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书兴起引发的审美观念变革
中国第一部音乐理论著作《乐记》,在《乐象》篇特标诗、歌、舞“三者本于心”之说,但是在“独尊儒术”的汉代,“心”是被压抑的、被控制的,“发乎情”必须“止乎礼义”;“情”也是被规范了的,若非“温柔敦厚”则失之于“愚”(《礼记·经解》)。写字,本来纯属一种记忆性、知识性、技术性操作,与“心”与“情”关涉不多,如后来虞世南所说,“文字,经世之本,王政之始也”,由仓颉“立六书”、经战国“书文各别”、秦之“约为八体”,从来“不述用笔之妙”。[1]汉代以“今文”隶书而变秦之小篆,可能是书纸工具和材料的进步,西汉末期,推动文字书写走向艺术的议论出现了,那就是扬雄《法言》中所云:
圣人矢口而成言,肆笔而成书;言可闻而不可殚,书可观而不可尽。(《五百》)
言不能达其心,书不能达其言。难矣哉!惟圣人得言之解,得书之体。……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问神》)
扬雄是文字学家,也是文学家,他的文学作品好用奇字,在他之前《易传·系辞》已有“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之说,“书”—“言”—“意”是递进关系,而此时他将“言”与“书”并列,同时与“心”与“情”发生关系,是否一笔一画很规矩的隶书写法已有所改变呢?据说,由隶而草是汉元帝(前48—前33年)时史游所创,那么扬雄(前53—18年)生活的时代草书已开始流行了,许慎《说文解字·序》明确写道:“汉兴,有草书”,更提到“学童十七以上,始试讽籀书几千字,乃得为史。……书名不正,辄举劾之。”晚生于扬雄一个多世纪的崔瑗(扬雄与其曾祖父崔篆同事王莽新朝)在《草书势》[2]一文中,记述了草书产生的原因:“书契之兴,始自颉皇。写彼鸟迹,以定文章。爰暨末叶,典籍弥繁。时之多僻,政之多权。官事荒芜,剿其墨翰。惟作佐隶,旧字是删。草书之法,盖又简略。应时谕旨,周于卒迫。兼功并用,爱日省力。纯俭之变,岂必古式?”据他所说,汉隶已是对“旧字”(大篆、小篆)的删繁就简,但书写方式还是相当规范,写字速度快不了,尤其是有时朝廷的公文要得很急,一时难以写就,于是只得以再次简略的书写而“应时”。这是“兼功并用”并省时的事,是从复杂向简单、从繁多向俭省之变,“草书”完全摆脱了“古式”。接着他说:
观其法象,俯仰有仪。方中不矩,圆不副规;抑左扬右,望之若崎;竦企鸟跱,志在飞移;狡兽暴骇,将奔未驰。
如此看来,崔瑗的草书已完全突破了前人书写的格式,“志在飞移”一语,已涉及书写者下笔时的情感状态;将笔下之字视为“狡兽”所现之劲健筋骨,具欲驰奔之动势,显然又有想象在起作用。崔瑗是东汉第二位著名的草书家,他之前有杜度(汉章帝时人),他之后有张芝(字伯英)。张芝取法于杜、崔,“转精甚巧,凡家之衣帛必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张芝如此苦练,可见他已自觉地将草书视为一门艺术,因此被尊为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位“草圣”。与他同时的还有罗叔景、赵元嗣“见称于西州”,又有一班弟子如韦仲将、张文舒、姜孟颖、梁孔达、田彦和等(见《晋书·卫瓘传》),可见当时草书的声势颇大,震惊了书坛文坛,于是对草书的异议也出现了,最具代表性的是汉灵帝时代赵壹的《非草书》。赵壹因见同郡的梁孔达、姜孟颖皆以草书为“秘玩”,以至“后学之徒”竞相慕习,“皆废仓颉、史籀”,他说:
夫草书之兴也,其于近古乎?上非天象所垂,下非河洛所吐,中非圣人所造。盖秦之末,刑峻网密,官书烦冗,战攻并作,军书交驰,羽檄纷飞,故为隶草,趋急速耳,示简易之旨,非圣人之业也。但贵删难省烦,损复为单,务取易为易知,非常仪也。故其赞曰:“临事从宜。”
看来,赵壹并非绝对反对草书,而是将此视为一种简易的书写方法,却又有违古制,但他也发现,自张芝以来,愈来愈“近于矜伎”,当作一种艺术来用功了。他一方面赞扬杜度、崔瑗、张芝是“超俗绝世之才”,他们“博学余暇,游手于斯”,“后世慕焉”者如梁、姜之辈“专用为务”,那就不值得赞扬了。但笔者注意到,赵壹无意之中道出了善草书者须有特殊的精神气质:“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在心在手,可强为哉?”又说:“且草书之人,盖伎艺之细耳。”[3]此说虽然将草书价值界定为“乡邑不以此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无关个人功名之用,但也从反面证实了“草书”已成为一门艺术,此“伎艺”正在摆脱政教功利的制约,有自由发展的趋势。(https://www.daowen.com)
赵壹从“非”的角度,不自觉地道出了从正面解读很有价值的意见,与他同时代的蔡邕,则非常明确地提出,作为一个书法艺术家,必须有精神的自由,有主体意识的强化,方能“佳也”。蔡邕肯定是不“非”草书的,文中对“为书之体”的描述,显然有草书形态在其中,颇如崔瑗《草书势》中对草书美感形态的描写(详后论),尤其是从“志在飞移”悟到了书法家的“任情恣性”,又借作崔瑗首用之“势”字,有《篆势》《九势》之作,将“势”之作用于书法艺术的特征突出来了(详后论)。“中国的书法艺术,一方面追求着一种纯形式美,另一方面又有着表现情感的高度自由”,从崔瑗到蔡邕,前后不过百年间,书法美学已基本成型,并且“已产生了相当系统的理论”[4],出其不意地走到了诗文绘画理论的前面!
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夫书先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沉密神采,如对至尊,则无不善矣。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笔论》)[5]
蔡邕去世(192年)四年后,文学史上著名的“建安”时代才开始,写出象征“文学的自觉时代”到来的《典论·论文》的作者曹丕才九岁;一百多年后才有陆机的《文赋》和葛洪“今胜于古”的言论相继出现;又过一百多年后,才有顾恺之、宗炳等较有系统的画论问世。追溯一下这些后起的诗文绘画理论中涌现的新思想、新观念,原来有不少是从东汉的书法理论中引申出来的。
(一)崔瑗的“纯俭之变,岂必古式”,首先破除了人们头脑中长期存在的“古”的神圣感与神秘感;曹丕反对“贵远贱近,向声背实”的传统习见,“他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开启了“一个文学的自觉时代”(鲁迅语)[6]。其后,葛洪《抱朴子》一书的《钧世》《尚博》等篇中,屡斥“文章不及古”的保守之论,力申“今诗胜古诗”之说,其云:“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抱朴子·钧世》)更说后世出之于“硕儒之思、成才士之手”的好作品,“方之古人,不必悉减也。或有汪
玄旷,合契作者,内辟不测之深源,外播不匮之远流,其所祖宗也高,其所
绎也妙,变化不系滞于规矩之方圆,旁通不凝阂于一途之逼促。……”(《抱朴子·尚博》)岂不是《草书势》中“方不中矩,圆不副规”的有力发挥?思想的解放促使此后的文学艺术不断发生新变,以至刘勰在《文心雕龙·通变》的“赞曰”道出了:“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可久,通则不乏。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
(二)崔瑗说“志在飞移”,蔡邕说“先散怀抱,任情恣性”“默坐静思,随意所适,言不出口,气不盈息”,乃至赵壹所说“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较之曹丕的“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显然是先发之论,亦与陆机《文赋》中“缘情”“会意”等说相贯通;后来谢赫在《古画品录》标举“气韵”第一;宗炳在《画山水序》说“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以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圣贤瑛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皆可说是崔、蔡、赵之说更富创作实践意义的发挥,直通《文心雕龙》的《神思》与《体性》,文学艺术创作主体意识的自觉,终于摆脱了东汉以前唯政教功利是“务”的工具意识。
(三)崔瑗论草书而重之以“势”,蔡邕作《九势》而对“势”作了定义性表述:“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焉;阴阳既生,形出矣。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用力,肌肤之丽。故曰: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惟笔软则奇怪生焉。”[7]所言之“势”,是自然之势而非人为造势,启迪了东晋至南朝崛起的山水画家,宗炳将“自然之势”写进了《画山水序》:“今张绢素以远映,则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是以观画图者,徙患类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王微在《叙画》中亦说:“夫言绘画者,竞求容势而已。”他心目中的“容势”是:“眉额颊辅,若晏笑焉;孤岩郁秀,若吐云焉;横变纵化,故动生焉;前矩后方,而灵出焉。”[8]文学理论家刘勰更在《文心雕龙》中立专章曰《定势》,其对“文章体势”的描述,实本于蔡邕而有创造性的“转换”:“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也。势者,乘利而为制也,如机发矢直,涧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方者矩形,其势也自安;文章体势,如斯而已。”他将《九势》中所列“落笔结字……使其形势自相映带,无使势背”及“出于啄磔之中,又在坚笔紧趯之内”之“疾势”、“在于紧
战行之法,横鳞竖勒之规”的“涩势”,都转化在其中了,成了文章学理论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作家走笔行文时不可或缺的写作法则。
仅述以上三端,足可证明东汉草书艺术的兴起,引发了自魏晋而后文学艺术观念重大的变革,书法理论在审美意识领域发挥了不容置疑的先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