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混 乱
伪装和表演,如果达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导致混乱,当事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人是由精神和肉体或心和身两个方面构成的。关于两者的关系,历史上一直存在着一元论和二元论之争。一元论认为两者是一个东西,二元论认为两者是两个东西。一元论又有唯物论和唯心论的区别。唯物论认为身是本、心是末,先有身、后有心,身是第一性、心是第二性;唯心论则认为心是本、身是末,先有心、后有身,心是第一性、身是第二性。二元论主要有笛卡尔的交感论和莱布尼兹的平行论。笛卡尔认为,心和身是两个东西,但是互相有联系,互相影响,保持协调;莱布尼兹认为心和身没有任何关联,各自按一定的程序运行,由于程序相同,因而互相“平行”,就像两只精确的时钟,总是报出相同的时间。
除了平行论之外,一元论和交感论都认为心和身是“统一”或一致的,莱恩把这种情况称为“身体化”。身体化的心或“自我”与身保持一致,当身受到刺激的时候,心就会有相应的感受;当心有所动的时候,身就会有相应的反应。这样的心是活的,身也是活的。
但是,精神分裂症病人的心和身是分裂的,莱恩称之为非身体化。
判断一个人精神是否正常,有三个标准:自我是否统一,与环境是否协调,人格是否稳定。心、身分裂是自我不统一的一种表现。从这个意义上讲,莱恩抓住了精神病的本质。
非身体化的心置身事外,远远地看着身。当身受到刺激的时候,心没有感觉;当心有所动的时候,身没有反应。这种体验类似于“灵魂出窍”,或“人格解体”,偶尔也会出现在正常人的梦里。这个时候,身体变成了机器,虽然没有生命,但能正常运行,俗称“行尸走肉”,类似于僵尸,或机器人。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心、身分裂呢?莱恩认为,原因是生存性不安。当一个人遇到危险的时候,本能的反应是逃跑。如果身体逃不了,就只能“精神逃避”,譬如动用心理防御机制,或者直接“灵魂出窍”,出现“情感休克”。
很多人都有过短暂性的心、身分裂,如果长期分裂,就离精神分裂症不远了。莱恩就是这样解释精神分裂症的发病机制的,他把“过渡状态”称为“精神分裂性”,以别于精神分裂症。
莱恩把非身体化的心称为“内自我”,简称“自我”,它是纯精神的,而那个行尸走肉就是假自我,也称“人格”。于是,自我一分为二,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个真一个假,一个此一个彼,一个I一个me,一个“我”一个“它”,一个“自我”一个“人格”。
假自我介于“我”和环境之间,代替“我”与环境相互作用,对环境做出反应。但是,它没有生命、没有自主性,仅仅是对环境的“反射”。它可能非常适应环境,与环境协调一致,看起来很正常,但是,它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按程序运行的。病人通过假自我做环境要求他做的一切,他戴着各种“人格面具”,扮演各种角色。而“我”在后面冷眼旁观,不屑一顾,甚至非常鄙视。
罗杰斯也把自我一分为二,一个是现实我,一个是理想我。但是,罗杰斯认为现实我才是“真我”,因为它和身体是相统一的,称之为“机体的智慧”,而理想我常常与身体相违背,导致心灵的扭曲。换成精神分析的术语,现实我更接近“本我”,理想我则相当于“自我”,它通过心理防御机制与环境相适应。
心、身本是一体,由于某种原因,譬如伤害、危险、教育、社会化,两者发生分裂。其结果是,心获得了某些新的东西,而身相对没有太大的变化。变化了的心无法改变身,但可以把身包装起来。这是因为,心本身没有行动能力,还得借助于身,使其为己所用。莱恩所说的假自我就是经过包装、被利用的身,它之所以假,是因为它被利用了,而利用它的恰恰就是那个非身体化的心,后者才是假的根源,或假本身。
罗杰斯的观点接近唯物主义,莱恩的观点接近唯心主义。唯心主义认为心是第一性,身是第二性;心是真,身是假。与身分裂,就是返璞归真。所以,人必须清心寡欲,超凡脱俗,使灵魂获得解脱。
莱恩认为,身体化和非身体化本身没有优劣之分,或者说各有优劣。身体化的人活得比较真实,同时也很痛苦,他被困在身体里,备受生老病死的煎熬,而非身体化的人比较超脱,也容易出现精神分裂。
灵魂出窍
他是一名强迫症患者,所有的强迫症状一应俱全,穷思竭虑、对立思维、强迫性恐惧、强迫清洗、强迫检查、强迫性手淫、强迫性嫖娼、“强迫养身”,还有强迫性仪式行为。他最喜欢问的问题是:“我这样做正常吗?别人是怎么做的?别人会怎么看我?”
我说他有一个“他人”面具,“他人”时刻监视他,对他的心理和行为评头论足。这个“他人”显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意见常常不一致,令他不知所措,动弹不得。
经过分析,“他人”的来源有:父母、朋友、专家(医生和营养师)、心理学书籍、网络。他的父亲说,男人必须天天做爱,他就强迫性手淫和强迫性嫖娼;母亲说,袜子不用天天换,他就强迫性不换袜子;朋友说他太胖,他就强迫自己减肥;专家说喝牛奶对身体有好处,他就强迫自己喝牛奶;心理学书上说沉默寡言是抑郁症的表现,他就侃侃而谈;网络上说女孩子比较喜欢深沉一些的男人,他就故作深沉。
因为受了“他人”的影响,他已经完全失去自我。他的行为很不真实。他做爱不是因为有欲望,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他侃侃而谈不是因为喜欢侃侃而谈,而是怕别人说他脑子有毛病(抑郁症)。
他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人”?可能是自我太弱。他的脑子里装满了“他人”的思想,唯独没有自己的思想。如果放弃“他人”的思想,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做。他需要系统地学习知识,并且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东西。他把“他人”的思想吸收过来,却没有消化,如同一个没有整理的图书馆,各类书籍堆在一起,杂乱无章。
另外一个办法是从经验中学习。遇到一件事情,不要急于推理,先凭感觉去应对,然后根据结果调整自己。例如,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子,马上就想到,女孩子比较喜欢深沉一些的男人,于是他就装深沉。与此同时,他的另一个想法就出来了,万一她跟别人不一样,不喜欢深沉的男人怎么办?“他人”是许多人,想法千差万别,莫衷一是。
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别人的经验不能照搬。别人说的可能都是对的,但在你身上不一定适用。所以,借用别人的知识和经验,仍然需要自己检验。
咨询到第二十次,他的症状已经明显减轻。他开始“放纵”自己,不想那么多了。但是,他觉得不真实,好像不是自己了。我说,一个人如果突然脱胎换骨了,当然会觉得不真实,这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他告诉我,其实三年前他就有这种感觉,后来慢慢感觉不明显了,但不真实的感觉一直存在。三年来,他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像一具行尸走肉,或者受程序控制的机器人。于是我想到,他可能是人格解体。(https://www.daowen.com)
按莱恩的分析,身体和精神本来是一体,当身体受到伤害的时候,精神为了逃避痛苦而暂时离开身体,恍惚一下,这就是人格解体,也叫分离障碍。如果精神回不来,身体和精神就会一直处于分离状态。精神得不到身体的反馈,只能靠预先设计好的程序行动。这些程序来自“他人”,是从“他人”那里输入进来的。
他很赞同我的分析。他说他的身体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饥渴。他总是还没感到渴就定时喝水,吃美味佳肴也没有快感。他强迫自己手淫和嫖娼,不但没有快感,甚至很难受,事后还得狂补营养品。他一直恍恍惚惚,注意力无法集中,做咨询也心不在焉,所以收效其微。
我把下一步的咨询任务定为让精神回归身体,具体做法是关注自身、感受身体,结果遇到困难,原因是,他不喜欢自己,不接纳自己,老想改变自己,一直跟自己作对;他怕死,怕危险,怕意外,怕被别人陷害,不得不留神周围环境,揣测别人的心理,无暇关注自己的感受;他怕苦,怕累,整天幻想自己变成亿万富翁,不愿意接受现实。
妈妈的影子
她小时候是跟奶奶的,8岁回到父母身边。妈妈和奶奶关系不好,就把不满情绪发泄到她身上,总是否定她、压制她。所以,直到现在,都40岁了,她还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妈妈很能干,办了一个工厂。她高中一毕业,妈妈就让她进厂。在妈妈手下干活,她觉得很压抑,但是,除了发发脾气,她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后来,妈妈给她找了一个对象,她不是很满意,反抗了一下,最后还是按妈妈的意思结了婚。不难想象,她的婚姻“味同嚼蜡”。
结婚以后,老公也加入到她家的工厂。虽然自己并不喜欢老公,但是,看到妈妈对老公呼来唤去、颐指气使,她又很难受。
她还有一个弟弟,是妈妈的心头肉,被妈妈宠坏了,做事情丢三落四。在一起工作,她总是忍不住要管弟弟,而弟弟根本不服管,让她很抓狂。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这样痛苦地在厂里干,其实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现在厂是妈妈的,妈妈去世后将由弟弟继承,根本没她的份。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其实就是打工,妈妈给她的工资少得可怜。如果凭她的能力自己出去闯,一定会比现在混得更好。以前打着如意算盘,以为自己有一半份,权当把工资存在厂里,为厂里多做贡献。现在发现“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她陷入自我矛盾之中。她想退出工厂,自己创业,但是,这样退出很不甘心,对自己创业也缺乏信心。继续留在厂里,她已经无法忍受,一进厂房,一见到妈妈和弟弟,甚至在上班的路上就“火油心”。所以,她常常借故不去上班,躺在床上不起来。
“请假”期间,她去学了NLP。有一次做体验,她看到一群小鬼来追她,张牙舞爪,她被吓得魂飞胆丧。导师说,这是因为她做过人流,犯了命案,建议她做一场法事。她将信将疑,犹豫不决,从那以后一直精神恍惚。后来,她又学佛,又做心理咨询,但效果都不好。她觉得自己有佛缘,迟早会皈依,但不是现在。相反,她担心自己陷得太深,过早遁入空门,因而刻意与佛教保持距离。做心理咨询,咨询师讲得太多,她认为是说教,心理上有抵触;咨询师讲得太少,她又认为作用不大。所以,咨询断断续续,咨询师换来换去。
光从咨询的情况来看,她就有两个面具,一个咨客面具,一个病人面具。咨客认为病人有问题,带它过来做咨询、学佛或学NLP,目的是改造病人,使它正常起来,而病人认为自己没有病,排斥心理咨询和灵修,视心理咨询和灵修为洗脑,担心自己被引向一个“不可知”的领域,迷失自我。所以,她表面上很努力,很积极,其实内心很抵触。结果,努力了这么长时间,毫无成效。
病人面具之所以抵制心理咨询,一是“自我统一”,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二是生病会给她带来好处,生病是对付人生难题的一种手段。另外,每当她去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心里会出现一个声音:“这有什么用!白白浪费钱。你脑子有问题啊?”她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妈妈。不管她做什么,妈妈都会否定。
其实,咨客面具也来自妈妈。妈妈认为她不聪明,妈妈认为她不孝顺,妈妈认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妈妈认为她脑子有问题。
她有一个强大的妈妈面具。这个面具一直占据着她的人格中心,使她变得很像她的妈妈。她也很强势,管着弟弟,否定弟弟;管着老公,否定老公;管着女儿,否定女儿;管着工人,否定工人;“管着”咨询师,否定咨询师。
但是,妈妈在场的时候,妈妈面具退场(其实是外化),女儿面具出场,她变回被否定、被压制的小女孩。女儿面具有三个特点:1、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毛手毛脚,错误百出;2、怒气冲天,看什么都不顺眼,总想跟妈妈对着干;3、觉得妈妈很可怜,很想帮助妈妈,对自己的无能和叛逆感到自责。其实这是三个面具:错误分子,叛逆者,好女儿。
她现在最纠结的是,厂里有事要她去,她不想去(叛逆者),又不得不去(好女儿)。到了厂里,她就会“火油心”(错误分子+叛逆者),看到妈妈“辛苦的身影”,她心里又很难受(好女儿)。
我认为,三个女儿面具中,叛逆者是关键,如果把叛逆者处理好了,母女关系就能改善。可是,当我想了解叛逆者因为什么而叛逆的时候,好女儿不干了,认为儿女无论如何都不能仇视父母,拒绝找原因,拒绝为叛逆者辩护。我只好先处理好女儿。
所谓“处理”,就是安置,即找到适合某个面具的情境,把面具“限制”在情境中。我跟她讨论什么是好女儿,在什么情况下怎么表现才是好女儿。她说,好女儿必须时时刻刻为父母和兄弟姐妹着想,一切为了父母和兄弟姐妹,任劳任怨,无怨无悔。我问她,自己呢?老公呢?女儿呢?她答不上来了。
我告诉她,婴儿和母亲是共生关系,亲密无间,心心相印。孩子渐渐长大,出现“自我界线”,“心灵感应”消失,需要通过语言进行沟通。她所说的好女儿还是个婴儿,与母亲处于共生状态;成年人和父母是有心理距离的,各有各的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互相尊重,互相理解。如果父母确实有困难,而自己又有足够的能力,那就帮他们一把。如果没有能力,根本不需要“舍己救人”。如果父母要求孩子这样做,说明父母很自私,把子女当作自己的财产来使用。
这时候,她的叛逆者面具出来了,说她妈妈很自私,控制欲很强。话音刚落,好女儿面具又回来了,谴责自己不应该这样想,这是外归因和合理化,应该从自身找原因。
好女儿面具受妈妈面具的污染很严重,几乎完全处在妈妈面具的控制之下。在很多时候,好女儿的想法就是妈妈的想法。
她承认没有自己的想法。她有许多想法,但都不是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没有自己。
威尔伯在《意识光谱》一书中把“意识”分为四个层次:1、意识,它的对立面是无意识,或者阴影,神经症病人的特点是跟自己过不去,就是自我和阴影、意识和无意识的对抗;2、自我,是意识和无意识的统一,等于“心理”,其对立面是身体,有的人想得很多、做得很多少,或者“大脑”(思想)和“心”(感受)不统一,就是心和身的对抗;3、存在,是心(自我)和身的统一,等于“人”,其对立面是他人(超个人)和非人(物质世界、生态环境),涉及到生和死,时间和空间;4、大心境界,是人和环境(宇宙)的统一,没有对立面,没有二元对立,没有时间和空间,不生不灭。
她的问题主要体现在自我层面,心身分裂,思想和感受分裂(想得很多,但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原因是被别人强加了太多的想法,这些想法与自己的感受相矛盾,最后压抑了真实的感受。这些想法的来源,一是母亲,二是社会舆论,三是NLP(洗脑术),四是灵修(火候未到,囫囵吞枣)。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用“心”去感受。感受来自身体,身体与物质世界联系比较密切。借助于物质世界(事实)把心身关系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