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山海经十三首
【说明】
《山海经》是一部记述古代神话传说和海内外山川异物的书,共十八卷,大约成书于战国时代,秦汉时有所增补,最后由汉刘歆校订,晋郭璞为其作注和图赞。《读山海经》是组诗,共十三首。据第一首说:“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可知读《山海经》外,还有《穆天子传》。《穆天子传》是记述周穆王驾八骏西游的故事,也是神话传说。这组诗便是借咏《山海经》《穆天子传》中的人或事来抒发对现实的感慨。第一首写隐居耕读的乐趣,并说明写这组诗的时间、环境和起因;以下各首即分咏二书中所载的奇异事物及抒写自己的感想;最后一首是总结性的文字,用史实作题材,写“帝者慎用才”的重要性,点明写这组诗的目的。从第一首所写的内容看,和《归园田居》诗大致相似,当是归隐后不久的作品,约作于晋安帝义熙二年或三年。
一①
孟夏草木长, 绕屋树扶疏②。
众鸟欣有托, 吾亦爱吾庐③。
既耕亦已种, 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 颇回故人车④。
欢言酌春酒⑤, 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 好风与之俱⑥。
泛览周王传, 流观山海图⑦。
俯仰终宇宙, 不乐复何如⑧?
【注释】
①在这首诗里,诗人采用边写景、边叙事的方法,描述自己隐居躬耕和饮酒读书的生活乐趣,充满着无限喜悦的感情。
②孟夏:初夏,夏季的第一个月。扶疏:枝叶茂盛纷披的样子。这两句是说,初夏的草木生长得很快,屋子周围的树,枝叶茂盛,并向四外伸展了。
③托:寄托,指鸟有枝可栖。
④穷巷:僻巷。深辙(zhé):深的车迹,此指车马来往频繁的大路。回:回转。故人:旧交。这两句是说,自己居住在偏僻的小巷里,远隔大路,所以常常使旧友的车马掉头而去。
⑤欢言:言,一作“然”,形容高兴的样子。春酒:冬天酿的酒,至春始熟,故谓春酒。
⑥俱:在一起。
⑦泛览、流观:浏览的意思。周王传:即《穆天子传》。山海图:即《山海经》图,根据《山海经》故事绘制的图画。
⑧俯仰:低头抬头之间,表示时间极为短促。终:穷尽。这两句是说,在一俯一仰之间可以穷尽整个宇宙,如果这还不快乐,还要怎样呢?
【辑评】
刘履《选诗补注》卷五:此诗凡十三首,皆记二书所载事物之异,而此发端一篇,特以写幽居自得之趣耳。观其“众鸟有托”“吾爱吾庐”等语,隐然有万物各得其所之妙,则其俯仰宇宙,而为乐可知矣。
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卷十一:“众鸟欣有托”二句,是万物各遂其性,却以“乐”字补出,知命之学。……章末“乐”字,作诗之根本,即孔、颜之乐处。靖节会得孔、颜乐处,偶为读书而发。书上着一“我”字,自有靖节所读一种书,不专指《山海经》与《周穆传》。二书原非圣人之书,乃好事者所作,语最荒唐,只是偶尔借他消夏耳。“孟夏”二句,好读书之时。“众鸟”二句,好读书之所。“既耕”二句,生务将毕,正好读书。“穷巷”二句,人客不到,正好读书。“微雨”二句,好读书之景。“流览”二句,好读书之法。总而论之,“孟夏”至“回车”是定境。“微雨”二句是倘景,适然凑趣,此二句又作诗之缘起。结句“乐”字,总结上文十二句,盖靖节因乐而读《山海经》,非读《山海经》而后乐也。《读山海经》诗,此其首章,余未入选,亦当此观。
孙人龙纂辑《陶公诗评注初学读本》卷二:起首两句为兴,有物各得所意。泛言读书,就浅景写得入妙,大约以倘来得趣,切到本题。俯仰生感,是起手作法,领起下数章来。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此乃《读山海经》之总序,下十二篇皆摘经中一二事,而寄其意。如“玉台”“玄圃”……之类,大抵皆无可如何而托于神仙之辞,而“夸父”“精卫”“巨猾”“放士”四首皆指切时事,尤隐然可想。唯末篇辞义未详,姑阙焉以质知者。
张潮等同阅《曹陶谢三家诗·陶集》卷四:淡雅疏放,于题不泥不远,的是第一首法。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此篇是渊明偶有所得,自然流出,所谓不见斧凿痕也。大约诗之妙以自然为造极。陶诗率近自然,而此首更令人不可思议,神妙极矣。
二①
玉台凌霞秀, 王母怡妙颜②。
天地共俱生, 不知几何年。
灵化无穷已, 馆宇非一山③。
高酣发新谣, 宁效俗中言④!
【注释】
①这首诗是咏西王母的。西王母,亦称王母或金母,神话人物。在《山海经》里,她是一个豹尾虎齿而善啸的怪物。在《穆天子传》里,则是一个雍容平和能作歌谣的妇人。到《汉武内传》,却成为三十岁左右的容貌绝世的女神。到后来的戏曲、小说里,被称为“瑶池金母”,是长生不老的象征。
②玉台:即玉山,西王母居住之处。《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凌霞:高入云霞。妙颜:美妙的面容。这两句是说,玉山高入云霞,多么雄壮秀丽,王母美妙的容颜上流露出和悦的神色。
③灵化:神灵变化。无穷已:无穷无尽,没有完。馆宇非一山:馆舍屋宇不止一山。西王母不专住玉山。《山海经·大荒西经》说,她住在昆仑之丘;《穆天子传》说,她住在弇(yǎn)山。
④高酣:盛宴。发新谣:作新的歌谣。据《穆天子传》载,周穆王在瑶池宴请西王母,西王母为穆王作新谣。其谣说:“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谣词通俗古朴。宁效俗中言,宁愿效仿世俗中的言词。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经》载:“王母居玉山。”又载于名山,特以一言通其义曰“灵化无穷已”。忽及《穆天子传》瑶池宴谣,斯则可以世外,可接世内,又何止区区数山间哉。结句独曰“宁效俗中言”。有世外之品格者,亦必有世外之文章,寄意愤俗,别开枝节,题是《读山海经》,故每首必另翻议论。若依《经》敷叙,是咏《山海经》,非读矣。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四:公满肚嫉俗之意,却借世外语以发之,寄托深远。末句煞出眼目。
三①
迢递槐江岭, 是为玄圃丘②。
西南望昆墟, 光气难与俦③。
亭亭明玕照, 落落清瑶流④。
恨不及周穆, 托乘一来游⑤。
【注释】
①本诗是赞咏槐江岭的绚丽灿烂的景色。
②迢递(tiáo dì):高峻的样子。槐江岭:即槐江山,神话中的山名。《山海经·西山经》说,槐江之山,上多琅玕(lánɡ ɡān)、黄金、玉,为帝之平圃。向南望去,可见昆仑山光气熊熊。爰有滛水,其清洛洛。玄圃:亦作悬圃,即平圃,天帝所居之地。这两句是说,高峻的槐江岭,这是玄圃所在的山头。
③昆墟:指昆仑山。难与俦:难以与它匹比。
④亭亭:高耸的样子。明玕:明亮的琅玕石。琅玕:美石。又说竹或珠树。落落:水畅流的样子。清瑶:清澈的瑶池之水。这两句是说,高耸的明玕石光彩照人,清澈的瑶池水在欢畅流动。
⑤及:赶上。托乘:托坐天子的车子。据《穆天子传》说,周穆王曾游于玄圃。这两句是作者的感叹之词。
【辑评】
周紫芝《竹坡诗话》:士大夫学渊明作诗,往往故为平淡之语,而不知渊明制作之妙已在其中矣。如《读山海经》云:“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岂无雕琢之功。盖明玕谓竹,清瑶谓水,与所谓“红皱晒檐瓦,黄团系门衡”者异矣。
马墣《陶诗本义》卷四:专言玄圃,玄圃为槐江之山,与昆仑相望,其光彩无有匹敌,其上琅玕亭亭而直,其下瑶水落落而清,人不能到,惟周穆曾游之,恨不能托周穆乘舆,至其所一游也。玄圃帝乡,非凡人所能到;黄、虞、三代古之世,非今人所得游,渊明独愿游之也。
四①
丹木生何许? 乃在峚山阳②;
黄花复朱实, 食之寿命长。
白玉凝素液, 瑾瑜发奇光③。
岂伊君子宝, 且重我轩黄④。
【注释】
①本诗是咏叹丹木和瑾瑜等奇异事物。据《山海经·西山经》载,峚(mì)山上多丹木,黄花朱实,味如饴,食之不饥。丹水出于此,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并产玉膏,黄帝以此为食。良玉瑾瑜,精密泽润有光,君子服之,可御不祥。
②丹木:一种神木。何许:在哪里。峚山:神话中的山名。阳,南面。
③凝素液:谓由丹水凝结而成。素液,指丹水。瑾瑜:一种美玉。
④轩黄:黄帝,黄帝为轩辕氏。这两句是作者的评语:哪里仅仅是君子的宝贝,而且还被我黄帝所看重。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三章思与周穆同游,此则思为服食不死,以友黄帝。语皆幻妙,思路绝而风云通矣。
五①
翩翩三青鸟, 毛色奇可怜②;
朝为王母使, 暮归三危山。
我欲因此鸟, 具向王母言③:
在世无所须, 惟酒与长年④!
【注释】
①本诗赞咏三青鸟,并借此向西王母提出酒和长寿的欲望。《山海经·大荒西经》载:“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
,一名少
,一名曰青鸟。”可见三青鸟是三只力大善飞的猛禽。据《西山经》说,三青鸟住在三危山;《海内北经》说,三青鸟是为西王母取食的。
②翩翩:疾飞的样子。可怜:可爱。这两句是说,轻疾飘忽的三青鸟,毛色奇丽,非常可爱。
③具:完全。这两句是说,我想通过这三青鸟,完全向王母表白我的心意。
④须:同“需”。长年:长寿。这两句是写作者的愿望。
【辑评】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四:前首“宁效俗中言”,是欲听王母之谣。此首“在世无所须”,是欲索王母之食。总是眼前苦遭俗物聒,频为出世之想,奇思异趣,超超玄著矣。
马墣《陶诗本义》卷四:此首自述,承上三首来。言我非丹木,亦不生于峚山,已不能得玄圃为游矣。惟欲因三危之青鸟,为我具向王母言之,使我长得饮酒,而不即死足矣,而必求王母。《易》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盖渊明生此世,以饮酒长年为大福耳。
六①
逍遥芜皋上, 杳然望扶木②,
洪柯百万寻, 森散覆暘谷③。
灵人侍丹池, 朝朝为日浴④。
神景一登天, 何幽不见烛⑤!
【注释】
①本诗写日出,并赞美太阳的无比光力。
②逍遥:悠游自得。芜皋:当作“无皋”。《山海经·东山经》载,在无皋山上可望见扶木。扶木:又名扶桑,神话中的树木。传说日出于暘(yánɡ)谷,浴于咸池,然后从扶木上方拂掠而过。杳(yǎo)然,深远的样子。
③洪柯:高大的树枝。寻:量词,八尺为一寻。森散:枝叶繁茂四布。暘谷:一名汤谷,传说中的日出处。这两句是说,高大的树枝有百万寻,繁茂四布的枝叶覆盖着暘谷。
④灵人:指羲和,传说是太阳的母亲。丹池:咸池,太阳沐浴的地方,即《山海经》中的甘渊。《山海经·大荒南经》载:“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叫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朝朝,每天早晨。
⑤神景:指太阳。何幽:什么幽暗处。不见烛:不被照耀。这两句是说,太阳一升天,什么幽暗的地方不被照到呢!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经》中大荒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与东南海外甘水间,女子羲和,浴日子甘渊,合拈发议。能烛者日也,天象也。佐烛者,浴日之人也,人力也。天非人不成,事事皆然,却从芜皋上作遥望,芜则易幽而难烛,苟正在愿烛,复得佐烛,岂足患哉?不然芜皋未易逍遥矣。胸中别有低徊。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日者,君象也。天子当阳,群阴自息,亦由时有忠臣硕辅浴日之功耳,此诗殆借日以思盛世之君臣,而怨晋室之遂亡于宋也。岂非以君弱臣强而然耶?
七①
粲粲三珠树, 寄生赤水阴②。
亭亭凌风桂, 八干共成林③。
灵凤抚云舞, 神鸾调玉音④。(https://www.daowen.com)
虽非世上宝, 爰得王母心⑤!
【注释】
①本诗是赞咏三珠树、凌风桂、灵凤、神鸾等奇异事物。
②粲粲:光辉灿烂的样子。三珠树:神话中的树名,亦作“三株树”。《山海经·海外南经》载:“三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赤水阴,赤水的南面。
③凌风桂:凌驾在风上的桂树。八干:八树。《山海经·海内南经》载,番隅东有桂林八树。这两句是说,高高的凌驾在风上面的桂树,八株就成了树林。
④抚:拍,击。神鸾(luán):神奇的鸾鸟。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调:调和。这两句是说,灵凤拍击着彩云起舞,神鸾调和起清脆悦耳的歌声。据《山海经·大荒西经》载,王母居住的山上,鸾鸟自歌,凤鸟自舞。
⑤爰(yuán):竟。心:欢心。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王母之山,凤自歌,鸾自舞,三珠在赤水,八桂在番隅,不属王母山中,却拈来合咏,直欲将山川世界更移一番,以他处所有,添补仙神地方之所无。想头奇绝。“虽非世上宝”一语,翻驳尤深。纵有鸾歌凤舞之区,总非世俗蝇营狗苟者名利心肠所欲得,但有王母世外之神,此鸟以歌舞叶其胸怀耳。
八①
自古皆有没, 何人得灵长②?
不死复不老, 万岁如平常。
赤泉给我饮, 员丘足我粮③,
方与三辰游, 寿考岂渠央④!
【注释】
①本诗是赞咏赤泉、不死树等奇异事物,说饮食它们能使人长生不老。
②灵长:延绵久长,意谓长生不死。
③“赤泉”二句:《山海经·海外南经》载,交胫国东,有不死民国,其人黑色,寿不死。郭璞注说:“有员丘山,上有不死树,食之乃寿;亦有赤泉,饮之不老。”这两句是说,赤泉给我当饮料,员丘山上的不死树足够给我作粮食。
④方:刚。三辰:指日、月、星。寿考:犹言高寿。渠央:遽(jù)央,马上完结。
【辑评】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四:兀然而来,甚奇。自古有没,富贵何足耽。抑自有所以寿者。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人岂有不死者,惟有寿世之术可以长恃;然纵至于不死不老,以至万岁,不异平常,则神仙亦属寻常耳,何足贵哉!句有妙语。
九①
夸父诞宏志, 乃与日竞走②;
俱至虞渊下, 似若无胜负③。
神力既殊妙, 倾河焉足有④!
余迹寄邓林, 功竟在身后⑤。
【注释】
①本诗是赞咏夸父“与日竞走”的英雄气概和死后化作邓林、造福于人类的功绩。诗人充满着惋惜和缅怀之情。此下各首,古人多认为是隐刺时政。
②夸父:神人名。诞:夸张。竞走:赛跑。这两句事见《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大荒北经》也有类似记载。
③俱:都。虞渊:即禺渊,传说中的日落处。
④殊妙:特别高妙。倾河:倾尽黄河。焉:怎么。这两句是说,他的神力既然特别高妙,倾尽黄河的水怎足够他喝的呢!
⑤余迹:遗存的事迹。寄:寄托。邓林:桃林(“邓”和“桃”音相近),神话中的树林。竟:完毕,完成。这两句是说,遗迹寄留在邓林,(造福于人类的)功绩却成就在身后。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寓意甚远甚大。天下忠臣义士,及身之时,事或有所不能济,而其志其功足留万古者,皆夸父之类,非俗人目论所能知也。胸中饶有幽愤。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此言夸父穷力追日,与下“精卫填海”“刑天猛志”,皆陶公借以自况,欲诛讨刘裕,恢复晋室,而不可得也。
十①
精卫衔微木, 将以填沧海②。
刑天舞干戚, 猛志固常在③。
同物既无虑, 化去不复悔④。
徒设在昔心, 良晨讵可待⑤!
【注释】
①本诗是赞颂精卫和刑天的至死不屈的斗争精神,以寄托诗人的坚强不屈的反抗意志,充满着“金刚怒目”的豪迈气概。
②精卫:神鸟名。微木:细木。沧海:大海。《山海经·北山经》云:“发鸠之山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
。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堙于东海。”
③刑天:神名。干:盾。戚:斧。猛志:壮志。这两句是说,刑天舞动着盾和斧,争夺帝位的壮志永远存在着。事见《山海经·海外西经》:“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④同物、化去:是指死后化为异物。无虑:没有顾虑,与“不复悔”义同。这两句都是歌颂精卫和刑天的至死不屈的斗争精神。
⑤徒:徒然,白白地。设:有。在昔心:过去的雄心壮志。良晨:良辰,美好的日子,即实现壮志的日子。讵:岂。这两句是说,空有过去的雄心壮志,然而实现这壮志的日子岂能等到!表现了诗人对精卫和刑天的惋惜和同情,也寄托了他自己的志业未就的感叹。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一为既逝之魂,一为既断之身,恰可相配,合拈以寄愤写壮。因游海故被溺,因争神故被断,是谓同物有虑。被溺而化为飞鸟,仍思填海;被断而化为无首,仍思争舞,是为化去不悔。……时与志相违,是谓“昔心徒设”“良晨难待”。起曰“将以”“固常”,推尊一番,结曰“徒设”“讵可”,凭吊百倍,志士之为精卫、刑天者,何可胜叹;懦夫之不知有精卫、刑天者,何可胜嗤!想当日读《经》时,开卷掩卷,牢骚极矣。
姚培谦编《陶谢诗集》卷四眉批:翁同龢曰:以精卫、刑天自喻,其曰“巨猾肄威暴”,盖痛斥刘裕也。
十一①
巨猾肆威暴, 钦
违帝旨②。
窫窳强能变, 祖江遂独死③。
明明上天鉴, 为恶不可履④。
长枯固已剧,
鹗岂足恃⑤!
【注释】
①本篇是诗人借谴责神人贰负、危、钦
等的威暴,怜悯凡人祖江之独死,抒发“为恶不可履”的感慨,暗讽桓玄、刘裕等人的暴乱给人民带来的严重灾难。
②“巨猾”句事见《山海经·海内西经》:“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yà yǔ),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巨猾,当指贰负与危。肆威暴:指杀窫窳事。钦
(pī),神人名。违帝旨:指违反天帝的意旨,在昆仑山南杀祖江事。“钦
”句事见《山海经·西山经》:钟山之子叫鼓,人面龙身,与钦
杀祖江于昆仑山阳。天帝大怒,将以处死。鼓杀后化作
鸟,钦
也化作大鹗。
③“窫窳”句:窫窳,怪兽名。《山海经·北山经》载,它形如牛,赤身,人面马足,叫声像婴儿,食人。《海内南经》载,龙首,居溺水中,食人。郭璞注说:窫窳,本蛇身人面,为贰负之臣杀后,化为龙首。这句承“巨猾”句,说窫窳有“强能变”的本领,被杀后化作了龙首。“祖江”句:祖江,人名。这句承“钦
”句,说祖江不会变化,他就独自被杀死了。
④鉴:明察。履:行。这两句是说,上天是看得十分明白的,残暴者都遭到了惩罚,所以为恶的事不可去做。
⑤长枯:长期拘禁。指贰负与危的被拘禁事。枯,当作“梏”(ɡù)。
鹗(jù nè):是鼓与钦
被杀后化作的鸟,此借指处死。恃:依靠。这两句是说,长期拘禁的处罚本已严厉了,杀戮的办法岂可依恃!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借题刺世,数句之中,错综曲折。……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此篇盖比刘裕篡弑之恶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吴菘《论陶》:“巨猾肆威暴”二句言
、鼓、贰负之履恶,“窫窳”二句悲窫窳、祖江之长枯,故接云为恶者天鉴不远,窫窳、祖江固长枯矣,而
、鼓亦化为异物,岂足恃哉?正深叹巨猾之徒,恶而终受诛夷,其垂戒深矣。
十二①
鸱
见城邑, 其国有放士②。
念彼怀王世, 当时数来止③。
青丘有奇鸟, 自言独见尔④;
本为迷者生, 不以喻君子⑤。
【注释】
①本篇写两种不祥之鸟:鸱
(chī zhū)出现,表明该国有流放之士;青丘鸟出世,说明该国有迷惑的人。这是隐刺晋安帝昏庸,竟被野心家刘裕等人所迷惑。
②鸱
:一种奇鸟。《山海经·南山经》载,柜山有鸟,形似鸱,足如人手,名叫
,出现则其县多放士。城邑:都城。放士:被放逐的人。
③怀王:指楚怀王。数来止:数次来过。止,语助词。楚怀王时,屈原被放逐,所以诗人联想到此鸟多次来过楚国。
④“青丘”句事见《山海经·南山经》:青丘山上有鸟,形状像鸠,叫声如呵,名叫灌灌,佩着它可不受迷惑。独见尔:尔,你,指迷者;因佩着青丘鸟可不受迷惑,对迷者特别有用处,所以说“独见尔”。
⑤这两句是说,青丘鸟本为迷者而生,不是用来晓喻君子的。
【辑评】
吴菘《论陶》:第十二首,鸼鹅(鸱
)见则国有放士,此《经》语也。因读此,忽忆怀王时得无此鸟数见乎?设想奇绝。鸼鹅见则迷而放士,青丘鸟见则不惑,正两相对照。结言此乃本迷者耳,若君子亦何待于鸟哉!又翻进一层。
陶澍集注《靖节先生集》卷四:诗意盖言屈原被放,由怀王之迷;青丘奇鸟,本为迷者而生。何但见鸱
,不见此鸟,遂终迷不悟乎!寄慨无穷。
十三①
岩岩显朝市, 帝者慎用才②。
何以废共鲧, 重华为之来③。
仲父献诚言, 姜公乃见猜④;
临没告饥渴, 当复何及哉⑤!
【注释】
①本诗选用的是历史题材,赞颂帝尧能谨慎地用人,嘲讽齐桓公不听忠言,重用佞臣,以致临死食饮无着,后悔莫及,从而说明了“帝者慎用才”的重要性。也隐讽晋安帝用人不当,致使桓玄、刘裕等相继作乱,带来了不堪设想的后果。
②岩岩:高大威武。《诗经·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此用其意,以“岩岩”指代显赫的大臣。显:显示,出头露面。朝市:朝廷和市集,指公众聚集的地方。帝者:此指尧,也泛指一般帝王。慎用才:谨慎地选用人才。这两句是说,显赫的大臣常在公众聚集之所出头露面,所以帝尧非常谨慎地选用人才。
③共鲧(ɡǔn):即共工和鲧,古代传说人物,原都是尧臣,因不贤,共工被舜流放于幽州,鲧被舜杀死在羽山。事见《尚书·舜典》。重华:虞舜名。为之:做这件事。之,指废共、鲧事。这两句是说,怎样来废斥共工和鲧,是用虞舜来做这件事的。
④仲父:管仲,春秋时齐国的名相,古代著名的政治家。父是对他的尊称。姜公:齐桓公,姓姜。见猜,被猜疑。这两句是说,管仲向齐桓公进献真诚之言,反而被齐桓公猜疑。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管仲病重,齐桓公问易牙、开方、竖刀三人可当相否,管仲说不可。齐桓公不听仲言,待仲死后,重用三人,反被三人专权。
⑤临没:临死。这两句是说,齐桓公临死时再告饥渴,想后悔已来不及了。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齐桓公病,易牙、竖刀等人相与作乱,公饥欲食,渴欲饮,可一无所得,于是后悔莫及,感慨地说:“若死者有知,我将何面目见仲父乎?”就蒙着衣袖死于寿宫。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首章专言读书之快,曰“不乐复何如”,至十二章而《山海经》内所寄怀者,递举无余矣;却于《经》外别作论史之感,自了一身则易乐,念及朝廷则易悲。以乐起,以悲结,有意于布置。题只是《读山海经》,结乃旁及论史有意于隐藏。因读经,生肆恶放士之叹,故亟承十一、十二之后,言及举士黜恶,有意于穿插。“当复何及哉”一语,大声哀号,哭世之泪无穷。
吴菘《论陶》:第十三首从第十二首生出。重华乃千古不惑之君子,故能用才去谗;姜公反是,遂至饥渴无及,以终上章之意。案此数首,皆寓篡弑之事。
总评(摘录):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十三首中,初首为总冒,末为总结,余皆分咏“玉台”“玄圃”“丹木”,超然作俗外之想,兴古帝之思。至因青鸟而渐露在世弗乐之意,望扶木而益露幽冤难烛之嗟;于是冀王母之慰我,仗灵人之浴日,绪多端矣。又杂思夫珠树桂林之供游玩,重羡王母:赤泉员丘之供饮食,添助长年……
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四:首篇言兴会所至,览传观图,后十二首之纲,直是一段小引。以下七首,竟是游仙诗。“夸父”而后五首,杂引刑天、巨猾,以喻共、鲧,言恃力为恶,不可入仙也。虽使《山海经》事,恪合首篇“俯仰宇宙”,为此寓言。
陈沆《诗比兴笺》卷二:《读山海经》诗,前七章为一类,后五章为一类。正以定哀微词,庄辛隐语,故托颂慕于前端,寄坎
于末什。《拟古》九首,例亦同斯,寓义灼然,宁徒数典。(“玉台凌霞秀”以下七首)此七章为上篇。前四章思盛世之难见;次三章思明良之难遇也。灵化无穷,馆宇非一,喻声教之无外;神景登天,何幽不烛,颂王道之无偏;三辰与游,寿考未央,羡升平之永久;恨不及周穆,托乘一来游,则榛苓西方之慕也。见宝重于轩皇,因青鸟于王母,虽非世上之珍,爰得至人之契,渊明之自命深矣!(“夸父诞宏志”以下五首)此五章为下篇。夸父邓林,功贻身后,喻宋武暮年,急图易代,二载即殒,徒为子孙之计也。钦
、贰负,诛强贼也。精卫、刑天,叹忠义也。末二章,贤士放弃,小人用事,追溯致乱之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