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用之哀
不得不承认,在一开始那段时间,至少在莫尼斯最早的20例手术之后,病人的情况确实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转,其中也不乏几乎痊愈者。莫尼斯本人对此乐观地总结道:“前脑叶切除术简单高效且毫无危险,很可能是一种高效治疗精神错乱的外科手术。”
然而,随着手术的普及,尤其在“冰锥疗法”问世之后,越来越多的医生开始从事这种手术。由于该手术既没有精确的定位,也没有标准的操作流程,医生往往是凭感觉对着病人大脑乱捣一气,所以术后病人的表现可谓千奇百怪。有些病人直接死于手术,或是因为手术后遗症而自杀;有些人出现了不同类型的残疾;也有一些出现了极端的躁狂或者抑郁症状;而最多的情况是,病人在精神病症状有所减轻的同时,也出现了严重后遗症:他们变得像行尸走肉一般,孤僻、迟钝、麻木,神情呆滞,任人摆布,从此一生就在无尽的虚无之中度日。一位母亲这样描述她接受过前脑叶白质切除术的女儿:“我的女儿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的身体还在我身边,但她的灵魂消失了。”最后即便是前脑叶白质切除的支持者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四成病人有所好转,剩下的要么毫无效果,要么变得更糟。
更可怕的是前脑叶切除术开始遭到滥用,这也是该手术在今天声名狼藉的主要原因之一。精神病院的医生们为了省事,没有节制地给病人实施前脑叶白质切除术;而那些饱受精神病患者折磨的家人,也热衷于将他们患病的亲人送去接受这种手术。加上“冰锥疗法”的发明者弗里曼十分善于宣传,经常纠集一群记者搞一些“医疗秀”之类的节目,来提高这种疗法的知名度。一时之间,前脑叶切除术变得非常流行,而由于没有适当的管理,许多街边诊所也开始打出前脑叶切除术的招牌,用简陋的工具和只经过简单培训的人员来实施手术。同时手术的应用对象也从严重的精神病患者,扩展到了任何精神或行为有异常的人群,到最后如弗里曼之流甚至是来者不拒,都不问有病没病只要给钱就做,这种状况就连莫尼斯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当时小诊所打出的做前脑叶白质切除术的小广告 有没有觉得和现在的某些小广告很相似?(图片来源:mindfreedom.org; cn.last.fm)
到20世纪40年代后半叶,情况变得越发糟糕起来,号称可以“治疗疯狂”的前脑叶切除术,本身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与混乱当中。由于媒体和广告的添油加醋,这种本该是治疗严重精神病的手段,在一般民众心目中俨然成了解决一切问题的万金油。在日本,许多小孩子被他们的家长送去做前脑叶切除术,原因仅仅是家长觉得他们“不乖”。在丹麦,政府专门为这类“新型疗法”建造了大量医院,而针对的疾病从弱智到厌食症简直无所不包。在情况最严重的美国,由于弗里曼等人鼓吹“精神病要扼杀在萌芽状态”,成千上万的人没有经过仔细检查就被拉去做了这种手术。更有甚者将这种手术用在了暴力罪犯和政治犯身上。

遭受前脑叶白质切除术的退伍军人之一特里茨(R.Tritz)他在接受手术后终生都受到包括幻觉和偏执在内的多种后遗症困扰。(图片来源:http://projects.wsj.com/lobotomyfiles/?ch=one )
如果翻看那个时代的病历,不难发现许许多多令人扼腕的悲剧。(https://www.daowen.com)
《华尔街日报》在2017年年初的一篇报道披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结束以后,美国政府曾经对一批遭受战后精神创伤的退伍军人集体实施了前脑叶白质切除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遭受了伴随一生的严重后遗症。
1941年当冰锥疗法还没有发明的时候,弗里曼为一名叫做罗斯·玛丽·肯尼迪(R.M.Kennedy)的女病人实施前脑叶白质切除术,以治疗她的智力障碍。不错,这位肯尼迪小姐就是著名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J.F.Kennedy)的亲姐姐。手术的结果实在糟糕,肯尼迪小姐手术后智力不升反降,成了一个整天只会发呆的“木头人”。虽然弗里曼本人也因此遭到了不少指责,但他反倒因此在民间名声大噪,来向他寻求医疗帮助的民众更加趋之若鹜。

罗斯·玛丽·肯尼迪 肯尼迪总统之姊,美国较早接受前脑叶切除术的病人之一,因手术而终身生活不能自理。(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好莱坞明星巴克斯特(W.L.Baxter)曾经由于主演《亚利桑那奇侠》而荣获奥斯卡奖,他是美国当时片酬最高的男影星之一。1951年他因为长期关节疼痛而接受前脑叶切除术,结果死于手术感染导致的肺炎,享年62岁。
尽管有种种非议,莫尼斯还是因为这种手术而获得了1949年的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这无异于是给前脑叶切除术做了最强效的广告,将这场医学癫狂带向了最高潮。
诚所谓,“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语出《资治通鉴·唐纪》。)

华纳·巴克斯特(图片来源: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