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七 妗

我妈的父亲、我的姥爷,在我妈结婚前就去世了。我妈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是弟弟宏苑、妹妹换桂,最小的又是弟弟,叫宏锡。

我妈的母亲、我的姥姥章张氏,是个性情柔顺的女人。男人死后,性格刚烈、坚强的大女儿换梅,在家里说了算,别人谁也得听她的。虽说是女子当家,但村里人都知道这个捅死过狼的女子不好惹,谁也不敢欺负他们。

在我妈的一手包揽和操办下,这年的阴历六月给小弟弟宏锡成了亲。

我叫宏锡舅舅叫七舅舅,他的小名儿叫七子。他跟五舅舅是亲兄弟。他们这是按叔伯弟兄们排的。

这天,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海军服。是我爹在过大年时给带回来的。我不戴帽子,嫌前边没帽檐,还嫌后边多出两根辫子似的带儿。

来参加婚礼的娃娃们不管是大的小的,也不管是外村的本村的,都听“海军”的调度,都愿意给“海军”当兵。

我说“出街外前接媳妇去”,他们就说“出街外前接媳妇去”。我说“回院看点旺火去”,他们就说“回院看点旺火去”。但是只要一听见鼓匠开始吹打,我就哪儿也不去了。在下马峪打发爷爷发引时也是这样,鼓匠吹打多长时间,我看多长时间。我就好听鼓匠吹打。

那个吹唢呐的,脸鼓一阵又扁回去,扁一阵又鼓出来。他吹得极认真,吹一阵儿,铜碗碗下边沿就叮叮地往下滴涎水。吹横笛的是个瞎子,可他还老好眨眼皮,白眼球一翻一翻的,我觉得数他好玩儿。更好玩的是,他还老好把舌头尖一下一下探出来,探得挺快,去舔那个孔。在鼓匠们停下来歇缓时,趁他们顾着抽洋旱烟、喝砖茶水,我悄悄地把那个大胡胡的竹弓推了一下,发出了“吱”的一声响,没等人喝喊,我就吓得赶快跑,别的娃娃们也跟着我跑走了。正好这时候村外“咚嘎”地响起了大麻炮。

来啦,来啦,人们都往外跑,鼓匠们也操起了家伙去村东迎新媳妇儿。

大门口铺了一溜红毡,通向门里。花轿就落在红毡前。

新媳妇一身红。红袄、红裤、红袜、红鞋,头上苫着红盖头。伴娘搀着她在红毡上慢慢地往前走。红毡有好几条,专门有人把踩过的红毡又快快地卷起来传到前边,铺在前边的路上。新媳妇一直踩着红毡到了正房门前。

正房前摆着八仙桌,上面放着一个斗,斗里满满地装着粮食,再用黄表纸把斗口封住,黄表纸上满满地插着四十九炷香。那香都点着了,蓝白色的烟叫风吹得一会儿刮向这儿一会儿刮向那儿。银色的香灰满满地落了一黄表纸,香味儿满满地飘了一院。桌子后边的柱子上贴着天地爷的像。新媳妇、新女婿就要在这里拜天地。

新媳妇儿比新女婿高,但不胖,苗苗条条的,人们没看到眉脸就都说是个好媳妇儿。

拜完天地,新媳妇儿由伴娘陪着进了洞房,坐在炕上就再不挪窝儿了。还得坐端正。乏了也不能躺不能卧,更不能下地,想到茅茨也不行。新媳妇儿结婚前在娘家连着几天不吃别的,光吃煮鸡蛋。

娶媳妇三天不分大小,人们都挤进屋里闹洞房。都把手伸向媳妇儿要糖要烟。新媳妇儿的盖头虽然没取,可她能从里面看见外边。她就从兜里掏出一个攥紧的拳头,然后在面前那一片伸展着的手里选中一只,把冰糖或烟放上去。得了东西的人都很自觉地高高兴兴地挤出去了。

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伸向前。只要伸出去就不白伸,哪怕离新媳妇儿再远,也不落空。可我把这些东西又全都给了表哥、表姐们。

后来不管人们咋伸手媳妇儿都不给了。伴娘说没了,分完了。可娃娃们还虎在媳妇儿跟前不走开。有人一下子把我给推到新媳妇儿怀里。我赶快站起来,可又让推倒了。这回我干脆就不再起来,就那样坐在新媳妇的腿上。有人说招人你撩开她的盖头。伴娘说我,俺娃甭价。又有人说,招人你弯倒腰看看她,从盖头底下看看她。这回我听了,弯腰看看说,新媳妇儿笑呢。听了这话,人们都笑。又有人给鼓动说,再看,再看看新媳妇袭人不。我看完又汇报说,袭人,真袭人。这次,连伴娘也跟着笑起来。这时候我妈进来,把我抱走了,抱到东院二舅舅家,让管住我,甭叫我到西院去起哄。

我最怕这个东院二舅舅。他是个赶马车的,裤腰带上老也是拴着一串刀子、锥子这类的东西,走路哗哗响,一见我就往出掏刀子,说要往下割我的小麦鸡。

东院二舅舅正陪客人们喝酒,叫我坐在他跟前,夹块肉喂给我,又用筷子蘸了酒叫我吮,辣得我直吧嗒嘴。他却说我这是香的过,还要喂。吓得我躲在背后不出来,后来就睡着了。

天快黑了,我才醒来。到了新房,人还是挺多,新媳妇儿还是挺着腰板儿盘着腿儿在那儿坐着。红盖头已经取下来了,凤冠还在头上戴着,像个唱戏人儿。我见她不住地把舌头挤出来舔嘴唇,心想她一准是渴了。我上了炕就又坐在她的腿上,不管别人的哄笑,从兜里捏出块冰糖就往新媳妇儿嘴里送。她没躲,用嘴唇夹住了。(https://www.daowen.com)

这个招大头挺会送人情。宝宝说。宝宝是东院大舅舅的儿子,我叫他宝哥。宝哥年龄和宏锡舅差不多,也快二十了。他们是乡高小的同学。

招人,你叫她叫啥?宝哥说。

叫新媳妇儿。我说。

还叫啥?

叫七妗妗。

不对。

就是。

不对,不信你叫叫,看人家答应不。

不叫,你们想逗人家说话呢。当我不知道?

人们都笑。

招人跟七妗妗这么好,今儿一准是让七妗妗搂着睡呀。宝哥说。

让就让。我说。

我妈进来了,说明儿还得去南上宅呢。

南上宅是七妗妗的娘家村。

我妈说明儿得早早起来回门儿呢,睡哇睡哇。这才把人们撵走。临走,宝哥悄悄问我说,你想不想要我的口琴,跟你舅舅的那个一模一样。我说想。宝哥说那你今儿黑夜就让新媳妇儿搂着睡,你妈不让你就哭,明儿我就把口琴给了你。我说噢。

听了宝哥的,我死活不离开新房,说要让新媳妇儿搂着睡。我妈气得举手想打我,可心想这是大喜日子,又把手放下了。新媳妇儿护着我说,就在哇,我黑夜搂他。姥姥说,就在哇就在哇,一个小娃娃家,再说还省得安排人听房。村里有讲究,娶新媳妇,黑夜要留人听房。

我妈这才同意了。夜里,新媳妇儿软绵绵的胳膊给我当枕头,随着呼吸,奶子一下一下顶着我的脸,鼻息吹得我的头皮凉酥酥的麻。这些,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当了作家后,把这种感觉写在了小说《陨歌》里。

第二日我跟宝哥要口琴,他说在学校放着,等有空儿一准给我往回拿。我每天都去问他,他每天都说明天。实际上他就没有口琴,后来还是宏锡舅舅把自己的口琴给了我,我这才算完。

这一年的阳历九月,我父亲来信说,给七子联系好了,让他到大同三中上学。接到信的第二天,我妈就领着七舅舅和我来到了大同。

在我父母的供养下,宏锡舅在大同念了三年初中后,考入了大同煤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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