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美是“无目的”而“合目的”
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提出：鉴赏一个美的对象，是与“快感”结合着的，但是，“绝不是一个伴着表象的快适，也不是对于这个对象的完美的表象，也不是善的概念所含有的那种规定根据。所以除掉在一个对象的表象里的主观的合目的性而无任何目的（既无客观的也无主观的目的）以外，没有别的了。因此当我们觉知一定对象的表象时，这表象中合目的性的单纯形式，那个我们判定为不依赖概念而具有普遍传达性的愉快，就构成鉴赏判断的规定根据”[7]。
“美”的“合目的性”而“无任何目的”，是西方美学一个重大的命题。这个命题正好与中国的“休”“闲”美学命题相契合！不过，“休”“闲”转化为一种审美心态，首先是“无目的”，所得之美才是“合目的”（“余心乐”“今日得宽余”）。
中国古代统治阶级的政治功利思想，一直制约着审美活动，在美学领域，就是康德所说的那个“善的概念所含有的那种规定根据”，往往作为审美的目的。很多审美观念，虽然是从耳目所感而得，如“大”“文”“和”“丽”等等，后来都加入政治性、功利性内涵，即使是“美”这一观念，也被掺入功利实用因素，赋予“善”的目的。许慎《说文解字》定义之“美”：“甘也。从羊从大，羊在六畜主给膳也。美与善同意。”宋代徐铉加注：“羊大则美，故从大。”请看，他们所说之“美”是大羊肉肥味美更能满足口腹之欲，有实用功利而“善”。这样一个错误定义，竟然沿用了两千年而没有纠正！
中国古代众多审美观念中，没有被功利意识沾染的，为数极少，而“休”“闲”是少有的干干净净的审美观念。“休”“闲”的“无目的”是排除了功利目的，尤其是政治功利目的，哪怕离开它是短暂的，“偷得浮生半日闲”，那“半日”也就能舒心惬意地审美而快乐。政治功利意识极强的白居易，仕途不得意时写了一首《闲意》，或许正好说明“闲”是功利意识的淡化：
不争荣耀任沉沦，日与时疏共道亲。
北省朋僚音信断，东林长老往还频。
病停夜食闲如社，慵拥朝裘暖似春。(https://www.daowen.com)
渐老渐谙闲气味，终身不拟作忙人。[8]
白居易到底是真正的诗人，善于心灵的体验，他能体验得行为之“闲”的从容，尤能体会“闲气味”中的身心自由。
“休”“闲”排除功利欲念就是“无目的”，而获得身心自由、审美自由就是“合目的”。写到此，有必要再说说“自由”。“自由”一词，在中国也出现很早，东汉郑玄注《礼·少仪》篇，在“请见不请退”句下注曰：“去止不敢自由。”《少仪》篇恰恰是教诫人们在仪容修饰、姿态举止、公私行为、语言辞令等方面，皆不能“自由”。在一个不能自由的社会，必然也会发出争取自由的呼声，包括有个别皇帝在内。“风流齐梁”时代的萧纲，爱好“宫体诗”，他创作宫体诗的自由也受到非议（梁武帝萧衍为此追查过萧纲的老师徐摛），萧纲在《诫当阳公大心书》中勇敢地首言：“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9]“放荡”即是“自由”。虽然他在立身方面不要太自由也说到了，可是“放荡”却一直受到自同时代的裴子野始、历代儒学正统之士的严厉批判：“随声逐影之俦，弃指归而无执。”（《雕虫论并序》）认为自由“放荡”就是背弃了“劝美惩恶，王化本焉”的政治功利目标。[10]
创作自由，审美自由，都须有“虚静”的心态，刘勰说：“陶钧文思，贵在虚静。”（《文心雕龙·神思》）虽然作家进入创作过程不是“休”“闲”的形态，但一定要有“休”“闲”的心态，也就是《文心雕龙·物色》篇说的“入兴贵闲”，《文心雕龙·养气》篇说的“弄闲于才锋”。后来，“弄闲”或被演变为“游戏”，书法家不拘一格，随意书写，洒脱自由，被称或自称“笔墨游戏”；作家率尔作文，遗经弃典，不计世用，畅怀而已，被称或自称“游戏笔墨”。清代四川诗人张问陶有诗曰：“想到空灵笔有神，每从游戏得天真。笑他正色谈风雅，戎服朝冠对美人。”[11]如果白居易是以“咏性情者谓之闲适”，那么张问陶则是在闲适的“游戏”中见真性情。王国维受康德“合目的性而无任何目的”说、叔本华“全离意志之关系”的“唯美”说影响，在理论上正式提出“文学游戏”说：
文学者，游戏的事业也。人之势力，用于生存竞争者而有余，于是发而为游戏。婉娈之儿，有父母以衣食之，以卵翼之，无所谓争存之事也，其势力无所发泄，于是作种种之游戏。逮争存之事亟，而游戏之道息矣。惟精神上之势力独优，而又不必以生事为急者，然后终身保其游戏之性质。而成人之后，又不能以小儿之游戏为满足，于是对其自己之情感及所观察之事物而摹写之、咏叹之，以发泄所储蓄之势。[12]（《文学小言》）
在功利性文学充斥中国文坛之时，连接受西方思想的梁启超也还在大谈“小说与群治的关系”，王国维的“文学游戏”说，可谓惊世骇俗之论。此说提出将及百年了，20世纪内被理所当然地拒绝，21世纪能被人们理解和接受吗？
无论如何，从古代的“休”“闲”“放荡”，到近代的“游戏”说，中国终究还是存在可与西方“合目的性而无任何目的”沟通的美学理论，在数千年功利美学的隙缝里游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