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母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寻 母

我妈在村里住了半个月,走了。她不走也不行。大同还有两个人在等着她。男人曹敦善的薪水不再发小米了,虽然已经变成了工资,可还得供养兄弟宏锡念中学,两人都在食堂起伙,那是不够花的。她得回去给他们做饭,给他们缝缝补补。再说,招人留在村里,有姥姥和妗妗看着,她一百个放心。

妈走了你听姥姥的话,听妗妗的话。我妈跟我说。

噢。

妈走了你不要想妈,妈走几天再来看你。

噢。

记住了没?

记住了。

记住啥啦?

听姥姥的话,听妗妗的话,不要想妈。妈走几天再来看我。

好娃娃。

我妈放心地走了。

我妈走了五天,我就开始说,明儿妈来呀。我就开始到西河湾,去望,去迎接,可每天都等不住妈妈。第十天,我就开始哭,说我妈叫狼吃了,要不就是叫桑干河河水刮走了。姥姥和妗妗咋劝也没用。以前我是个不好哭的娃娃,这下,把几年的泪水都给补上来了。白天哭,黑夜哭,成天哭。

这可咋办,再哭不愁把眼哭瞎。姥姥说。

要不还送回大同去哇。妗妗说。

姥姥老了,妗妗没出过远门。最后决定让东院二舅舅送我到大同。

那些日老下雨,他们给我准备了个大雨伞,怕丢了,在伞里面写着“曹乃天”三个字。我很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三个字,是“曹乃天”而不是“曹乃谦”。但我不清楚这是谁给写的。

我们跟村里动身迟了,误了当天去大同的汽车。应县到大同,每天只发一辆车,还是辆没顶子的大卡车。我和东院二舅舅住在了应县城大木塔底下的一个客店里,等第二天的车。吃饭时,东院二舅舅要了半斤白酒。他每喝完一盅儿,就要让盅儿底朝天,把空下的那一滴喂给我。我捂住嘴不喝。

喝!哪有男子汉不喝酒的。喝!

我只好努起嘴唇把那一滴酒接住。一滴一滴又一滴,几滴过后,再喂也就不辣了。

这才像个男子汉。东院二舅舅说。

我舅舅就是这么的教会我喝酒的。东院二舅舅说。

旁边有个后生吃凉粉。辣椒油红红的,闪着亮儿。凉粉条儿软软的,筋筋的,往嘴里一吸,“忽溜忽溜”响。我忍不住地偷看。

想吃?

我不说话。

掌柜的,来一碗。

那是我记事以来吃得最香的一碗凉粉。以后吃过的凉粉,都没有那碗香。

夜里,我突然扒起身“哎——哎——”地大声应叫。惊醒了熟睡的东院舅舅,问我喊什么。

我说,叫我呢。

东院舅舅说,谁?

有人。

哪儿?

天上。

胡扯。

你听,招人,招人。(https://www.daowen.com)

东院舅舅听了一阵说,你梦梦呢。那哪儿是叫你呢,那是大木塔的风铃。

那一夜,我一直分不清那声音是“丁零,招人”,还是“招人,丁零”。

在以后的又一次,我妈搂着我在这个大店过夜时,我也是让这个风铃声给叫醒。直到长大以后回忆起这两件事,我也一直分不清那是梦中的风铃,还是风铃中的梦。

第二天,我们又没走成。因为桑干河的木桥被大水冲断了。这下把东院二舅舅气坏了,不住气地骂我。

看看你这个门儿出的。我统共请了两天假。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富农。好不容易让我赶马车,这下可好,看看你这个门儿出的。

我低着头不作声,好像承认桑干河的木桥被大水冲断就是怨我自己的过。

回哇回哇。回村哇。

我不,我要到大同。

看看你这个门儿出的,要误我的大事。

东院二舅舅出来进去的,终于打听到第三天能走。他问我说,到了大同你认不认得家?我说认得。他说那好了,明儿把你送上车我就往回返。我说,噢。

我是不想再听他的骂了,他说啥就应承啥。

第三天早晨,东院舅舅把我举上敞篷车,安顿我坐在席片上,又吩咐说把车票装好把雨伞抱好。听了他的,我把雨伞紧紧地搂在胸前,用手把上衣兜牢牢地按住。

车开了,我想看看东院舅舅走了没,看不着,周围都是大人,堵着我。我想看,只能看天上的云彩。有的云彩像猫,有的像狗,有的像鸡。有一块云彩像我妈侧着面儿的脸,我就盯住看,看着看着不像了。

姥姥和妗妗都说我妈还在大同,可她说过几天就来看我,可她为啥不来呢?

车停了,打开后车厢让人们都下,这是到了桑干河。桥还没修好,让人们都下去,空车好过河。要不,怕焊在河里。

见别的人们都不在车上了,我有点急。司机过来要往住打车厢,发现还有个娃娃在车上,这才把我连人带伞抱下去了。

有的人吃东西,有的人尿尿,有的人伸胳膊伸腿做动作。我什么也不做,看汽车,看人。看着看着,汽车“呜,呜,呜,呜”地呻唤着慢慢过了河。看着看着,人越来越少了,都让光屁股的背河汉子给背过去了。人们过了河就都扒上了车,抢占好位置。

眼看着对岸的车上都站满了人,可还没有人来背我。我就大声冲着对岸喊,我也要过——我也要过——

我听对岸有人说,这是谁的娃娃?大人呢?见没人应承,这才有个背河的摇摆着两条胳膊,过河向我走来,像扛东西似的,把我横着扛在肩头。到了对岸,直接就把我扔上了车。

有人问,小孩儿你去哪?我说去大同。又问,谁把你送上的车?我说我东院二舅舅。你舅舅呢?他回村去了。你几岁?五岁。这时候,有人给讲了个笑话儿。说,有个老汉问戏院把门的,我孙子五岁,要不要票?把门的说,五岁娃娃不要票。老汉弯下腰跟孙子说,你给爷爷进里头看戏去哇,爷爷回家去呀。听到这里,人们都哈哈地笑。有人说,这倒是个好办法,省得买票。

我听出他们好像说我没买票,我从兜里把票掏出来,举起说我有。人们又笑。

到了大同,我在汽车站门外跟一个拉黄包车的说,我家住在草帽巷十一号院,你把我送到我家,我跟我妈要上钱好给你。那人看我穿着新衣裳,又抱着伞,像是个出远门儿的人,问,就你一个?我说,噢。

你跟哪来的?

应县姥姥村。

你几岁。

我五岁。

那人把我抱上车说,走哇。大爷我今儿白送俺孩一遭。

我妈正在家调玉米面凉粉,做中午饭,见我进来了,可后面没跟着大人。再一细问,我妈一下子变了脸,破口大骂东院酒鬼,说等回村再跟他算账。骂了一气,停下来问,你咋不在村里住。我说,我寻你。你说你过几天回村看我,可过去好多个几天了你不回。我怕你叫桑干河水刮走。

我妈一下把我搂在怀里,紧紧地搂着。

第二天的那个时候,东院二舅舅也从村里来了。他是让我姥姥给骂来的。我姥姥是个从不发火儿的人,可这次也让酒鬼给气坏了,叫他当下就往大同返,还说招人万一出了事就跟他拼老命。

挨完了骂,酒还给喝。趁着我妈背过身做营生时,东院二舅舅指着我的脑门儿,压低声音说,你个招大头,我算是让你害苦了。

我低着头,憋住嘴笑。

一想起算卦先生的话,我妈就心不安,她又让东院二舅舅把我引走。这次说好了,阴历过大年前宏锡舅舅放了假,他们一块儿回去看我。我爽爽快快地答应了,跟着东院二舅舅又回了村。

这件事让我妈知道了,跟她的招人就得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能说谎,更不能哄骗。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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