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癌战系统工程的个案——101岁的肝癌病人(例28)
为了加深印象,这里再举一位病人(例28)。诚然,如前所说,个案均不足为据,只是希望从偶然中找到一些必然的线索。
1975年8月,一位沈姓60岁男病人,因肝大扪到肿块一个月来诊。检查发现肝肿大在剑突下5指(明显肿大),并扪到质坚的肿块(通常癌肿扪上去坚硬)。验血甲胎蛋白琼脂扩散法阳性(这是当年检查甲胎蛋白的一种化验方法,阳性表示甲胎蛋白浓度很高) ,γ谷氨酰转移酶(GGT)升高(通常表示肿瘤较大)。核素扫描看到左肝有大片占位性病变(当年还没有超声显像和CT,只有核素扫描)。鉴于诊断明确,病人一般情况尚可,决定手术。
手术发现左肝有直径12厘米大的肿瘤,予以切除。病理检查证实为肝细胞癌,分化Ⅲ级(属恶性程度较高者),肿瘤包膜不完整(也提示有侵犯他处的可能),肝内血管已看到癌栓(提示已可能通过血路播散),伴有轻度肝硬化(病人的底子尚可)。手术后月余复查甲胎蛋白已转为阴性(提示切除较彻底)。肝癌手术后曾用免疫治疗剂卡介苗和异肝瘤苗接种3次,还用了免疫核糖核酸(I-RNA),合并每半年(不是每月)一个疗程5-氟尿嘧啶和噻替哌(Thiotepa)化疗。一年后因胃溃疡入院,做胃大部切除,术中没有看到肝癌复发。
1979年10月(肝癌切除4年后)发现甲胎蛋白又明显增高,X线肺部检查,发现左上肺有直径5厘米的球形病灶,拟诊为肝癌肺转移,行左上肺叶连同肿瘤切除,病理证实为肝癌肺转移。术后出现胸水,曾抽取胸水400毫升。当年的免疫功能尚可,旧结核菌素皮试阳性(皮疹直径10毫米,提示病人免疫功能尚可)。术后又采用了比较积极的综合治疗,包括每周(不是每天)用小剂量(500毫克)5-氟尿嘧啶化疗,用自体瘤苗和卡介苗的免疫治疗,还用“消积软坚”中药。
21世纪初的随访,称已不用任何治疗,正常生活,对于癌症,没有思想负担,安度晚年。末次随访为2016年4月,此时病人已101岁高龄。
笔者点评:例28是我们治疗的病人中迄今仍生存的最长寿(101岁)的,从第一次手术算起已治后41年,无瘤生存。
第一个问题是:病人能够长期生存是属于多数的必然,还是少数的偶然。显然这位病人应该属于后者,因为这位病人属于肿瘤的恶性程度较高,而且手术属于肝癌的姑息性切除。所谓恶性程度较高,是因为当年病理检查,细胞的分化属于Edmondson Ⅲ级(通常Ⅰ/Ⅱ级恶性程度较低,Ⅲ/Ⅳ级恶性程度较高),还因为病理检查看到血管内有癌栓(癌细胞已侵入血管内,提示已可能转移到他处),而且4年后果然出现肝癌切除后的肺转移(因为病理证实为肝细胞癌,提示是4年前漏网的癌细胞)。姑息性切除是指手术没有切除干净,尚有残癌。根据我们研究所的随访统计资料,1968年1月~1977年12月(病人是1975年手术的,属于这个时段),有53位病人接受了肝癌的姑息性切除,生存10年以上的只有2人,这位病人便是其中之一,是属于极其偶然的事例。
第二个问题是:毛泽东在《矛盾论》中曾说“矛盾的普遍性即寓于矛盾的特殊性之中”,也就是说“必然常寓于偶然中”,那么这个“偶然”病例中能否总结出一些“必然”来呢?换言之,如果要下一个结论:是什么疗法治好了这位病人?笔者看谁也难下结论。因为这位病人用过多达10种以上的疗法:手术切除就有2种(左肝叶切除,左上肺叶切除),化疗药就有2种(5-氟尿嘧啶和噻替哌化疗),化疗的方案又有2种(每半年一个疗程和每周小剂量),免疫相关的治疗就有4种和多次(免疫核糖核酸I-RNA,异肝瘤苗,自体瘤苗,卡介苗),还有属攻补兼施的中医中药“消积软坚”方(主要药物:白花蛇舌草、柴胡、黄芪、当归、三棱、莪术、地鳖虫、鳖甲等的加减)。(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如果归纳一下,似也可看出端倪,病人之所以能最终取胜,也许和下列几条有关:
(1)病人虽然已届60岁之年,但身体状况尚可(如当年旧结核菌素皮试阳性,提示免疫功能尚可);虽有肝硬化,但不严重。换言之,病人还有回旋余地,可以经得起打“持久战”。
(2)如果说消灭肿瘤是改变“敌我比势”的最重要途径,那么这位病人确实采取了“阵地战”(两次手术)和“运动战”(两种化疗),以及中药中的攻癌(如从莪术提炼出的榄香烯已证明有抑癌作用),既消灭主瘤,又清扫残余,尽可能多消灭肿瘤。
(3)既消灭肿瘤,又不导致机体不可回逆的损害。尤其是在两次手术消灭了主瘤后,对付可能存在的少量残癌,采取极温和的化疗方案,如每半年一个疗程5-氟尿嘧 啶和噻替哌,和每周一次500毫克5-氟尿嘧啶的小剂量化疗(这种小剂量的用法现在可能认为是无效的)。这里使笔者想起《黄帝内经》的一段话:“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果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化疗应属大毒,至少也算常毒,为此用药不能过头,过头就伤正气。纵观抗癌战的历史,多数明显伤害机体的疗法,如“超根治手术”“强化化疗(intensive chemotherapy)”等多属昙花一现。
(4)这位病人同时又采取了多种“改造机体/改造微环境”的“游击战”,包括多种免疫治疗剂(请注意,这些免疫治疗剂多属于主动免疫性质)、中药扶正(黄芪、当归)和改善微环境(如清热解毒可能改善炎症微环境)等。
(5)如果归纳一下,就是通过多种不同疗法的联合与序贯应用,比较彻底地贯彻了“消灭与改造并举”的方针。
当然按目前的标准衡量,其中很多疗法都没有循证医学证据。将这些方法用到别的病人身上,也很难复制出相同的结果,毕竟病人还有很多个体差异,例如原先病人身体状况、肝硬化程度,以及病人的心态,等等。然而,这个活生生的病例,倒也反映出控癌战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也是机体在还有回旋余地基础上“持久战”的结果。病人的治疗不是“一榔头”,而是持续了多年,使用了多种疗法。这好比一部机器,有主要部件和次要部件,各个部件都起一定作用,缺了一个螺丝钉也许就不能运转,所以不能轻视那些看似不重要的疗法。这好比前面说过的,一个溺水者,还差一尺没有到岸就将溺亡,如果这时有一位勉强能游泳的老者下水去轻轻推他一把,溺水者便得救。为此,不能小看这“轻轻一推”,然而单靠这位老者去救也是不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