用想象满足，那就是忽悠，类似于“打白条”。
我告诉她，女孩不一定非要长大，只要给她一个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了。有一个女孩面具，可以给她的人格增添一点活力，保留一份童真。如果没有女孩的调济，她会显得死气沉沉，干巴巴。
我建议她给5岁的小女孩买些玩具。她非常喜欢一个玩具熊，每次看到这个玩具都会留连忘返，但又不好意思买，怕别人笑话她。我告诉她，不是她喜欢这个玩具，而是5岁的小女孩喜欢。在我的鼓励下，她买了玩具熊，下了班就急着回家陪女孩玩，玩得十分开心。早上起来，她带女孩去跑步，一路蹦蹦跳跳。要去上班了，她告诉女孩，你乖乖呆在家里，我下班回来继续陪你玩。结果，她上班的时候女孩就不出来打扰她了，她精神饱满，头脑清晰，工作效率极高。她很高兴。她把女孩“安置”好了。
恐谎的小女孩其实是一个1岁的婴儿，她做催眠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婴儿。它独自躺在竹床上，非常孤单。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它不停是踢床板。于是，妈妈狠狠地凶了它，它安静了。
这个面具有几个特点:1、孤单，没人理它；2、分离焦虑，对于婴儿来说，无人照顾是非常危险的，是灾难性的，所以会产生焦虑，甚至恐谎；3、求助，它通过哭闹和踢床板引起妈妈的注意，寻求妈妈的安慰；4、“负面安抚”，妈妈没有安慰它，而是凶它，对它来说，凶总比不理睬好。这个面具显然是在6个月到3岁，即“分离-个体化”阶段形成的。
识别出这个面具之后，她就把它抱在怀里。她发现，它很黏人，抱在怀里就安静了。1岁的婴儿和5岁的小女孩明显不同，婴儿喜欢贴在她身上，而小女孩不贴身，只要求陪她玩。
她试着让忧郁的王妃陪5岁的女孩玩，结果，她们玩不到一块儿。王妃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不去理会女孩，女孩似乎也不喜欢王妃。她又试着让苍老的乞丐陪女孩玩，结果，她们玩得很开心。老乞丐很幽默，做出一些滑稽的动作，逗得女孩咯咯直笑。
我们还不知道乞丐的来历，只能这样推测:1、求助者的母亲喜欢哭穷，不会理财，家境其实并不差，但日子过得非常拮据；2、乞丐象征情感匮乏，需要不断地向别人索取，这既是她自己，也是她母亲的写照。她自己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很会赚钱，但是没有多少积蓄。
现在，老乞丐和小女孩结成了伴，这是一件好事。她们一旦可以自娱自乐，就不会来打扰她，也不用她去操心，最后会在她的“眼前”一起“消失”。
第十次咨询的时候，她知道了王妃的来历，那就是大学时代的她。
她以前有许多躯体症状，必须用药物来控制。咨询期间，为了不掩盖症状，她停了药。自从给小女孩买了玩具，后脑勺不痛了，头脑清晰了。自从让老乞丐和小女孩一起玩，她的腰也不痛了。我说，腰痛是因为缺少“支撑”，整天弯着腰，这是老乞丐的典型造型。老乞丐在跟小孩玩耍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直起腰来。另外，有孩子陪她玩，老乞丐的情感需求也得到了满足，变得充实和硬朗起来，不再那么瘪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