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假性互动
在很多情况下，我们以为自己在和某个真实的人互动，实际上是在和自己的面具互动。我们把某个面具戴到别人脸上，以为对方就是那样的人，然后和他互动。其实，对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已经被我们扭曲了。这种现象在恋爱过程中非常普遍。很多人并不是爱上对方，而是爱上心中的白马王子或白雪公主，对方只是提供了一个屏幕或舞台，自己在那里自编自演。最经典的是茨威格的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女主人公，她深爱着作家，为他做了很多事，吃了很多苦，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社交恐惧症病人都很在乎别人的评价。人是社会的动物，在乎别人的评价、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也很正常。问题是，社交恐惧症病人所说的“别人”常常并不存在，也没有评价，而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所谓“别人”其实是自己的一个面具，它被投射给了别人。“别人”面具认为自己表现不好，对自己不满意，看不起自己，就以为别人认为自己表现不好，对自己不满意，看不起自己。别人才不管你的闲事呢！
别人面具肯定是别人的内化，通常情况下是生活中的某个重要人物，例如父母、老师、朋友。因为是重要人物，所以他们的评价就有很重的份量。如果是正性评价，当事人就会很高兴；如果是负性评价，当事人就会很受挫。
别人面具一旦形成，就会泛化，泛指所有的别人。
假想敌
他是一名大学生。在为毕业论文答辩而准备的PPT中，他用了一张刘德华的照片。答辩结束后，他突然想到，这样算不算侵犯肖像权？如果刘德华找他打官司怎么办？他立即上网查审，还咨询了一位律师，得到的答案互相矛盾。他一边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一边又担心刘德华找上门来。后来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销毁证据。他把PPT删了。答辩的时候，PPT是用老师的电脑放的，他不确定当时有没有拷到桌面上。他打电话给老师，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拐弯抹角地说自己的PPT不小心删掉了，问老师的电脑里有没有保存，他想过去复制一下。老师检查了自己的电脑，回答说电脑里没有保存。他这才放下心来。
从那以后，他老是担心别人找他麻烦。有一次手机坏了拿去修，店里的人黑了他。他很生气，想发个帖子，告诉大家不去那个店修手机。发帖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人家会不会查到他的IP地址呢？这么一想，他就不敢用自己的电脑发帖了，他跑到学校外面的网吧发。去网吧上网需要身份证，他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就借了同学的。发了帖子之后，他还是很纠结，担心人家查到同学，对同学进行报复，同学知道了是他发的，对他进行报复。
报复的方式开始是很模糊的，后来渐渐清晰起来，确定为用沾着艾滋病病毒的针扎他，使他染上艾滋病。于是，他天天担心别人用针扎他，晚上也不敢睡觉。他知道，别人不会无故害他，除非他伤害了别人，所以他非常小心，深怕自己一不小心伤害了别人，并且经常自我反思，自己有没有无意中伤害了别人。他知道这些想法很荒唐，但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去找心理老师。
不难看出，他有一个加害者面具，一个受害者面具，一个拯救者面具。加害者面具被投射给了“别人”，受害者面具自己用，拯救者面具交给了咨询师。学校的心理老师建议他做一个疗程的心理咨询，但是，他的父母把他带到我这里来。他又担心心理老师会不高兴，因而暗中用针扎他。这说明，在他的观念里，加害者和拯救者可以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到底是加害者还是拯救者，主要取决于他的行为。如果他伤害了对方，对方就是加害者；如果他讨好对方，对方就是拯救者。在现实生活中，他一直是个讨好者。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无意间”伤害别人。
我问他，什么样的伤害会导致一个人采用这样的手段杀人？他说，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严重的伤害，而且对方非常有势力，不能明着报仇。我问他，他有这样伤害别人吗？他很有势力，人家不敢明着报仇吗？他说没有，但是，也许对方脑子不正常，那就不会按常规来。我问他，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脑子不正常？他说不知道。我告诉他，正常的愤怒受到压抑，得不到释放，慢慢积累起来，达到一定的程度，蓄势待发，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惹他，他就暴发了。他说了一声“哦”。我问他会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包括正常的愤怒。他说他一直很压抑。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外出经商了，他寄养在阿姨家。阿姨对他很严格，他有点怕她。他在阿姨家里不敢发脾气，也不敢哭，甚至不敢大声笑。如果他太开心了，阿姨会白他一眼，说:“这么高兴干什么！”他个子小，在学校里也经常受同学的欺负。有一个同学一直盯着欺负他，他现在想起来还很气愤。他常常幻想自己将来事业有成，在同学会上当面把他羞辱一番，或者自己变成黑社会老大，带领一帮弟兄，用麻袋蒙住他的头，把他痛打一顿。
都当上黑社会老大了，打人还用麻袋蒙头？他说他不喜欢跟别人正面冲突。我问他是不是很像他想象中的加害者。他反问我:“难道加害者就是我自己？”
心灵感应
他是一位外来务工人员，三十多岁了，还是单身。他的问题是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出汗，一出汗就更紧张，六神无主，魂飞魄散，只能逃离，或者找个洞钻进去。
他最怕和别人一起吃饭，因为吃饭的时候比较容易出汗。平时吃饭总是一个人。他甚至不敢去饭店。如果非去饭店不可，他会选择人少的时候。他经常吃到一半，发现有人看他，他就不吃了。
我说，出汗有什么关系啊？他说，你动不动就出汗，别人会怎么想？我问，别人怎么想？他说，肯定认为你有毛病。我问，你怎么知道别人认为你有毛病？他说，那是肯定的。
有一次，他和老乡聚餐，很多人抽烟，屋里乌烟瘴气，他感到头晕，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担心被别人看出来，假装上厕所，在厕所里拼命让自己放松下来。当他回到屋里时，发现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感到无地自容。所以，他很少跟老乡联系。
他做过心理咨询，效果不好，后来打听到我，慕名而来。别的咨询师叫他怕什么就做什么，他怎么也做不到。我说，我的方法也是怕什么就做什么，但首先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怕什么。他说，他怕别人认为他有毛病。我说，你就是有毛病啊，有毛病怎么了？他说，被人看不起。我问，看不起又怎么样？他说，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https://www.daowen.com)
对他来说，他人的评价比吃喝玩乐更重要，如果被人看不起，活着就没意思了，再怎么吃喝玩乐也无济于事。我对他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境界比我高多了。他说他从小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我很想把他变成庸俗一点的人，但又不忍心掏空的他的价值观，只能跟他讨论他人是怎么评价他的。我让他列出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好的评价，他现在得到的是什么评价，当他出汗的时候又是什么评价。他说，事业有成，有很多钱，有房子，有老婆，有孩子，孝敬父母，才能得到好的评价；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评价肯定是不好的；而紧张的时候，他那个窘样，就会被人看不起了。
我反复向他求证，别人是怎么看不起他的，他是怎么知道别人看不起他的，有什么证据，他总是无法提供确凿的证据，这说明，不是别人看不起他，而是“内在的他人”，即他的“别人”面具看不起。
我告诉他，我一点儿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正常。他说，他在我面前不紧张，所以我看不出来。我建议他向身边的人调查一下。他说他不敢，这样做太可笑了，万一别人说看出来了，那就太没面子了。在我的再三鼓动下，他调查了三个人。结果，他们都说没有看出来。我很得意地对他说:“你看，是你多心吧。”他说，他们是给他面子，才这么说的，根本不是事实。
社交恐惧症病人宁可相信自己的感觉，也不相信别人的反馈。对他来说，感觉就是事实，别人的话反而不一定是事实。他以为自己有特异功能，能够通过别人的眼神、表情、动作，读出别人的思想。其实，他读出的不是别人的思想，而是别人面具的思想。别人面具和他共用一个身体，所以会有“心灵感应”。
因为共用一个身体，别人面具也能“洞悉”他的内心活动。当他感到紧张，产生某种“不好”的想法时，别人面具就知道了。他把别人面具投射给别人，以为别人都知道了，因而感到无地自容。
女强人
她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很受总经理的器重，和老总的私交也很深。两年前，老总把她调到另外一个部门，让她当经理助理。官升一级，工作轻松，她感很满意。可是，没过多久，她发现部门经理处处排挤她，经常背着她做出重要决定，很多事情不让她插手。她很憋屈，很失落，以前是那么的风光，现在变成了多余的人。尤其是，当她想做点事情的时候，经理要么不同意，要么提出很苛刻的要求，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例如请客的费用不让报销，提成的比率任意降低。她多次向老总反映情况，老总总是说:“报不了到我这里来报，年终我给你另外发奖金。”她为部门做事，却到老总那里报销，老总给她发奖金，名不正言不顺啊，别人还以为她和老总是什么关系呢。她好几次要求老总把她调回原来的部门，而老总向她暗示，忍耐一下，等待提拔。
她后来明白，老总和部门经理有矛盾。部门经理向老总要人，老总把她调过去，堵住了部门经理的嘴。老总也不希望她在这里轰轰烈烈地干，部门效益不好，好对部门经理开刀。而部门经理也知道她是老总的人，所以故意排挤她。但是，她在这里呆着很不舒服，心里有一团无名火，脾气越来越暴躁。
第一次咨询之后，她向老总提出辞职，结果老总大发雷霆。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找人向老总求情，那人向她反馈，老总对她很失望。后来遇到老总，对她非常客气，客气得有些过分，说明老总真的对她失望了，不再把她当自己人了。她估计自己在单位里呆不住了，迟早要走，只是时间问题。她对将来充满信心，只是等待的过程太煎熬。
讲着讲着，她突然明白，这个结果就是她所想要的，整个过程似乎都是她自己一手导演的。老总并没有有意把她安插在这个部门，也没有有意搞垮这个部门，以便对部门经理开刀，让她取代部门经理。
她说她的缺点就是争强好胜，这也是她的优点。因为争强好胜，所以她的职位升得很快，同时也把自己变成了工作狂，并且遭到别人的嫉妒和排挤。她的家庭有同情弱者的倾向，弱者受到保护，强者遭到刁难。她对家庭的贡献最大，可是没有一个人喜欢她，还经常开家庭会议批斗她。所以，她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一回家就会和他们发生争执。这样一来，她又多了一个不孝顺、不恋家的罪名。
第四次咨询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的舅舅去世了，她感触很多。
舅舅属于成功人士，生前非常风光，可是去世之后，很多应该来吊唁的人都没有来，场面比她想象的要冷清得多。我问她是不是认同了舅舅，她说是的。她和舅舅关系很好，舅舅非常喜欢她，以她为荣，见人就夸她，跟父亲完全不同。父亲从来不夸她，反而喜欢挑她的毛病，对她的成就冷嘲热讽，对她的痛苦幸灾乐祸。那一天，她一个人给舅舅守灵，内心特别平静。她想，如果父亲去世了，她肯定不敢去守灵，因为她怕鬼，怕死人。
父亲也属于成功人士。但是，父亲似乎嫉妒舅舅。她经常带舅舅、舅妈和妈妈去旅游，父亲从来不参加。父亲嫉妒舅舅的原因，一是同情弱者的心态作怪，二是她偏向于舅舅。
我说:“你父亲过得很压抑，你舅舅活得自然一些。”她说是的，父亲很低调，舅舅很张扬。
她有一个很强的舅舅面具和一个同样强的父亲面具，她把舅舅面具投射给了老总，把父亲面具投射给了部门经理。部门经理排挤她的原因，一是同情弱者、排挤强者，二是嫉妒老总，而她是老总的人，认同老总。她想远离父亲一样的部门经理，必须离开这个部门。离开需要理由，所以她把自己弄得很难受，不得不离开。
也许老总根本不是舅舅那样的人，部门经理也不是父亲那样的人，也许舅舅和父亲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只是表达爱的方式稍微有些不同，是她把他们的差别放大，把他们对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