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假”“伪”
“假”,在它的古义中,并不是绝对地与“真”相对,《易》之经文中,“假”字四次出现:
《家人》九五爻辞:“王假有家。勿恤,吉。”
《萃》卦辞:“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
《涣》卦辞:“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丰》卦辞:“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前三卦出现的“假”,绝非与真相对的“假”,历代《易》学家所训不一,王弼训“至”,何楷训“格”,陆绩训“大”,王夫之曰:“陆以‘假’为‘大’,是也。家,谓门内之事,非得天下也。‘王假有家’者,王者宽大其家也,是‘假’有宽大之义。”[2]两见之“王假有庙”,亦同此义。家与宗庙,在一家之天下的封建时代是上承祖先下及子孙的象征,宽大其家,子孙茂盛,宽大其庙,祭祀规模宏大而显其隆重。《丰》卦之“丰”,本是“丰者,大也”(《序卦传》),象征财富丰盈,此“假”有“至”之义,孔颖达说:“德大无所不容,财多无所不济,无所拥碍。……假,至也,‘丰亨’之道,王之所尚;非王者之德,不能至之,故曰‘王假之’也。”(《周易正义》)这就是说,一国之中,唯有国君可以达到丰盈硕大的境界。(https://www.daowen.com)
《诗经》里出现的“假”字,意义扩大了,《周颂·雝》有:“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假哉”,犹呼:“伟大啊!”是赞美之辞。《大雅》中有诗篇曰《假乐》:“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此“假”亦为赞美词,通“嘉”,《礼记·乐记》引这句诗作“嘉乐”,即美好之义。《大雅·文王》又有:“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其意是周文王开创以周代商的大业,是秉持“天命”,“天命”已归于他,商朝的人都来投奔他,臣服于周。此“假哉”,有秉持、凭借之,《尚书·大诰》有“天休于宁王,兴我小周邦”、《洛诰》中有“公不敢不敬天之休”等语,都是宣扬“天命”,因此,以“假哉天命”称颂周文王是正大光明地得天下。《诗经》中“假”字用例不一一列举(如《大雅·云汉》“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小雅·小弁》“心之忧矣,不惶假寐”等等)了,以王弼等所训为据,与“真”对峙之义尚未见。《说文》释“假”曰:“非真也,从人、叚声。一曰‘至’也,《虞书》曰:‘假于上下。’”“假”之“非真”义,可能到较晚的时代才出现(《史记·淮阴侯列传》记韩信平定齐国后,逞其功欲称王,派人对刘邦说:“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刘邦为稳住韩信,说:“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这可能是许慎释“假”为“非真”的直接依据),所以在《易传》与《左传》中,当“真”还是以“情”字代用时,多见“情伪”对举,而不见“情”与“假”相对(见本书上编第三章第一节)。
“伪”,本义就是“非真”,人为的造作,《说文》释曰:“诈也。”这是合乎古义的,《尚书·周官》记周成王告诫臣民曰:
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
孔安国说,“无载尔伪”即“无行奸伪”,作伪是“饰巧百端”。孔颖达又疏曰:“为德者自得于己,直道而行,无所经营,于心逸豫,功成则誉显,而名益美也。为伪者行违其方,枉道求进,思念其巧,于心劳苦,诈穷则道屈,而事日益拙也。以此故,伪不可为。”崇尚自然、朴素为“真”的道家,对于巧诈之伪可谓深恶痛疾,刘勰说:“老子疾伪。”(《文心雕龙·情采》)老子从一宏观角度言,“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老子·十八章》)当人类有了智慧有了私有财产之后,原始的自然状态就遭受到破坏,出现了机巧、欺骗、奸诈等行为,于是有人提出“仁义”企图矫正之、掩饰之,其实“仁义”就是“大伪”。庄子借盗跖之口,大骂孔子是“鲁国之巧伪人”,孔子试图说服他去恶从善,行仁义之道,盗跖回答说:
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庄子·盗跖》)
将“伪”置于与“真”完全对立的位置,后来,荀子干脆直说“文理隆盛”之伪,就是为掩饰人性之恶,虽然他所言人为之“伪”,对于人为创造活动的描述并无大错,可是对于精神方面的创造,等于提倡情感亦可虚伪,令人难以接受,所以《乐记》的作者率先说了“惟乐不可以为伪”的话。“伪”在从古至今的话语,一直有贬意,翻翻《辞源》之类的辞书,以“伪”构成的贬义词远远超过以“假”构成的贬义词,如“伪言”“伪书”“伪命”“伪学”“伪君子”等等,《国语·晋语三》记载晋惠公斩其部将庆郑,其罪之一便是“伪言误众”,改为现在通俗的说法即“说假话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