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爷 爷

一年后,在下马峪又露了面的我,这时候已经和别的同岁孩子一样,能爬高上低欢蹦乱跳的了,根本看不出我是个学会走路不到一年的娃娃。

我这次回来,差不多天天就在西隔壁院跟哥哥姐姐们厮混。跟他们学唱歌、学画画儿、学写字。

招仙姐姐又会唱又会扭,她想教我扭秧歌儿舞、扭霸王鞭,我不学。

他们发现这个招人兄弟只好唱。

招仙姐姐不仅会唱没完没了的歌儿,还会唱戏。我就跟她学会了一段“耍孩儿”调,回家给爷爷唱。

爷爷,爷爷,我给你唱个戏。我说。

我的招人真日能。快给爷唱他一个。

你听好,好好儿听。甭往断打我的唱。

听好,听好。老汉把两只手遮在耳朵后等着。

我开始唱,“从墙上,飞过来,一群黑牛。哎呀——”

你等等,你等等。爷爷打断了我的唱,你唱的是啥?从墙上飞过来一群啥?

牛。一群黑牛。

日了怪了。牛还会飞?没听说过。

叫你甭往断打甭往断打你要打。

不打,不打,你唱。

我又继续唱:“哎呀——哪咿呀哈,咿呀哈——咿个呀哈咿呀哈,一群屎巴牛——”

啊哈——爷爷让我逗得放声大笑。笑笑笑的,给咳嗽开了。

我奶奶去世早,爷爷平时就在另两个儿子家住,一个月一个月轮着到他们家起伙。我父亲每次回来都要把我爷爷接过来,住在西耳房。(https://www.daowen.com)

这回我提出要跟爷爷做伴儿,我说爷爷一个人孤零零睡那里,憋闷得慌。

爷爷八十一了,是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戴着一顶瓜壳儿毡帽,就连睡觉也不往下脱。爷爷身上常披着他那件磨得没了毛的羊皮褂,皮褂的面儿黑油亮黑油亮的。爷爷有了鼻涕啥的,就把它擤在自己的皮褂袖筒儿里。爷爷的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不好使了。下马峪村里的受苦人不管有多老,都没有拄拐棍儿的习惯。爷爷到厕所老是扶着墙,慢慢往过挪。

那次我突然就想起说,爷爷我搀你到茅茨。

下马峪的人把厕所叫作茅茨。茅茨是个很文的词,意思是草房。有两句古诗是这样说的,“富贵堂中多逆子,几许茅茨出公卿”。

听招人说要搀自己到茅茨,爷爷很激动。自己有五个孙子,可别的娃娃谁也没想起说这句话,就招人说了。老汉激动得只会说个“好、好、好”,但哪能让才是五虚岁的招人搀自己去送屎尿呢?

可爷爷挡不住我硬要举起手搀扶他,爷爷就扶住我的头顶,像拄拐棍儿似的拄着这个孙子。

我觉得这是件光荣的事,该做的事。就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出外耍一会儿就赶快回家,问爷爷想不想到茅茨。爷爷多次跟我妈说,你有指望,招人以后定是个孝子。

见爷爷整天躺在后炕,我就问,爷爷你会写你的名字不?爷爷说不会。我说,爷爷你的名字叫个曹卓。我给你写在墙上,你好认。爷爷说好好好。那天,我又跟爷爷说爷爷我给你在墙上画个画儿。你没做的好看。画画儿的本事我是跟招富哥哥学的。别看招富哥哥才比我大十岁,可招富哥哥真会画。家里挂的年画儿全是人家自己画的。画山、画水、画花、画鸟,还画古代人儿。画赵云、马超、吕布、周瑜。画画儿的时候,除了招人兄弟,他是不许别人看的。有时候画完自个儿的了,招富哥哥就教我画。

下马峪村里穷人家的炕围都刷的是红胶泥水,又不黏人的身又好看,还不用花钱。我们家的墙上,也刷着这种红胶泥,我就用一个铅笔头在红泥墙上画出好多的图案。有飞机、大炮、轮船、汽车。我问爷爷你见过吗,爷爷说就见过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往下扔炸弹,别的没见过。我说我都见过,大同都有,等我领你去看。爷爷说,好娃娃,好娃娃。

我还在红泥墙上画了大片儿刀、矛子枪、二把盒子,还画了条鱼。鱼底下有几条弯弯的线,是水。花花哨哨画了一墙。把老汉高兴得坐了起来,一样儿一样儿看。老汉跟我妈说,你看这娃娃,灵的。以后一准有大出进。

我说,爷爷,我再给画个你。我就说就先在墙上画出一颗光头,眉眉眼眼鼻子耳朵全全的。又在头底下竖着画两道儿,是脖子。再在脖子下画个肚,肚上还圈个肚脐眼儿。再从肚上面生出两条胳膊,从肚下面生出两条腿。胳膊腿都很简单,就是四条线。最后又在两条腿当中画了一条线,长长地拉出来。我跟爷爷说,这是你在尿尿呢。爷爷哈哈地笑了一阵说,一个敞没塄儿。一个敞没塄儿。

图示

“敞没塄”是我们老家的土话,原来的意思是说这块地很敞,没有塄也没有畔。用在这里,意思是说这个孩子没有规矩。但一加了“儿”,就有点褒的意思了。

爷爷常侧着身子看孙子给自己画的那些画儿。常常是看不够,常常是看着看着就笑了。

那天早晨,我穿好衣裳,又把被窝叠好后,推着爷爷说,爷爷起哇,起哇。我扶你到茅茨去。

可我的爷爷再也起不了了。

我不知道,我已经跟死过去的爷爷睡了一夜。爷爷的身子虽是朝着天,可脸却是侧向墙,好像在看孙子给自己画的那些画儿。也或许是老汉死的时候,正想象着孙子领着自己到大同坐飞机去了。因为人们都说,老汉是笑笑的死去的。

打发完爷爷,我爹就走了,我妈和我又到了钗锂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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