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神 并序
【说明】
形，人体。影，人影。神，灵魂、鬼神。《形影神》诗共三首，是一组寓言哲理诗。诗人自晋安帝义熙六年（公元四一〇年）搬到南村居住后，开头几年思想不很平静，特别是年老家贫、志业无成等问题时常在烦扰着他。这组诗就是用诗的艺术形式，通过形、影、神的对话，再现他思想上的矛盾、斗争及其解决的过程。所以这组诗实际上也是诗人由儒家的“丈夫志四海”的思想向道家的“自然无为”思想转变的一篇重要记录，当作在晋安帝义熙十年前后。诗名取自慧远在晋安帝义熙九年（公元四一三年）写的《万佛影铭》中的一段话：“廓矣大象，理玄无名。体神入化，落影离形。”慧远是庐山东林寺的和尚，认为人死后必有灵魂存在，并极力宣扬“形尽神不灭”论。陶渊明取用形、影、神这些名称，其目的是用它来阐明他的自然无为思想。序文说，“神辨自然以释之”，就很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①。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②。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③。
形 赠 影④
天地长不没， 山川无改时⑤；
草木得常理， 霜露荣悴之⑥。
谓人最灵智， 独复不如兹⑦。
适见在世中， 奄去靡归期⑧，
奚觉无一人， 亲识岂相思⑨！
但余平生物， 举目情凄洏⑩。
我无腾化术， 必尔不复疑
！
愿君取吾言， 得酒莫苟辞
。
【注释】
①营营：反复谋求。惜生：爱惜生命。惑：糊涂。这几句是说，世上的一切人，没有不反复谋求生存以爱惜自己的生命，这是非常糊涂的啊。
②极陈：极力陈述。释：解脱。这两句是说，所以极力陈述形和影的苦衷，辨明神的自然无为思想来解脱它们的痛苦。
③取：探求。心：实义。
④本篇是形给影的赠诗，内容是说，它（指形）既不能像天地山川那样长久不灭，也不能像草木那样应时变迁，它随时可以死去，因此希望能及时饮酒行乐，也希望影能照它的话去做，有酒不要推辞。诗人写这首诗，旨在说明形的苦楚及其饮酒行乐的欲望。
⑤没：消灭。这两句是说，天地是长久不会消灭的，山川也不会有改变的时候。
⑥常理：指自然变化规律。荣悴：繁荣枯衰。这两句是说，草木的生长靠自然变化规律，因此，霜露就能使草木繁荣枯衰。
⑦这两句是说，人是最灵智的，但独独不能如此。
⑧适见：刚才看见。奄去：忽然死去。靡：没有。归期：回来的时候。
⑨无：少。亲识：亲戚朋友。这两句是说，怎么觉得少了一个人，亲友们就一定思念呢！
⑩但：只。余：剩。凄洏（ér）：悲伤流泪。这两句是说，只剩下他平生所使用的物件，抬头看到它们，感情就要悲伤。
腾化术：飞腾变化的本领。尔：这样，指上述死去的情况。
君：指影。苟：随便。这两句是说，希望您听取我的话，有酒不要随便推辞。意谓当及时饮酒行乐。
【辑评】
吴菘《论陶》：《形赠影》首四句言天地山川，长存不改，草木常物，故尔荣悴。人为最灵，胡为亦同草木，而不能如天地山川乎？草木与人对照，得常理与最灵知对照。“兹”字指天地山川。“适见在世中”以下，形极陈其苦也。“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形以不能长存翻怨到影，想头奇绝。结言既不能腾化，不如饮酒，乃无聊之极思。
何焯《义门读书记·陶靖节诗》：首篇言百年忽过，行与草木同腐，此形必不可恃，当及时行乐。下篇反其意，不如立善也。
影 答 形①
存生不可言， 卫生每苦拙②；
诚愿游昆华， 邈然兹道绝③。
与子相遇来， 未尝异悲悦④。
憩荫若暂乖， 止日终不别⑤；
此同既难常， 黯尔俱时灭⑥。
身没名亦尽， 念之五情热⑦。
立善有遗爱， 胡为不自竭⑧？
酒云能消忧， 方此讵不劣⑨！
【注释】
①本篇是影给形的答诗，内容是说，世上没有长生不老，求仙也是绝道，与您关系虽是亲密无间，但苦恼的是“身没名亦尽”。因此希望您能立善遗爱，不要沉湎在饮酒行乐之中。诗人写这首诗，旨在说明影的苦恼及其立善求名的愿望。
②存生：保存生命，意谓长久不死。卫生：养生，保养身体。拙：愚拙。这两句是说，长生不死当然不可相信，保养身体又常苦于愚拙无术。
③游昆华：指求仙。相传昆仑山和华山是仙人住的地方。绝：断绝。这两句是说，的确愿意去求仙，但这条路很远，走不通。
④这两句是说，与您相遇以来，未曾有过不同的欢悲之情。这里指照镜子，形悲影也悲，形喜影也喜。(https://www.daowen.com)
⑤憩（qì）：休息。乖：分离。止：至。这两句是说，形在荫处休息，影子消失了，好像暂时分离一样；到太阳下，影又出现了，始终不离别。
⑥此同：指上文说的“止日终不别”。难常：难以常存。黯（àn）尔：深黑之处。尔，语助词。这两句是说，这种形影不离的情况既难以常存，到深黑之处时又都消灭不见了。
⑦没：死。五情：即喜、怒、哀、乐、怨，此泛指感情。热：激动。这两句是说，身死名也完了，想到这事感情就要激动。
⑧立善：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叫三不朽，总称为立善。遗爱：遗留于后世的仁爱。胡为：为何。竭：尽力。这两句是说，立下美德、功勋和论著，就有遗留于后世的仁爱，为什么自己不尽力去做呢？
⑨方：比较。讵：岂。这两句是说，饮酒虽能消忧，但和立善相比，岂不低劣！这是针对形提出的饮酒行乐的欲望而说的，表明影主张立善求名，反对饮酒行乐。
【辑评】
吴菘《论陶》：首四句言我岂不愿腾化以游昆华，但存生不能，卫生又拙，兹道遂绝耳。正自引咎。“与子相遇来”以下，影极陈其苦也。“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影又以身后名翻责到形，谓生虽不能存，名尚可久传也。故末答其饮酒不足取，句句相对。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立名始有把鼻，乃正理也。起言既不能存，又无保之之术，又昧成仙之道，必然死耳。中言我悯尔空死，不得不效忠告，惟有立善留名不朽耳。中间正还“影”字题面，古人无不如是，所谓入木三分。
神 释①
大钧无私力， 万理自森著②。
人为三才中， 岂不以我故③！
与君虽异物④， 生而相依附；
结托既喜同， 安得不相语⑤！
三皇大圣人⑥， 今复在何处？
彭祖爱永年， 欲留不得住⑦。
老少同一死， 贤愚无复数⑧。
日醉或能忘， 将非促龄具⑨！
立善常所欣， 谁当为汝誉⑩？
甚念伤吾生， 正宜委运去
，
纵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惧
，
应尽便须尽， 无复独多虑
。
【注释】
①本篇写神以自然无为思想来解脱形和影的苦楚，内容是说，自然界没有私力，万物靠自己繁荣生长。人所以为三才之一，就是因为有我神的缘故。自古以来人总是要死的，但每天醉酒，岂不是在催促自己早日了结生命；立善虽是可喜的事，但谁会给你荣誉呢？还是投身到大自然中去，随顺自然，无所作为，直到寿终。由此可知，诗人认为神的自然无为思想最适宜，形影二主张不足取，从而使他思想上的矛盾和斗争在自然无为中得到了解决。
②大钧：天地自然。万理：万物的意思。森：繁茂。著：显现。这两句是说，自然界是没有私力的，万物靠自己繁荣生长，显现于世。
③三才：天、地、人。我：神自称。这两句是说，人作为三才中的一个，岂不因为有我神的缘故！
④君：指形和影。异物：神自称。
⑤结托：结交依托。喜同：喜于相同。这两句是说，结交依托既然喜于相同，怎能不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们？
⑥三皇：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其说法不一，一般指燧人、伏羲、神农。
⑦彭祖：姓篯，名铿，历夏、商、周三代，年八百余，因封于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故称彭祖，历来把他作为长寿的象征。永年：长寿。这两句是说，彭祖喜爱长寿，想留在人间但还是死了。
⑧复：再，重。数：气数，定数。这两句是说，年老年少同是一死，贤人、愚人没有两种定数。
⑨将非：岂不是。促龄：催促年龄。具：具结，结束。这两句是说，每天醉酒，或许能忘忧，但岂不是在催促自己早日了结生命！这是针对形提出的“饮酒行乐”的主张而说的。
⑩当：会，该。这两句是说，立善常是可喜的事，但谁会给你荣誉呢？这是针对影提出的“立善遗爱”的主张而说的。
甚念：过分思虑。委运：随顺自然。这两句是说，过多考虑会伤害自己的生命，正应该随顺自然才好。
纵浪：放纵。大化：自然的变化，此指自然界。这两句是说，尽情地投身到大自然中去，无喜无忧。
尽：死。这两句是说，应该死的时候就会死，无须再独自多虑。
【辑评】
张自烈辑《笺注陶渊明集》卷二：渊明悲世人扰扰，毕世不事德业，故托《神释》以警之，“委运”“纵浪”二语，谓顺天达理，无忝所生，非纵颓惰，如所云人生适意耳，须富贵何时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陶靖节诗》：末篇言纵欲足以伐生，求名犹为愿外，但委运以全吾神，则死而不亡，与天地俱永也。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二：此篇释上，“日醉”二句释前篇，“立善”二句释后篇，末总言人生天地，顺受其正，则超脱形、影，神自不灭，不喜不惧，应尽须尽，是为圣为贤本领、成仁成义根源，若徒以旷达语赏之，非深于陶者也。
总评（摘录）：
叶梦得《玉涧杂书》：陶渊明作形影相赠予神释之诗，自谓世俗惑于惜生，故极陈形影苦，而释以神之自然。《形赠影》曰：“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影赠形》曰：“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形累于养而欲饮，影役于名而求善，皆惜生之弊也，故神释之曰：“日醉或能忘，将非遐龄具！”所以辨养之累。曰：“立善常所忻，谁当为我誉？”所以解名之役。虽得之矣，然所致意者，仅在遐龄与无誉。不知饮酒而得寿，为善而皆见知，则神亦将汲汲而从之乎？似未能尽了矣。是以极其知，不过“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谓之神之自然耳。此释氏所谓断常见也。此公天姿超迈，真能达生而遗世，不但诗人之辞，使其闻道而达一关，则其言岂止如斯而已乎？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二：汪洪度曰：《形赠影》乃挥杯劝影之言，《影答形》言饮酒不如立善为正，皆从无可奈何中各想一消遣之法，设两造以待神为之释也。瞻泰按：“委运”二字，是三篇结穴，“纵浪”四句，正写委运之妙归于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