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 犊
护 犊
草帽巷十一号是个四合大院,住着十户人家。大部分还是老邻居,也有几家搬进来得迟些。住在我们旁边的那个女人我妈就认不得她。
那女人的年龄有多大,我妈猜不出来,只见她脸上老扑着香喷喷的白粉,头发上老是明晃晃地抹着不知道是什么油。那家的玻璃窗像医院似的老挂着白纱布,从外边看不见里边。听说她的男人是矿工,可老不见回家。倒是有个年轻警察常到她家串门,院人说那是她的相好的。对于这些事,我妈不关心。听到一句半句的,也不议论。可是有几件事却很使我妈生气。一件是在我们没回来住以前,那家人为了自己门前干净,把炭块和生火柴都垛在了我们家的院窗台底下。现在我们回来住了,也该安置这些东西。我妈跟那个女人说了好几回,让把地方腾开。可快一个月过去了,仍不给腾。说是等用完的。第二件事是,那家的脏水桶和垃圾盆虽说是在自己的窗台前摆放着,可却是紧挨着我家的门,味道难闻不说,苍蝇整天轰轰的,害得我们家连门也不敢开。让那女人给挪挪,也不给挪。第三件事是,那个女人不清楚怎么就知道了我妈抱着我要过饭的这个事,经常骂我“小要饭的,小讨吃子”,吓得我一看见她就往家跑,想出院还得看看她在不在外边。如果说第一件事可以等待,第二件事可以忍耐的话,这第三件事我妈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过她了。
再骂我的招人,就不给她股好的。我妈跟院人们说。
我妈是个不会跟人说说讲讲去论理的人,有理也不会说。我妈决定给她点颜色看。那天我在门前顾拍皮球,挡了那女人的路。
滚一边儿去,小要饭鬼讨吃猴。那女人又骂。
你骂谁?我妈推门出来,站在那女人跟前。
谁应承骂谁。那女人说。
“叭!叭!”我妈左右开弓,照那女人脸上给了俩耳光。
那女人愣了一下说,好你,敢打我?你个要饭……话音没落,脸上又“叭!叭!”挨了两下。
又挨了俩耳光的那女人乱舞着胳膊向我妈扑来,可她哪是我妈的对手,让我妈顺势抓住了她的头发,扔倒在地下。
院里人都出来站在自家的门前,看红火,没一个上前拉架的。
那女人躺在地上,还在“要饭鬼讨吃猴”不住口地骂。我妈端起那女人家的垃圾盆向她身上砸去,又提起那桶脏水,浇在她的头上,这才住了手。
那女人不敢再扑了。满身的灰,满脸的水,披散着头发,嚎哭着跑出街外。
院人们提醒我妈说,叫警察去了,叫警察去了。
我妈笑着说,不怕,怕也不待着怕。(https://www.daowen.com)
有几个好心人赶快过来把垃圾扫起倒进盆里,把脏水桶也搁在原处。还有到街门外去给哨的。
这时候我妈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恨这个女人。
不到一个钟头,那个警察果然来了,站在我们家门口大声地喊,你出来,我妈说出来就出来。我妈一出来,那个警察二话没说就从背后抽出根缆绳要捆我妈。我妈挣扎着不让捆,后来听见我在旁边哇哇哭,她急了,一用力,把那个警察推倒在地下,赶快来抱我。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个警察从地下爬起来,扬起手中的缆绳就向我们抽打。我妈怕我被抽着,用她的身体紧紧地护着我。可她自己却让一连抽了好几下。

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当身穿蓝制服扎着牛皮腰带挎着二把盒子的我爹大喝一声“干什么”,那个警察才住了手,才把紧握着的缆绳放下来,停止了抽打。
我更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个警察的模样,相信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他,走到哪里都会认出他。
从那以后,只要有人问我你长大想干什么,我就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当警察。为什么要当警察?我说是我妈教给我长大要当警察,当个不打人的警察。
这件事发生后,那个女人再没在草帽巷十一号院露面,过了些日,有人来把她的家搬走了。可这件事的发生,却使我受到了惊吓,吃饭不香,睡觉也不稳,梦中常“妈,妈”地呼喊着就醒来了,白天不出院玩儿,只是蔫蔫儿地在屋里待着。
妈,我想回姥姥家。
妈,我想回姥姥家,啊妈。
妈,我不想在大同,我想回姥姥家。
我说了这么几次后,我妈才想起那个瞎眼眼老汉的话,“七岁以前,不要叫娃娃到大同。”
不行,不能让招人在这里住。那个瞎眼老汉是神仙,是专门保护招人的神仙,不听他的话可不行。越快越好。
第二日我妈就把我送回到了钗锂村,送回了应县的南山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