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快乐”为原则的“休”“闲”观念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以“快乐”为原则的“休”“闲”观念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中国人生活水平的提高,生活质量的改善,一向以勤劳著称的人民,“休”“闲”二字出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假日称为“休闲度假”、服装有“休闲服”、消费有歌楼酒馆的“休闲消费”……曾经被斥为资产阶级才有的“闲情逸致”,现在庶民百姓也可享受了。

“休”不只是简单的停止劳作,“闲”也不仅是闲散懒淡无所事事。“休闲”是身心自由的状态,这也是最佳的审美心理状态。这种审美心理自古而有,只是被统治阶级重重的功利观念淹没了,在一代代宣扬“勤劳美德”时被忽略了。“休”“闲”二字本来就是两个审美观念,笔者在《休—一个起源于远古的美学观念》一文中,从《尚书》《诗经》所用“休”即“美”,从《庄子·天道》所推论“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而圣,动而王,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所揭示的“休”的美学内涵,认定“休”是“到现在为止尚未引起美学家注意”的美学观念[2]。拙文发表前,曾送请一位老专家审阅,他提出了几点质疑。为深化“休”作为美学观念的思考,在此就他的质疑再补述两点:

(一)“在哲学上,中国古典上的概念多‘成对’,儒家称为‘两端’,道家称为‘对待’或‘偶’,佛家称为‘二边’或‘二道’。……与‘休’相对的又是什么?”笔者经过反复地读书和思考,发现与“休”相对的就是“息”!至今日常使用的“休息”一词,已是同义反复,可能依据的是许慎《说文解字》“休,息止也”、《尔雅》“休,息也”的“休”“息”互训,其实,“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同是《说文解字》释“息”:“喘也,从心从自”,一呼一吸为息,人有呼吸为生,停止呼吸即死,因此“息”又训“生”“长”。今所谓“利息”,即“利”增长也;《山海经》有:“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息壤”,生长不已的土壤。钱锺书先生《管锥编》第一册《周易正义·一二 革》即论“息兼消、长两义”:“‘息’有生之意,与‘消’为灭之意相对”,他举例甚夥,此不赘述。[3]“息”以生、长义与“消”构成“消息”一词,如《易·丰·彖》:“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休息”是否也是此种类型呢?典型句如贾谊《图示鸟赋》:“万物变化兮,故无休息。”因前有“无”,故易理解为“不停止”;根据紧承的下文:“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以“迁”“推”“变”与“续”“还”“嬗”相对之义所示,“无休息”就是说万物变化无休无息,生生死死无止境,新陈代谢无穷已,因此,其中之“息”更示“还”“嬗”之义。《史记·曹相国世家》有句:“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美矣。”这是曹参为相时给老百姓以休养生息的机会。“休养生息”简化即“休息”,不是休而止,而是休而生,“休”是为了“息”,养精蓄锐为更好地生存发展。若是“休”而“止”,“无为”而永远无所为,有违“休养生息”的原义。“休息”一词蕴含两重意义,正是“两端”“对待”或曰“二边”“二道”。

(二)“从‘休’到‘美’通过什么过渡而成?尔后‘休’为什么消退了‘美’义而回归原始义?”“休”向“美”通过“虚”“静”过渡,前引《庄子·天道》那段话就足以说明了。“休”被纳入“无为”“虚静”的范畴,转化成为审美心理状态。自汉代以来,儒家思想成为历朝统治阶级的思想,“无为”之“休”与儒家的“有为”发生抵触。“有为”是受功利取向的支配,生存在现实社会的人们,“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也必须“有为”,只能把“休”“闲”当作一种奢侈。韩愈在《进学解》中教诫他的学生:“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历代长者都是以一个“勤”字勉励子孙后人,因此,不敢懈怠,不敢懒散,不敢“偷闲学少年”,便成为人们的自我约束。至于“无为”而“休”呢?那只是漫长的劳作过程中短暂的间歇,审美意识来不及苏醒,乃至有意识自我封闭,因为太劳累了,连思维也要停止!(https://www.daowen.com)

“休”的“美”义并没有消退,它已向“闲”转移。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论及《诗·郑风·有女同车》时,解“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句引《毛传》注:“都,闲也。”又据陈奂《诗毛氏传疏》“谓‘闲’即‘娴’,美也。”按钱先生之释,“都”是“闲”的代指,是比“美”更高级的一个观念,“山姬野妇,美而不都”,“美”只是容貌形体之相,“都”即“闲”是风度气质之美。[4]“闲”承“休”,也是表现为一种审美的心态。现代国学大师刘永济释刘勰《文心雕龙·物色》中“入兴贵闲”一语说:

舍人论文家体物之理,皆至精粹,而“入兴贵闲”“析辞尚简”二语尤要。“闲”者,《神思》篇所谓虚静也,虚静之极,自生明妙,故能撮物象之精微,窥造化之灵秘,及其出诸心而形于文也,亦自然要约不繁,尚何如印之不加抉择乎?[5]

“闲”即心入“虚静”,虚静是“休”“闲”之本,有此审美心态,方可“明妙”而审“物象”“造化”之美;形诸文字,见之于诗文,则有“自然要约”之美。

“休”“闲”之美,是以快乐为原则,人倚木歇息,身心放松,或对高山流水,或闻鸟语花香,与大自然契合无间,何等愉悦!继陶渊明的田园诗中屡出“逍遥自闲”“闲饮自欢”“风物闲美”之后,唐代诗人很能体会“闲”之美趣、乐趣,王维的《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描写他因“闲”而“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又闲望:“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辋川闲居》又是:“时倚檐前树,远看原上村。青菰临水映,白鸟向山翻。”可谓闲美之至。李白的《山中问答》,更别有一番闲远之趣:“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白居易将自己的诗作分为两大类:“关美刺”的是“讽谕”诗,其余是“闲适”诗,自谓“咏性情者,谓之闲适”。《白氏长庆集》光以“闲”字入题的诗就有三十八首之多(据《全唐诗索引》统计)。唐代教坊中还有一个《闲中好》的曲牌,《全唐诗》存词三首,郑符词云:“闲中好,尽日松为侣,此处人不知,轻风度僧语。”段成式词云:“闲中好,尘外不萦心,坐对当窗木,看移三面阴。”[6]写闲趣可谓不粘不脱。对“闲”之美,像宋代程颐这样道貌岸然的理学家,曾指责杜甫“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说:“如此闲言语,道出作甚?”可是当他悠闲地踱入春天的原野,也写下了“闲言语”:“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春日偶成》)情不自禁地表达了他“偷闲”的快乐!现代伟人毛泽东,日理万机之余,亦以“闲”为之乐,《水调歌头·游泳》有句:“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休”“闲”美的快乐原则,从古贯通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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