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艺术推动各门类艺术全面“新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书法艺术推动各门类艺术全面“新变”

草书艺术是各体书法中最为自由的艺术,在诗、文、音乐、绘画尚未获得自由的时代(受“发乎情,止乎礼义”等等的限制),仅仅是作为文字形态的草书有了一片自由的天地,是令人欣羡的。美与自由相随,或说自由是美的灵魂,因此草书之美对于文学艺术各个门类、各种体式的审美追求、审美创造有着启迪、示范的作用,产生广泛而又深远的影响;草书艺术发展的各个阶段,对于同时代或以后文学艺术的新变,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杜度、崔瑗的草书尚是初级阶段,后人称之为“隶草”“章草”,每个字尚独立而不连写,还可见隶书笔画的形迹,崔瑗在《草书势》中如此描述:

……状似连珠,绝而不离。蓄怒怫郁,放逸生奇。或凌邃惴栗,若据高临危。旁点邪附,似蜩螗挶枝。绝笔收势,余图示纠结。若杜伯揵毒缘巇,螣蛇赴穴,头没尾垂。是故远而望之,图示焉若沮岑奔崖;就而察之,即一画不可移。纤微要妙,临事从宜。[9]

文字本来是让人静观,而崔瑗言“草书”又添一“势”字,且全是描写草书的动态,而“蓄怒怫郁,放逸生奇”是具有情感性的动态,又以“蜩螗”“螣蛇”等动物之态、江河流水之态,一一状之,充分展现了草书的动态美。这种美感,实在是通过书法家的艺术运作,将文字还原于自然之态,无意之中将中国美学一个大命题—“自然”,重新提出来了。自老、庄提出这一命题,在“独尊儒术”的漫长岁月里受到压抑,此时却从草书字里行间重新抬头,这对于自两晋至南朝山水画、山水诗的兴起,陶渊明“返自然”的田园诗创作,有无潜移默化的作用呢?

杜、崔之后的张芝,他的草书有了新变,虽然还保留隶书笔画形迹,但上下字之间的笔势牵连相通,且偏旁相互假借,自由度更大,后人称之“今草”。西晋的索靖是张芝的姐姐的孙子,传其草法又变其形迹,“今草”美感态势有何变化?索靖撰写了篇幅颇长的《草书状》,摘引一段如下:

草书之为状也,婉若银钩,漂若惊鸾,舒翼未发,若举复安,虫蛇虬蟉,或往或还。……骐骥暴怒逼其辔,海水窊隆扬其波,芝草葡萄还相继,裳棣融融载其华。玄熊对距于山岳,飞燕相追而差池,举而察之,又似乎和风吹林,偃草扇树,枝条顺气,转相比附……[10]

他描写的空间,显然比崔瑗的局部空间更大,骏马奔驰,海水扬波,飞燕追逐,和风吹林,喻示的动物由小而大,自然景象宏阔地展开,表现了书法家的心灵空间在不断扩大。在此段文字中我们已感受到“神与物游”的情状,“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文心雕龙·神思》语)先行在草书家心中笔下实现了。索靖还有一段话,对由晋而南朝文学领域的文体新变,具有启迪作用:

多才之英,笃艺之彦。役心精微,耽此文宪。守道兼权,触类生变。离析八体,靡形不判。去繁存微,大象未乱。

他讲的是书体之变,对崔瑗“纯俭之变,岂必古式”在道理方面有了新的发挥。大凡有才之士,都热衷于“触类生变”,两百年后沈约在《宋书·谢灵运传论》中“接着说”的是:“文以情变”“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可见书体之变与文体之变早已相互呼应。南齐既是书法家也是文学家的张融,在写给子侄辈的《问律自序》云:“文岂有常体,但以有体为常,政当使常有其体。丈夫当删《诗》《书》,制礼乐,何至因循寄人篱下?”认为上古代的诗文,文体少变化,“尺寸相资,弥缝旧物”。他积极回应索靖所说“守道兼权,触类多变”:“吾之文章,体亦何异,何尝颠温凉而错寒暑,综哀乐而歌哭哉?政以属辞多出,比事不羁,不阡不陌,非途非路耳。”张融的书法作品,必定有强烈的个性化色彩,当齐高帝对他说:“卿书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法。”他答道:“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在《戒子书》中对自己的文章则说:“吾文体英绝,变而屡奇,既不能远至汉魏,故无取嗟晋宋。岂吾天挺,盖不图示家声。”[11]由此可说,到张融的时代,索靖的“触类生变”已全面展开了,稍后萧子显在《南齐书·文学传论》中说:“习玩为理,事久则渎,在乎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由魏晋而齐梁,古文变而为骈文,汉之大赋变而为写景抒情之小赋,五言诗愈变愈有“滋味”,人物肖像画变而为“畅神”的山水画,不拘一格的笔记体散文小说也不断涌现……六朝的政治形势无可称誉,而文学艺术确为代代之“雄”。(https://www.daowen.com)

草书发展到唐代,理论方面更加成熟,不少具有相当系统的论著已上升到美学的高度,适应于指导文学艺术各个门类的创作与鉴赏,比如《虞世南笔髓论·释草》说:“草即纵心奔放”“或体雄而不可抑,或势逸而不可止,纵于狂逸不违笔意也。”虞世南是初唐人,用这几句话来观评盛唐李白“飘逸”的诗歌,不是非常切合吗?盛唐时的张怀瓘,谈到草书之“微妙”,如果将前后几句(“草与真有异……”“方知草之微妙”)截去,完全可视为论诗与绘画的绝妙文章:

以风骨为体,以变化为用。有类云霞聚散,触遇成形;龙虎威神,飞动增势。岩谷相倾于峻险,山水各务于高深;囊括万殊,裁成一相。或寄以骋纵横之志,或托以散郁结之怀;虽至贵不能抑其高,虽妙算不能量其力。是以无为而用,同自然之功;物类其形,得造化之理,皆不知其然也;可以心契,不可以言宣。[12]

作诗的感悟,绘画的情怀,意象的思维,艺术的至理,乃至美感的摄取,鉴赏的妙道,都在这精短的篇幅中蕴藏着。盛唐的诗人画家忙于创作,尚少于精深的理论建设,而诗人画家们大多也擅长书法艺术,这样的精言妙旨肯定能会心地接受并在创作实践中付诸实现。在这样的理论推动下,书法艺术势必先要登上艺术的高峰,果然,超越“今草”的“狂草”出现了,时称“颠张醉素”的张旭与怀素,率先成为草书艺术高峰之上的双子星座,引起了当时杰出诗人们的注目。李白长怀素二十四岁,当他在某年秋天看到“少年上人”怀素在“酒徒词客满高堂”而挥毫疾书时,写下了同样热情奔放的《草书行》,先出“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的惊人之句,接着为后人留下怀素草书狂态稍瞬即逝的历史镜头:

宣州石砚墨色光,吾师醉后倚绳床。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白茫茫。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王琦辑注《李太白全集》卷八)

李白凭他诗人狂放的豪情,不但称湖南少年怀素为“吾师”,也一笔扫尽前代和同代书法名家:“王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张颠老死为足数”,虽不免于偏激,但也有清醒的判断:“我师此义不师古。”在他心目中,怀素的狂草已臻至前无古人的最高艺术境界,是天才的独创[13]。其实怀素继承和发扬了“张颠”的狂草风格,中唐著名诗僧皎然无幸见到张旭挥毫,但一首《张伯高草书歌》(张旭字伯高)亦使我们如见其人其书:

伯英死后生伯高,朝看手把山中毫。先贤草律我草狂,风云阵发愁钟王。须臾变态皆自我,象形类物无不可。阆风游云千万朵,惊龙蹴踏飞欲堕。更睹邓林花落朝,狂风乱搅何飘飘。有时凝然笔空握,情在寥天独飞鹤。有时取势气更高,忆得春江千里涛。张生奇绝难再遇,草罢临风展轻素。阴惨阳舒如有道,鬼状魑容若可惧。黄公酒垆兴偏入,阮籍不嗔嵇亦顾。长安酒牓醉后书,此日骋君千里步。[14]

书法家“草狂”激发了诗人的灵感,诗人激情的想象随书法家之笔“须臾变态”而飞翔。皎然从张旭的狂草中悟到了很多作诗的道理,他的诗学专论《诗式》《诗议》中就有关于“象形类物”等方面“精思一搜,万象不能藏取巧”的种种阐述;而于“有时取势气更高”,在《诗式》中将“明势”列入开卷首条,说高手作诗“气胜势飞,合沓相属,或修江耿耿,万里无波,欻出高深重复之状。古今逸格,皆造其极矣”。其后又有“气象氤氲,由深于体势”等说[15],将“势”这一审美观念正式引进到诗歌理论。

唐诗中以书法艺术为题材的作品不少,对于狂草艺术家自由挥洒的精神尤其赞誉[16];唐代诗人凭着一个时代的自由精神走向诗歌艺术的高峰,书法艺术岂不大有推动之力!至于绘画,元代“写意”画的兴起,更是直承草书艺术而来。不言“画”而言“写”,倪瓒说:“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论画》)[17]。“写意”画,自元代而至明清的朱耷、石涛与“扬州八怪”,亦登上了中国古典绘画艺术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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