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焦虑症
焦虑症是遇难者面具的显现。
弃婴面具和受害者面具都会焦虑和恐谎,焦虑和恐谎是对被遗弃和受伤害的反应,也是努力挣脱被遗弃和受伤害的状态的表现。如果不挣扎了,那就是纯粹的苦命人了。我们把挣扎中的苦命人称为“遇难者”。遇难者是苦命人的另一个变体。
一般人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紧张、焦虑、害怕、恐谎,于是叫喊、呼救、奔跑、躲避、砸东西,最后得到别人的救助,或者自己逃脱,否则就是一命呜呼。这一系列情绪和行为构成一种“模式”,定格在“神经回路”和人格结构中,形成遇难者面具。
每个人都有遇难者面具,因为每个人都曾经遇到过灾难。人生的第一次遇难可能就是出生,离开母体,被“抛进”空气中,脐带随即被剪断,这是多么危险啊。所以,情急之下就哭了。这一哭,打开了呼吸通道,于是有了自主呼吸。从此以后,一旦觉察到危险,就会大声地哭,还不会讲话的时候,哭声就是对妈妈的呼唤。妈妈来了,危险就被排除了。
等到会讲话的时候,叫喊和呼救代替了哭。
其实哭有很多种,伤心的哭,委屈的哭,害怕的哭,求救的哭,都是不一样的。伤心的哭和委屈的哭可以是无声的,害怕的哭和求救的哭一定是非常大声的。遇难者的哭属于害怕的哭和求救的哭。
一个人如果没有遇难者面具,遇到危险也不知道害怕,不会求救,也不会逃跑,后果可想而知。如果遇难者面具太强,实际上没有危险,却以为有危险,对危险“过敏”,整天提心吊胆,忧心忡忡,这就是焦虑症了。
遇难者面具怎么会太强呢?最主要的原因是,曾经遇到了非常危险的事情,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面具的形成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常规的,通过长期、重复的实践而形成,一种是非常规的,一次曝光,终身不忘。心理创伤就属于后面这种情况。在应激状态下,人的意识或理智会受到破坏,意识的“过滤”作用消失了,外界信息长驱直入,在心灵深处留下“曝光”。除此之外,过度兴奋、过度疲劳和催眠状态也容易发生“曝光学习”。
创伤的体验是痛苦的,一般人都不愿意回忆,甚至努力忘掉。努力忘掉就是压抑。面具是有能量的,如果释放了,也就变弱了,如果一直压抑着,能量就会聚集起来,变得越来越强,最后在不该出来的时候冲出来,导致焦虑发作。
因为并无实际的危险,却出现焦虑症状,所以称为“无名的焦虑”。病人知道,这种焦虑是不应该的,是不合理的,是没理由的,所以进一步压制。实在压制不住,就找医生,医生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帮助病人继续压制。结果,压制越厉害,能量聚集得越多,遇难者面具越强大,需要更厉害的压制。
所以,治疗焦虑症的最佳方法是释放焦虑情绪。焦虑情绪释放了,遇难者面具变弱了,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来,就没有“无名的焦虑”和焦虑症了。
病人容易走极端,听说面具可以“释放”,就要求把它彻底“释放”掉,一点儿也不留痕迹。其实,没有遇难者面具是不正常的,也是很危险的。想把遇难者面具彻底“释放”掉,说明病人仍然排斥这个面具。排斥就是压抑。所以,让病人接受遇难者面具是很重要的。
遇难者面具和受害者面具、苦命人面具很相似,属于一类。所不同的是,对于受害者来说,危险来自人和社会,而遇难者的危险来源包括自然环境。遇难者会焦虑,受害者也会焦虑。但是,受害者的焦虑容易变质,变成偏执,也就是不相信人,怀疑别人,把别人当成假想敌。
遇难者和受害者都是苦命人,此外还有弃婴和罪人。苦命人是类别。罪人认了罪,甘愿受罚;弃婴则努力求救,以便摆脱被遗弃的命运。遇难者也会求救,但最主要的是害怕,求救是从害怕衍生出来的。
遇难者面具的求救功能常常使焦虑症病人久病不愈,其“目的”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得到别人的关爱。这种病人已经适应了遇难者的身份,迷恋遇难者的角色,堂而皇之地把遇难者面具当作主导面具。结果是,有的人会来拯救他,有的人会伤害他。拯救者通常是家人,“加害者”往往是外人。病人老是诚惶诚恐,别人迟早会讨厌他,排斥他,继而鄙视他,甚至欺负他。有时候,病人会“无意识”地制造一些事情,使自己陷入麻烦。这时候,“加害者”就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而是某种神秘的力量。
焦虑症病人最怕死,因为焦虑的终极原因就是怕死。但是,有的病人承受不了焦虑之苦,最后选择了自杀。这也是遇难者面具的伎俩,因为只有在灾难中死掉的人才叫“遇难者”。(https://www.daowen.com)
惊恐发作
他是一位老板,三十岁的时候,生意就做得很大了。他有后台,那就是当地政府。县长、书记都是他的铁哥们,许多局长给他打下手。他有一班弟兄,可以为他出生入死。
他说他的病是被他老婆气出来的。所有的人都对他很尊敬,只有他老婆,总是跟他作对。我跟他开玩笑说:“那就把她休了。”他说,他也想过离婚,但是,他离不开她。他很爱她。又是一对欢喜冤家。他们有互动。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说是啊,也许上辈子欠她。其实不是上辈子欠她,而是算命先生说她有“旺夫相”。
有一次,因为喉咙痛,去医院打针。打完针回到家,突然呼吸困难,立即返回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药物过敏,住院观察了一个星期。从那以后,他经常呼吸困难。当地医生看不了他的病,建议他去市级医院。市级医院的医生告诉他,他是焦虑症,需要做心理治疗。
他发作起来很恐怖,呼吸极度困难,仿佛已经停止,而心跳非常快,仿佛就要跳出来,同时头昏眼花,感觉像坐过山车一样。有几次还出现幻觉,看见一群小鬼扑向他。他知道这是幻觉,必须保持冷静,不能失控,不然会发疯,所以他拼命挣扎、叫喊。
我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他说,亏心事做过不少,不做亏心事怎么做大生意?但是,他已经在偿还了。他捐钱给希望工程,初一、十五去庙里烧香。
他认为他的病和亏心事无关,而是生意做大了,人出名了,别人会找他麻烦,譬如偷窃、抢劫、绑架,有一次还有人到他家里放火。他现在出门都带保镖,家里还养了三条狗。
我告诉他,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惊恐发作了,因为他压力很大,处境很危险。任何人处于他这种状况,都会惊恐发作。惊恐发作是人对危险的“正常”反应。“但是,”他说,“反应过度了。”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反而非常理智,能够快速控制局面。
我说,反应过度是因为压抑,如果他不排斥惊恐发作,不压抑自己的恐谎情绪,把它释放掉,就不会反应过度。我给他布置了作业,有控制地释放恐谎情绪,例如适量运动,使心跳增加到101。他坚决不同意。他绝对不运动,心跳一加快,就非常害怕,必须立即躺下,做深呼吸和放松训练。他也不喝酒,因为喝酒会引起头晕和心跳加快。他也不看电影,怕看到不好的镜头,譬如打仗、冒险、鬼神。他也不看报纸,怕看到可怕的内容,譬如灾难、疾病、死讯和讣告。
他甚至不敢细谈他的病,怕勾起回忆。他也不让我讲心理障碍的发病机理,怕引起联想,对号入座。心理治疗根本无法进行。我只能跟他讲一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话对他还挺受用。大约有五年的时间,他就是靠我这些话支撑着,没有大的发作。后来他去外地发展了,我们中断了联系。
前年过年的时候,他来看我。他说他在外地结交了很多全国有名的心理专家,他把他们一一驳倒,反过来他们称他为“专家”。在跟专家的“论战”中,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对心理学的各个流派都已了如指掌。他的员工、客户、朋友,以及政府官员,遇到烦心的事都会找他,他给他们做治疗,都能“话”到病除。
我问他自己怎么样?他说他的病没有根除,全靠各种技术支撑,“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我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说他还没达到这个境界。
我告诉他,十来年没有大的发作了,说明他已经不会再发作了,不信试试看。他说我这是“矛盾意向法”,他不吃我这一套。他说我以前用的是“支持法”,确实管用。
我问他,惊恐发作有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说,人都被折磨死了,哪里还会有好处啊。我说,事物都有两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惊恐发作难道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吗?他想了半天,说,胆子小了,做生意谨慎了,所以犯错误少了;人变善良了,朋友更多了,口碑更好了,所以生意更顺了。
我问他现在夫妻关系怎么样?他说他老婆比他更怕他发病,所以事事让着他,很久没跟他吵架了。我说,这个好处还不大啊!他笑着说,这确实是好处,朋友多、生意顺、少犯错误都是间接的,把老婆制服了,才是第一好处。他还说,他的弟兄和员工也怕他发病,所以都不敢惹他生气,都很听话。
我最后问他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他用各种方法“压着”自己的病,到底是怕发病,还是不想把它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