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中的进攻,持久中的速决”(例20)
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有一个题目是“防御中的进攻,持久中的速决……”,具体来说,就是持久战“在第一和第二阶段即敌之进攻和防守阶段中,应该是战略防御中的战役和战斗的进攻战,战略持久中的战役和战斗的速决战”。这就好比中晚期癌症病人,总体处于“敌强我弱”态势,肿瘤处于攻势,机体处于守势,机体难以通过一次阵地战取胜,为此需要有持久战的思想准备。然而这个阶段是否就消极等待呢?按毛泽东的意见,不能等,还要组织战役和战斗的进攻。请看下文(例20)。
1993年7月,一位39岁赖姓男病人,因右上腹痛3个月来诊。验血中甲胎蛋白高于正常值,乙型肝炎表面抗原阳性(提示有乙型肝炎背景,患肝癌可能性比常人要大得多);肝功能检查虽大多正常,但白蛋白和球蛋白的比例异常,提示有肝硬化。超声和CT检查发现右肝有直径12.3厘米的大肿瘤。按当年的诊断标准,光上面这几点,便足以诊断为肝癌。
由于病人年龄不大,身体状况尚可,决定手术探查,争取切除肿瘤。但术中看到肝脏表面像菠萝样高低不平,硬化结节直径0.3~0.5厘米,属中等度的肝硬化。要把这么大的肿瘤切除,就需要切除右肝,而右肝约占整个肝脏的2/3,估计病人不能耐受右半肝切除。因为按当年的经验,有明显肝硬化病人作右半肝切除,手术后一个月内死亡的,10位病人中就有2人。这是由于剩下的肝脏太小,而且有明显肝硬化,不足以维持生命。
这就好比根据侦察和情报评估,病人难以耐受“阵地战”。那么是否就放弃治疗呢?
正如毛泽东说,这好比处在持久战的第一阶段,敌人在进攻,我们完全不抵抗就将失败。这样医生便在手术中改变治疗方案,采取病人能够耐受的“运动战”。就是把供应肝脏的动脉扎掉(肝固有动脉结扎),这样通往肝脏的动脉血液就被基本阻断。主要依靠动脉血供的肿瘤,由于缺少动脉血所提供的氧气和养料,就会大量坏死。而正常肝组织,因为还有门静脉和其他侧支进来的血液供应而得以生存。此外,在结扎肝动脉前,先在肝动脉内放一根细的塑料管,以备术后灌注化疗药物。结扎只是阻断动脉血供,但保持塑料管的通畅。这种“运动战”性质的手术,称为“肝固有动脉结扎合并插管”,只需一个小时左右,基本上没有大的手术风险。
因为大量肿瘤坏死,手术后病人有几天的高热,但恢复顺利。不久便开始通过插在肝动脉内的导管灌注药物。这些药物包括能进一步阻断小动脉血液供应的碘油,包括交替应用多种化疗药物,如丝裂霉素、顺铂等。这些就好比“游击战”,由于是隔天从导管内注入小剂量,病人基本上没有太大反应,饮食睡眠良好,白天也适度活动。通过肝动脉导管灌注抗癌药物,比通过静脉注射抗癌药物杀癌作用大而副作用小,因为导管是直通“敌巢”的“地道”,好比抗日战争中的“地道战”一样。在不灌注抗癌药物的隔天,在导管内注入防止血液凝固的药物(肝素),以保持导管的长期通畅。
进行“运动战”和“游击战”11个月后复查,发现肿瘤已缩小到直径只有原先的一半。特别值得高兴的是,原先血中高于正常值的甲胎蛋白已下降到常人一样,间接反映肿瘤已得到控制。加上病人身体状况良好,肝功能恢复得也不错,于是医生、病人和家属共同商议进行“阵地战”的可能,在已“转弱为强”的基础上,将肿瘤切除。这个决策很快得到意见统一,1994年6月的“阵地战”一举成功。由于肿瘤已缩小,只需作右肝局部切除而无须右半肝切除,手术顺利,恢复也快。检查切下来的肿瘤,看到大部分已经坏死,然而仍然有少量活着的肿瘤。说明如果不进行这次“阵地战”,残余肿瘤将会在某个时候死灰复燃,威胁病人生命。(https://www.daowen.com)
不久病人便恢复工作,2002年(病后9年)结婚生子。2013年底(20年后)右肝又发现直径3厘米的复发灶,作射频消融治疗(又一次小的“阵地战”) 。 2016年随访一切良好,未见复发,至此,一位原先不能切除的患大肝癌的病人,已生存23年。
笔者点评:这是遵循毛泽东关于在“敌强我弱”态势下,在“持久战”中贯彻“防御中的进攻,持久中的速决”原则,取得“转弱为强”和“转败为胜”的对付癌症的实例。
这位病人在进行“阵地战”前的11个月,因为肿瘤大,又合并明显肝硬化,无法切除肿瘤,总体上是处于“防御”阶段。这个阶段到底采取积极防御策略还是消极防御策略,结果大不一样。笔者以为核心问题是,即使在防御阶段,也绝不能忘记“只有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才能有效保存自己”,所以无时无刻都要考虑如何采取合适的办法来消灭敌人。
这位病人当年采取的办法是肝固有动脉结扎和插管的“运动战”,所以称为运动战,因为肝动脉结扎可以导致大量癌细胞的坏死,但它不属于“阵地战”,因为消灭肿瘤的效果是不彻底的,而且是短暂的。通常一个多月后,侧支循环建立,肿瘤又可重新得到动脉血液供应。
笔者以为更为重要的,是为这位病人在11个月中所采取的“游击战”策略,即在肝动脉插管内长期、少量灌注足以部分消灭肿瘤的药物(化疗)和制剂(碘油)。根据笔者有限的经验,由于肝动脉插管带有“地道战”性质,可以事半功倍。所以当年连病人都体会到插管保持通畅就能维持生命。一旦导管阻塞,通常半年后肿瘤又明显长大。记得另一位病人导管竟保持通畅达3年半之久,病人肿瘤也始终保持稳定,但3年半后导管堵塞,病人4年多便去世。为此不要小看这种“小打小闹”的“游击战”,因为它能够积小胜为大胜。
但是从每一个战役或战斗而言,又要做到“速决”。所谓速决,就是能够使机体有休整的机会。如果只顾消灭敌人,而忽视保存自己,则消灭敌人难以长久,从而也难以“积小胜为大胜”。这位病人所有进攻肿瘤的战役或战斗都是“速决”的。要达到这个目标,就要因人、因时、因条件掌握“度”,因为“过犹不及”。这位病人又一次提示,在“敌强我弱”态势下,通过持久战,贯彻“防御中的进攻,持久中的速决”的战术,持之以恒,是有可能转败为胜的。笔者想再提一点,就是如何达到既消灭敌人又保存自己,精神方面也许起重要作用。笔者没有细究这位病人的详细生活方式,据说病人不大服药,然而从病人不久恢复工作,乐于干活,后来又在高龄结婚生子,提示病人对生活的乐观追求。然而另一方面,又不忘记定期复查,以致20年后能够发现直径只有3厘米的小复发灶,可以只用射频消融来代替手术切除,又一次提示战略上藐视和战术上重视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