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殷晋安别 并序
【说明】
殷晋安,名铁,字景仁,诗人的朋友。他是司徒王谧的女婿,初为刘毅参军,晋安郡南府长史掾,后任刘裕行参军,宋文帝时官至中书令。诗题以任职地名“晋安”称呼他,是表示对他的尊敬。
本诗是殷景仁赴任刘裕行参军时陶渊明赠给他的一首离别诗。据《资治通鉴》卷一百十六载,义熙七年(公元四一一年)三月,刘裕始受太尉,以刘穆之为太尉司马,陈郡、殷景仁为行参军。因知这首诗作于此时。诗中首先叙述自己与殷景仁的深厚情谊,接着抒写惜别之情,最后希望殷景仁不要忘记旧谊,能顺便问候故友。
殷先作晋安南府长史掾,因居浔阳①;后作太尉参军,移家东下,作此以赠②。
游好非少长, 一遇尽殷勤③;
信宿酬清话, 益复知为亲④。
去岁家南里, 薄作少时邻⑤;
负杖肆游从, 淹留忘宵晨⑥。
语默自殊势, 亦知当乖分⑦;
未谓事已及, 兴言在兹春⑧。
飘飘西来风, 悠悠东去云⑨。
山川千里外, 言笑难为因⑩。
良才不隐世, 江湖多贱贫
,
脱有经过便, 念来存故人
。
【注释】
①殷:指殷景仁。晋安,郡名,辖境相当于今福建的东部和南部,当时属江州(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福建两省等地)。南府:晋安郡下置的南郡的官署。长史掾(yuàn):官名,长史(刺史的佐官,主掌军事)的属官。浔阳: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江西省九江市西、湖北省广济以东一带。当时江州的治所在浔阳,所以殷景仁的家也就住在浔阳。(https://www.daowen.com)
②太尉:官名,全国最高军事行政长官。移家东下:全家移居,顺长江东下,意思是说把家迁到东边建康(今南京市)去住。
③殷勤:情意恳切深厚。这两句是说,你我交游相好的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彼此一见面就觉得情意恳切深厚。
④信宿(xiǔ):连宿两夜。过一夜叫宿,两夜叫信。酬:酬答,应对。清话:指老庄玄理、超越尘世一类话。益复:更又。这两句是说,经过两夜清话相谈,更加知道是可亲近的人。
⑤去岁:去年,指晋安帝义熙六年(公元四一〇年)。南里:即《移居》诗中的南村。薄:语助词。少时:短时间。这两句是说,去年移家南村,与你作了短时间的邻居。
⑥负杖:拄杖。肆:肆意,放纵。游从:相随游乐。淹留:久留。宵晨:昼夜。
⑦语默:说话与沉默,意指出仕和隐居。语出《周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殊势:不同的情势。乖分:分离。这两句是说,出仕和隐居自然是不同的情势,我也知道应当分离了。
⑧未谓:不曾料到。及:到。兴言:动身,作别。言,语助词。这两句是说,不曾料到分离的事已经来到,在这春天里你就要动身了。
⑨这两句比喻殷晋安的生活漂泊不定,你像风那样从西边飘飘而来,又像云那样向东边悠悠而去。
⑩难为因:难得有原因。这两句是说,相隔在千里的山川之外,在一起说说笑笑也难得有机会了。
良才:此指殷景仁。贱贫:指隐士,也作谦词,指陶渊明自谓。
脱有:倘或有,假如有。存:问候,看望。故人:旧友。这两句是说,倘或有机会经过这里,念你会来看望故人。
【辑评】
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二:真相知不在久远从,亦不在同出处,更不在期后会,何等雅契,何等旷远。观元亮《别殷晋安》诗,觉临歧执袂为烦。虽然,语默殊势,毕竟道不同也。
吴菘《论陶》:深情厚道,绝无讥讽意。“良才不隐世”,并不以殷之出为卑;“江湖多贱贫”,亦不以己之处为高。各行其志,正应“语默自殊势”句,真所谓“肆志无污隆”也。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二:殷事刘裕,与靖节殊趣,故篇中“语默殊势”,已显言之。至事已及,即指其移家东下。“才华”数语,抑扬吞吐,词似出之忠厚,意实暗寓讥刺。殷晋安当日得此诗,未必无愧。予谓读陶诗者,当知其蔼然可亲处,即有凛然不可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