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大”

前章说“美”字结构已及于“大”,但言之不详,且有“正面而立的人”一解。究“大”义之源,应该是先人们眼见对象形体之不可估量而形成“大”的意识;不可或难以估量,包括高、广、远。《易》之八卦,初始的象征有“远取诸物”的大的自然景象(卦画图示当是“近取诸身”,只能说是八卦的原始符号):天、地、风、雷、水、火、山、泽,而天、地之大更是有目共睹。《易·乾》爻辞两见“大”字,即“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二)、“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两“大人”实是在辽阔广大的天地背景中出现,解释此卦爻辞的《乾文言》之作者,深明此意:“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孔子则具体地以尧为“大人”,“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论语·泰伯》)尧“则”天之大而使天下大治,此“大”已进入观念范畴。

天地之大,实在难以形容,正如老子所言:“大方无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因此,“大”很早就进入了观念之域,与“大小”之大相并而行。《老子》五千言,出现“大”字五十八次,其言与“小”(包括“细”)相对之“大”的如:

治大国若烹小鲜。(《六十章》)

故大国者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于大国。(《六十一章》)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六十三章》)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六十三章》)

皆言事情之大小,国之大小,不会生发歧义,而经过抽象而入观念之“大”,如: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曰: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二十五章》)

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六十七章》)

“天大”“地大”有视觉意义,当是“大”的初义。“道”不可见(“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而曰“大”,明显地观念化了,说“强名之”,正是具象之“大”向观念之“大”的转换。实际上,老子还是给“大”下了一个定义:“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老子·三十四章》)他还赋予了“大”的动态性:“逝”“远”“反”;进而又将“大”赋予人(人与天地比较,何其渺小哉),人有“道”则“大”,“我大”,是因为我不像那些无道的屑小之辈(陈鼓应说:“道广大,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如果它像的话,那早就渺小了。”),若自以为“大”,那早就渺小得很了。老聃为后人展示了“大”从具体的东西向观念转化的清晰轨迹。

“大”与人的美感发生,客观地说,应该是从具体的人和自然现象而出现的,先看《诗经》中的描写:(https://www.daowen.com)

椒聊之实,藩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之实,藩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唐风·椒聊》)

彼泽之陂,有蒲与图示;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陈风·泽陂》)

前一首歌咏一位女子健壮而美,后一首描写一位少女想念她英俊魁伟的恋人或丈夫。《卫风》中还有咏一位美女之“硕”的诗《硕人》:“硕人其颀”,即身材高挑;“硕人敖敖”,即美人身材长得高而婀娜多姿。具体地言天地之大而美,《中庸·第二十六章》有段话很精彩: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这就是庄子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易传·乾文言》说: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

“大”,作为一个能使人产生美感的单音词,古人赋予了它更多的内涵,这就是:高、远、厚、丰、博(广)、健(壮)、精,有的有形状,有的属精神性感受,比如“健”,《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经》有《大壮》一卦,《彖》曰:“大者壮也,刚以健,故壮。”(下章论《周易》美观念时将综言《大有》《大畜》《大壮》《大过》及《丰》诸卦)再至孟子,他更将“大”的内涵与外延次第扩张:善→信→美→大→圣→神。其云: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谓之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

“信”即真而无伪,“善”与“真”是美的基本内涵,而至“充实”,是一般意义的美;至于“大美”,则是“笃实辉光”(可见《孟子》与《易传》见解相同),“大而化”“不可知之”,实言“大美”的两个高层次的审美境界,亦同于老子的“大象无形”“大方无隅”。“大”而能“化”,就是后人所向往所追求的至美而“无迹可求”,文学家、美术家都将那种“大化无迹”“不知所以神而自神”的大手笔,称为“神品”乃至“无上神品”,宋初黄休复在《益州名画录》里换言为“格”,“神格”是“其天机迥高,思与神合,创意立体,妙合化权”,而作为“无上神品”的“逸格”是“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其下之“能格”“妙格”,亦可得“形象生动”“曲尽玄微”之美,但与“神”“逸”之大美不可比拟。司空图、严羽等评诗而竭力推崇诗之神品,或曰“神而不知,知而难状”(《诗赋赞》),或曰:“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沧浪诗话·诗辨》)这就是说孟子所阐明的“大美”思想,完整地被后人接受了,“圣”与“神”,非虚语!

笠原先生说:“在古代西洋,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普洛丁等,已经在各种意义上发现了‘大’的东西的美价值。”亚里士多德与孟子是同时代人(前384—前322年;或前390—前305年),东方人认识“大”的美学价值可能早于西方人,且不知西方之论是否如东方这样层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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