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审美文化取向
前引王国维文最后还有几句话:
故民族文化之发达,非达一定之程度,则不能有文学;而个人之汲汲于争存者,决无文学家之资格也。
这几句话或许说得太绝对了些,但还是有言外的启迪意义,尤其是对于已“达一定之程度”的21世纪的中华民族审美文化。
“个人之汲汲于争存”的时代可能还很长,但随着劳动强度的减轻,假日的增多,人们暂时忘却生存烦恼而用于审美的瞬间也越来越多,审美文化随着影视、互联网等图象和文字媒介,也传播得愈来愈广,并且还出现一个重要现象,那就是,审美文化的创造不再仅仅是从事文化艺术事业的工作者,它的受众也愈来愈积极地参与其中,卡拉OK可能是“始作俑者”,现在蓬勃兴起的“休闲文化”,实已成为大众审美文化的主流。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写道:
艺术对象创造出懂得艺术和能够欣赏艺术的大众,—任何其他产品也是这样。因此,生产不仅为主体生产对象,而且也为对象生产主体。[13]
马克思写于150年前的这段话,对于当代中国的审美文化建设显得特别重要,审美文化新的创造,现在更不仅是为大众审美提供审美对象,更主要是“生产”文化品位更高、审美趣味更广泛的接受主体。
前已说过,“体”“闲”是一种形态,更是一种审美心态,心存浓郁的功利欲念不能获得舒心惬意的美感。在市场经济愈益发达、物质功利主义弥漫的社会,审美文化发展的取向与对接受“主体”的导向,需要审美文化的执权者和专业工作者认真思考了。让我先举一例:
旅游,本来就是人们生活中的一种休闲方式,以自由的心态游山玩水,欣赏文物古迹,更是道地的审美文化。可是,自从“假日经济”的命题出世之后,一年内三个长假实行以来,这种“休闲文化”顿时变味了!所谓“黄金周”,“黄金”不属于旅游者,而是属于旅行社、交通、酒店饭馆、公园景点等部门,属于国家金库。这是凭经济杠杆启动全民的休闲活动。2002年首次“黄金”旅游周,北京一家报纸发表了一篇评述文章:《假日旅游—何时从“赶场”走向“休闲”》,作者开篇即道:
旅游已成为衣食无愁的中国人一个新的消费趋向,然而在“五一”长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准备返程的各地游客普遍感到,这几天在北京游览犹如走马观花的“赶场”,不仅没有得到身心的放松,反而觉得特别疲惫,中国人的假日旅游何时才能真正地从“观光旅游”走向“休闲度假”?
文中举山东济南一家七口的一天活动为例,在旅行社的安排下,一天之内游长城、十三陵等五个景点,早上七时从北京城内出发,晚上七时返回,每个景点实际游览时间不足两小时。游长城还没登上第一个烽火台,“规定的时间快到了,只好‘夹’着孩子跑回车站”;游定陵地宫排长队进门,挨到门口只剩半小时,于是“跑着看!”一天的休闲,结果是“衣冠不整,蓬头垢面”,7口人车票门票花了2000元,“什么也没有来得及看,回想起来感觉只有一个字:累!”[14]
“休闲”变成了“赶场”,不无讽刺意味!不止于此,当前流行的“快餐文化”或曰“文化快餐”,更表现得急功近利。“快餐”,不过是“六畜主给膳”的回归,饱一时“精神”的“口腹之欲”,说“餐”不可亦可,而再加一“快”,就是对审美心态的破坏。不管这些“快餐”的内容是优是劣,它所“生产”的主体,至多是一批“文化”上的饕餮之徒,何由审美?
王国维于上世纪初,给“美”下了一个对传统主流的功利美学颇有反叛意味的定义:“美之性质,一言以蔽之曰:可爱玩而不可利用者是已。虽物之美者,有时亦足以供吾人之利用,但人之视为美时,决不计及其可利用之点。其性质如是,故其价值亦存于美之自身而不存乎其外。”(《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15]如果说,“游戏”主要是对创作而言,“爱玩”则主要是对审美而言。“玩”也不仅是一种行为、形态,也是一种审美心态,与“休”“闲”相承。这个“玩”字,在米卢叫响“玩足球”之前,中国文学界也出现过,上个世纪90年代已有“玩诗”“玩小说”之说,被评论界口诛笔伐;第五代电影人张艺谋也说过“玩电影”,但他本人似乎没有认真思索一下“玩”的深层次意义,然而强调了要以自由心态去拍摄电影:“搞艺术的要弘扬人物个性,讲些关于人性的故事,不满足于作宣传。”“艺术是什么?艺术是把世界还给人,把人还给他自己。”这些话都讲得很好,但张艺谋在功利观念弥漫的社会里,实质上他也不可能舒心地玩,“我试图走两部分结合的道路:既能得奖,又有票房”(《张艺谋面对军艺学员》)[16]。2001年上海APEC会议焰火晚会总设计、驰名世界的烟火艺术家蔡国强,自称是艺术的大玩家,《艺术世界》发表的访问记,就以《好好玩艺术》为题。他跑遍了世界,对西方现代艺术的结论是“艺术可以乱搞”,而“中国人喜欢做大”,“他每一次惊人的创意都会越搞越大,那份游戏者乃至指挥者颐气指使的自信及豪迈,令观者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进去,成为他游戏的一部分”。蔡国强不“乱搞”,他的转瞬即逝的烟火艺术作品,有“内在的因果”存在,但是在表达形式上,“确确实实是围绕着‘好玩’的,甚至游戏的心态来呈现”。蔡国强本人对此有个自我表白:
我是一个本性保守的人,迷恋中国古典文化,尤其是向往秦汉时期的文化。我感到自己和我们祖先的精神、灵魂是连在一起的,这种文化的支撑令我不寂寞。同时也正因为如此,导致了我的情怀过于雅致,我的价值观也十分严肃,个性认真,做什么事都四平八稳的。我通过火药—这个传统的、来自祖先的精神来打破我承自祖先的平稳。人往往在受到某种文化或精神熏陶、塑造之后,会成为这种文化或精神气质的人,想摆脱其中的特质是很难的。……于是我要用我的另一部分幽默、好玩的天性来消化。破坏我传统古板的思路。艺术不好玩是不好的,但要好好玩。[17]
蔡国强不是一个与世俗合流的轻薄玩家,而是一个有深刻思想的玩家,他把“玩”“游戏”提到了改造自己同时也是改造国民素质的高度。这于米卢来说,是想不到的,于张艺谋来说,尚未透彻地道破。
张艺谋的“把世界还给人,把人还给他自己”,蔡国强的“令观者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成为他游戏的一部分”,正符合马克思“也为对象生产主体”的思想。但要进入这样的创作境界很不容易!首先是艺术创作者要把自己“还给他自己”。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开始解放思想,改革开放以后,从长期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的人们,开始寻找自己,“表现自我”成为流行的口号,但是,随后市场经济崛起,虽然政治功利给多数人的精神压力减轻了,物质方面的功利之欲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影响艺术创作者心态的因素更为复杂,新的精神方面的功利意识又悄悄地滋生了!近读《艺术世界》刊登美国哈佛大学李欧梵教授与香港音乐人周光蓁的对话,触及了这一问题:中国的音乐文化的现状不容乐观,是因为中国音乐“急于在国际上出名”。李欧梵先生说:
中国目前的问题是什么都先要跟国际接轨,全球化比其他国家都急。所以,整个中国文化的心态是一个很奇怪的心态,一方面是民族主义非常强,一方面又一天到晚走洋人的路,实际是一个矛盾的现象。[18]
这种“奇怪的心态”其实不奇怪,正是几千年来的传统审美功利观念不易淡化的结果,对音乐美的价值“存于自身而不存乎其外”,尚无自觉自在的意识,如此则音乐文化又会走上歧路!
当代审美文化建设如何取向?本文通过以上引证与论述,意在表明:“休”“闲”“游戏”“玩”是美的创造者与接受者都须具有的一种心态,用以“消化”传统的十分严肃的价值观,“消化、破坏”传统的“古板的思路”。如果建设那“文化”要冠以“美”或“审美”,这种心态及其引导的行为,就不悖于“美”的性质,且是走上了审美的正道。审美文化建设,“为主体生产对象,而且也为对象生产主体”,后者对于当今的中国尤为迫切。由“休”而“息”,为提高国民文化素质培养新的生长点,让进入21世纪的中国人,享有超越历史上任何一个开明盛世的、精神领域高层次的—“休养生息”。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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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见陈良运:《〈焦氏易林〉诗学阐释》,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206页。
[2]陈良运:《休—一个起源于远古的美学观念》,《文史哲》2002年第2期。内容见本书上编第二章第六节。
[3]钱锺书:《管锥编》第一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
[4]钱锺书:《管锥编》第一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
[5]刘永济:《文心雕龙校译》,中华书局1962年版。
[6]《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166页。
[7]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编:《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
[8]《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095页。
[9]张溥编:《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梁简文帝集》,光绪十八年(1892年)版。
[10]见陈良运主编:《中国历代诗学论著选》,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158页。
[11]郭绍虞等主编:《万首论诗绝句》,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638页。
[12]郭绍虞等编:《中国近代文论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776页。
[13]《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0页。
[14]《每周文摘》2002年5月5日。
[15]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编:《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435页。
[16]《艺术世界》2000年第3期。
[17]《艺术世界》2001年第11期。
[18]《艺术世界》200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