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田居五首
【说明】
居,居住,隐居。《归园田居》诗共五首,从内容上看,当是诗人归隐初期的作品。陶渊明于晋安帝义熙元年(公元四〇五年)十一月,辞彭泽令归田,时年四十一岁,以后再没有出仕。大约在第二年写了这组诗。
一①
少无适俗韵, 性本爱丘山②。
误落尘网中, 一去三十年③。
羁鸟恋旧林, 池鱼思故渊④。
开荒南野际, 守拙归园田⑤。
方宅十余亩⑥, 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 桃李罗堂前⑦。
暧暧远人村, 依依墟里烟⑧;
狗吠深巷中, 鸡鸣桑树颠⑨。
户庭无尘杂, 虚室有余闲⑩。
久在樊笼里, 复得返自然
。
【注释】
①本篇写辞职归田的原因,幽美的田园风光,归田后的清静生活。表现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鄙弃与对田园生活的憧憬和赞美。
②适俗:适应世俗。韵:气派,风度。性:本性。丘山:指田园。这两句是说,我年轻时就没有适应世俗的气度,自己的本性原来就喜欢田园。
③尘网:尘世的罗网,此指仕途。三十年,应作“十三年”,系误传。诗人初仕为江州祭酒,是在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公元三九三年),至辞彭泽令归田,正是十三年。
④羁(jī)鸟:关在笼子里的鸟。羁,系住。池鱼:养育在池里的鱼。故渊:原来的深潭。这两句是比喻,意谓自己虽身在仕宦中,仍一心想念着田园生活。这里,作者以羁鸟、池鱼自比,说自己出仕就像关在笼中的鸟、拘养在池中的鱼一样不自由;又以旧林、故渊比喻自由快乐的田园生活。
⑤南野:南边的田野,即《始春怀古田舍》第一首中说的“南亩”。际:间。拙:愚拙,自谦之词。
⑥方宅:四方之宅。
⑦荫:遮蔽。罗:排列。
⑧暧暧:昏暗。依依,轻柔。墟里:村落。这两句是说,远离世人的村庄昏暗不明,轻柔的炊烟也正在村落里升起。这是写天色迷茫、炊烟缭绕的村景。
⑨这两句是从汉乐府《鸡鸣》“鸡鸣高树颠,狗吠深宫中”衍化而来。颠,顶端。
⑩户庭:门户院落,此泛指家中。尘杂:尘俗杂事。虚室:空寂的居室。这两句是说,家中没有尘俗杂事打扰,在空寂的居室里更显得闲暇。
樊(fán)笼:关鸟兽的笼子,此喻官场。这两句是说,久在仕途,现在返回田园,正好像长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兽重返大自然一般。
【辑评】
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上:渊明“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本以言郊居闲适之趣,非以咏田园,而后人咏田园之句,虽极其工巧,终莫能及。
张自烈辑《笺注陶渊明集》卷二:可作园居画图。谁肯守拙?老死而不知返者多矣。读渊明此诗,能不怃然?
查初白著、张载华辑《初白庵诗评》卷上:“返自然”三字,道尽归田之乐,可知尘网牵率,事事俱违本性矣。
杨雍建评选《诗镜》十《晋第三》:“暧暧”四语极村朴,是田家野老景色。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诗从横浩荡,汪茫溢满,而元气磅礴。大舍细入,精气入而粗秽除。奄有汉魏,包孕众胜。后来唯杜公有之。韩公校之,犹觉圭角镵露,其余不足论矣。“少无适俗韵”八句,当一篇大序文,而气势浩迈,跌宕飞动,顿挫沉郁。“羁鸟”二句,于大气弛纵之中,回鞭嚲鞚,顾盼回旋,所谓顿挫也。“方宅”十句不过写田园耳,而笔势骞举,情景即日,得一幅画意。而音节铿锵,描词秀韵,均非尘世吃烟火食人语。“久在”二句,接起处换笔另收。
二①
野外罕人事, 穷巷寡轮鞅②。
白日掩荆扉, 虚室绝尘想③。
时复墟曲中, 披草共来往④;
相见无杂言, 但道桑麻长⑤。
桑麻日已长, 我土日已广⑥;
常恐霜霰至, 零落同草莽⑦。
【注释】
①本篇写诗人归田后很少和世俗交游,但常和农民来往,关心的也只是垦地和种植桑麻等农事。
②野外:此指郊外。罕:稀少。人事:指交游往来之事。穷巷,僻巷。寡,少。轮鞅,车轮和套在马颈上的皮带,此指车马。这两句是说,住在郊外很少和世人交游,深僻的小巷也很少有车马来往。
③荆扉:用木条编成的门扇。尘想:尘俗杂念。这两句是说,白天掩住柴门,在空寂的居室里,断绝了尘俗杂念。
④墟曲:山村偏僻的地方。墟,墟里,村落;曲,曲折隐秘之处。披草:拨开草,这两句是说,常常在山村偏僻的地方,拨开草丛,和农民互相来往。
⑤杂言:世俗尘杂之言。但道:只说。桑麻长:桑麻的生长情况。
⑥日:一天天地。我土,指自己开垦种植的土地。
⑦霰(xiàn):小雪珠。草莽:杂草。这两句是说,常常担心霜雪来到,使桑麻像杂草一样枯萎零落。
【辑评】
刘履《选诗补注》卷五:此篇言野外事简人静,绝无尘虑,唯与邻曲往来共谈桑麻之长而已。然我之生理有成,而志愿已遂,但恐天时变革,霜霰凋伤而零落同于草莽耳。盖是时朝廷将有倾危之祸,故有是喻。然则靖节虽处田野而不忘忧国,于此可见矣。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既安居以后事。起六句由静而之动。“相见”二句为一篇正面、实面。“桑麻日以长”以下乃申续乐意耳。只就桑麻言,恐其零落,方见真意实在田园,非喻己也。
三①
种豆南山下, 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 带月荷锄归②。
道狭草木长, 夕露沾我衣③;
衣沾不足惜, 但使愿无违④。
【注释】(https://www.daowen.com)
①本篇写自己早出晚归的劳动生活,并希望自己不要违背意愿。
②晨兴,早起。理,整治。荒秽(huì),荒田中的杂草。荷(hè),扛。这两句是说,早晨起来就到荒田里锄草,一直到晚上带着月色才扛锄回家。
③夕露,夜里的露水。沾,沾湿。
④愿无违,不要违背自己的意愿。这里的“愿”是指隐居躬耕,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辑评】
苏轼《东坡题跋》卷二:览渊明此诗,相与太息。噫嘻!以夕露沾衣之故而犯所愧者多矣。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二:前言桑麻,此言种豆,皆田园中实事,亦有次第。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二:“带月”句,真而警,可谓诗中有画。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又就第二首继续而详言之。而真景、真味,真意如化工,元气自然,县象著明。末二句当换意。古人之妙,只是能断、能续、能逆、能倒找、能回曲顿挫,从无平铺直衍。
四①
久去山泽游, 浪莽林野娱②。
试携子侄辈, 披榛步荒墟③。
徘徊丘陇间, 依依昔人居④。
井灶有遗处, 桑竹残朽株⑤。
借问采薪者: 此人皆焉如⑥?
薪者向我言: 死没无复余⑦。
一世异朝市⑧, 此语真不虚!
人生似幻化, 终当归空无⑨。
【注释】
①本篇写诗人和子侄一起步履农村所看到的荒凉景象,反映农村在短期内所起的惊人变化,也流露了人生如梦的消极情绪。
②去:离。浪莽:即“浪孟”,放荡旷达。娱:娱乐。这两句是说,很久没有去游山泽了,如今要放荡地在林野间游览娱乐一番。
③披:拨开。榛(zhēn):树丛。荒墟:荒废的村落。
④丘陇:即“丘垄”,坟墓。依依:思念留恋的样子。昔人居:以前人们居住的地方。这两句是说,在坟墓间徘徊行走,依依不舍地思恋着前人住过的地方。
⑤遗处:遗存之处。残:残存。朽株:枯朽的株干。
⑥借问:请问。采薪者:砍柴的人。焉如:何往。这两句是说,请问砍柴的人,这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⑦“死没”句:人死光了,一个也没有存下。
⑧一世:古时以三十年为一世。异朝市:都会的面貌变化得不同了。朝市:都会。“一世异朝市”为当时成语,意谓社会变化得很快,只经过短短几十年面貌就不同了。
⑨幻化:梦幻变化。这两句是说,人生如梦幻,最终当是白忙一场,一无所有。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二:前言桑麻与豆,此则耕种之余暇,凭吊故墟,而叹其终归于尽。“人生似幻化”二句,真可谓知天地之化育者,与远公白莲社人见识相去何啻霄壤!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三:“人生”句,率达者之言,终不以语率为累。
五①
怅恨独策还, 崎岖历榛曲②。
山涧清且浅, 遇以濯吾足③。
漉我新熟酒, 只鸡招近局④。
日入室中暗, 荆薪代明烛⑤。
欢来苦夕短, 已复至天旭⑥。
【注释】
①本篇写诗人怀着懊恼怨恨的心情,独自拄杖回到家里,杀鸡滤酒,招待邻舍,以宽慰自己的情怀。
②独策还:独自拄杖而还。崎岖:高低不平。榛曲:树丛间的曲折小路。这两句是说,我心怀失意怨恨,独自拄杖而还,走过高低不平的山路,又经历树丛间的曲折小道。
③涧:两山间的流水。濯(zhuó):洗。
④漉(lù):过滤。近局:近邻。
⑤这两句是说,太阳下山,室中光线暗淡,就用荆柴来代替明烛。
⑥苦:恨。天旭(xù):天明。这两句是说,欢乐时只恨夜间太短,一会儿又到天亮了。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二:欢来映洗怅恨,昔人多不存,独策所以生恨也。此身尚存,夜烛宜秉,有一念之恨生,则一念之欢来矣。“来”字下得奇。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三:荆薪代烛,真致旷然。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二:前者悲死者,此首念生者,以死者不复还,而生者可共乐也。故耕种而还,濯足才罢,即以斗酒只鸡,招客为长夜饮也。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首言还,不特章法完整,直是一幅画图,一篇记叙。
总评(摘录):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二:诸首纯以质语真语胜。
园田诸首最有次第。其一为初回,地几亩,屋几间,树几株,花几种,远村近烟何色,鸡鸣狗吠何处,琐屑详数,语俗而意愈雅,恰见去忙就闲,一一欣快,极平常之景,各生趣味。次言乡里来往,“相见无杂言”,一切出仕应俗之苦套,不复入耳目矣。三言苗稀草盛,道狭露多,田园亦自有田园之苦况。而愿既无违,衣不足惜,自解自叹,与受俗苦、宦苦,宁受此苦。秤停轻重,较量有致。四言携子侄问采薪,慨然于邻里存没之感。五言独策复还,荆薪代烛,田园中真景实事,令人萧然悠然。前三首以入俗之苦,形归居之乐,此从田园外回头也。后二首以邻里之死,形独游之欢,此从田园中再加鞭也。……“返自然”三字,是归园田大本领,诸首之总纲。“绝尘想”“无杂言”,是返自然气象。“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是反自然方法。至于生死者,天地自然之运,非一毫人力所得与。曰“终当归空无”,一一以自然听之。田园中老死牖下,得安正命,与一切仕路刑辱不同,死亦得所,况存乎?知此则清浅遇濯,鸡酒辄饮,彻夜至旦,所期以享用,此自然之福者,何可一刻错过?
沈德潜《古诗源》卷八:储、王极力拟之,然终似微隔,厚处、朴处不能到也。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五诗衣被后来,各大家无不受其孕育者,当与《三百篇》同为经,岂徒诗人云尔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