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树立正确的价值目标
什么是价值目标呢?即一个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这不是让你穷思竭虑,钻研哲学问题,而是思考一下你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依据。价值目标就是你人生航程中的灯塔、指南针。大海航行,没有灯塔,没有指南针,就会迷失。你说这个价值目标有多重要。但目标好树,“正确”两字却不容易,需要你慢慢去摸索,慢慢去确立。
可能有些朋友会问,那你的价值目标是什么呢?我的价值目标就是做一个好医生。为什么呢?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当年,我进了基督教办的孤儿学校以后,印象最深的、让我最敬慕的人是哪位呢?那位张姑姑。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敬慕她呢?因为她是一位医务工作者,除了拥有神圣的工作之外,还有她的仁慈和高尚的情怀。
记得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职业》,当时我就写了愿意当一名医生。虽然当时还不够成熟,但是成为一名医生的渴望就源于那时候。除了张姑姑的客观影响外,还有我自己的主观因素。因为那时我快接近青春期了,内心逐渐有了自己的主张。我认为医生除了职业高尚之外,最关键的是不求人,反而人家要来求我。这个恐怕和我从小的境遇有关,因为悲惨,所以不得不自强。所以,做一名医生,就是我朦胧的价值目标。话说回来,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只图不求人,恐怕也有一点是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人家来求我,可能对自己的心理创伤会有些补偿作用。
当我进入到医学院之后,随着不断接触社会和患者,我的价值目标在逐渐完善。后来,我之所以愿意做一名精神科医生,是因为我感觉精神科医生要比其他科医生更伟大,我所治疗的、拯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庭,甚至为整个社会带来好处。尽管别人很不理解,但我认为是对的,就坚持走了下来。
那么,在工作中,我的价值目标是如何完善的呢?就三句话:“为患者解除痛苦,为家庭创造幸福,为社会带来安宁。”我是名医生,为患者解除痛苦,是我基本的任务。多年来,从上大学到工作这么多年,我一直是沿着这个价值目标前进的,我愿意全心全意为精神病事业而努力。我自愿地做一名精神科医生,所以我非常热爱这份工作。刚参加工作时,我们在医院要大轮转,从一个科到另一个科,不管是哪个科室,我都感觉很新鲜,很有意思。而且在每一个科里工作,我都有收获,很有成就感。什么收获呢?做一点工作,就有一点总结,有一些进步。至今我发表的40多篇论文,每一篇论文都是在我的实际工作中总结出来的,这也能代表我的收获。
大家想到精神病房、精神病患者,都认为很可怕,其实,这是大家的误解,实际并非像外界所说的那样。20世纪50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抗精神病药物还没有问世,遇到大吵大闹的患者,处理起来非常困难。当时,精神科成立一个急诊病房,所有吵闹的患者都集中到一起。我有幸被挑选到这个病房工作,做总住院医生,就是要我全面负责。对我来说,虽然辛苦点,但实践锻炼的工作才最有意义。当时每一天,没有晚上11点钟以前离开病房的。只有每一个患者都入睡了,我才能离开病房。虽然每天工作时间很长,但是我感觉很有意义,在这种挑战性很强的工作中,我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苦尽甘来!
我在精神科工作了40余年,大家可能认为我肯定挨过打。可能让大家失望了,这么多年里,我没挨过骂,更没挨过打。为什么呢?因为我热爱这份工作,我也能体谅精神疾病的痛苦。我热爱患者,患者更热爱我。如果你认为精神病患者都是糊涂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在病房里,挨打的都是谁呢?不尊重患者人格和对患者态度不好的人。别说是一个患者了,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我们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https://www.daowen.com)
有一次,我在门诊的时候,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当时在农村,天又热,他急性发病,闹得很凶,没有办法,家里人就用绳子把他绑起来,送到了医院。他一着急,一闹,绳子把他手腕上的肉都磨烂了,七八个人用一块床板把他抬了过来。抬到诊室后,我看到了,很震惊,就叫人帮他解开。他家里人说不能解,解了他要打人的。叫他们出去以后,我给患者解开了。他坐下来以后,不但没打人,而且很安静。家里送他来的人看他安静了,就进来了。一看到他们,他抓着凳子就要打。这说明什么呢?他不但遭受了身体上的痛苦,而且还遭受了人格上的侮辱。就算一个没有心理障碍的人,被绑成这样,我们可能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别说人了,即使一个动物,无论有多驯服,也会有反应。因此,只有拥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观念,才能真正为患者做好服务工作。虽然我尽力了,但即使这样,我也不敢说我能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我跟北京那位自杀过的朋友相比,我治不好的患者他能治好,他就比我强。强在什么地方呢?他有切身体会,更能贴着患者的感觉,我就达不到他的境界。
一旦明确了自己的价值目标,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都会是次要的。我一直围绕着自己的价值目标,在艰难中前行。在工作中,我遇到过不少挫折和困难,我都不当回事,但一旦遇到和我价值目标背道而驰的事情,我就会很在意。记得前年我和我们院长谈话的时候,他是怎么跟我讲的呢?他说:“以往你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都坚持过来了,现在领导支持你,广大群众也逐渐了解你了,你现在为什么这么丧气呢?”我说:“我不是丧气,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价值目标一直不能实现,因此我才着急”。
正因为有了这个价值目标,其他的比如名誉、地位的高低,以及各种造谣中伤,都被我摆在了次要的位置,都可以不在乎。为了实现这个价值目标,我无所畏惧。只要能够看病,为患者服务,叫我到哪里都可以。你叫我下乡,我就下乡,我到哪里都有患者,都能实现我的价值目标。但是不让我工作,是不行的。比如说,当年领导叫我做精神科主任的时候,我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我就坚决不做,因为那不符合我的价值目标。我感觉自己能把医生这一个本职工作做好就不错了。既然跟我的价值目标有冲突,我就要坚决抵制。当时大家好像都认为,领导提拔你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找两个人和我谈,我一听,坚决拒绝,站起来就走,表现得非常无礼。他们都认为我是谦虚,实际上我不是谦虚,我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但是没有得到领导的理解。后来,卫生局领导跟我谈,我还是不接,还是同样的态度。现在想想,为什么我会得罪某些人呢?这都是我自己内在的原因。直到3年以后,让我自己写了个报告,算是取消了任命。
我这个人,说死板吧,有很多东西我不在乎;说灵活吧,也谈不上,因为有时候确实很固执。那么固执,能得到领导的支持吗?不可能。这是我的内因,问题在我身上。但是我坚持一条,我不能离开我的价值目标,即使后来遇到不少困难,那也是值得的。我不把这些遇到的困难当做困难,当成对自己的一个锻炼。我只做我的工作,我只沿着我的价值目标前进,其他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我认为,价值目标是我的第一生命,其他事情都和这个无关。比如,在研究和推广疏导疗法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主观上并没有因此而败弃。后来,在鉴定的时候,遭遇了很多造谣、中伤、诬陷,我又是如何面对的呢?我感觉,这些跟我的价值目标没关系,你造你的谣,你中你的伤,我沿着我的目标前进。可是,让我最痛苦、最伤心的是什么呢?那就是伤害了患者。
前年举办集体疏导班时,有一个患者流着眼泪跟我讲:“要找我们书记和院长。”我说什么事,他不肯跟我说。在我的鼓励下,后来他才说。原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个医生跟他说:“你们闲得没事干了,来听他胡言乱语。”还有人当面跟他说:“鲁龙光和王华玉纯粹是骗子。”所以当疏导班结束,他发言的时候,是流着眼泪讲出这些话的。去年患者在医院食堂吃饭的时候,还有人说:“哎呀,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来了。”什么意思呢?他们的意思是大家没知识,才过来参加疏导班的。我听说后,很难过,感觉大家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但我只能跟大家解释:“一个新生事物,不可能让每个人理解,只有在你自己理解之后,慢慢才能改变他们的看法。”后来这些患者就逐渐理解了。当时,那个患者说:“我要找你们院长去说理。”我说:“你找院长有什么用呢?院长、书记在会上一再地为我们澄清,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看法。他有一张嘴,你能不让他说吗?”假如想不让他说,只有从内因上着手,去改变外因。只有让他了解这个事物的真相——这个疗法确实是能帮助大家的,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从我自己改造性格的体会来看,在我身处逆境的时候,我是“又聋又瞎”。怎么叫又聋又瞎呢?我有耳朵不能听,也不愿意听,我有眼睛不能看,也不愿意看。在别人不理解的时候,你自己如何来理解你自己,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假如别人不理解你,你自己再不理解你自己,那你还有好日子过吗?心态一乱,一切可能都乱了。
因此,价值目标往往对我们的生活有着主导作用,是黑暗中航行的灯塔,它可以使你的情绪处于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假如有一个价值目标,沿着它走,可能很多事都是小事。跟我价值目标没关系的,我是一概不管不问,随它去。但是跟我价值目标有关系的,我就不会放松,我就要斗争到底。前几年,我为什么被困于逆境呢?在座的很多朋友都认识王华玉医生,王医生的突然去世,就和我的价值目标密切相关了。不是说我们俩私人感情好,我才那么伤心,而是和疏导疗法的发展相关,跟我的价值目标密切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