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二十首 并序
【说明】
《饮酒》诗共二十首。据诗前小序,知这些诗都是同一年的秋夜酒后所写,故总题为《饮酒》。其内容多借饮酒抒写情怀,寄寓感慨。萧统《陶渊明集序》说:“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至于序中说到这些诗都是醉后写的,那不过是为了逃避当时的文网,假托之词而已。有关这组诗的写作年代,据本诗第十九首说:“遂尽介然分,终死归田里;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当是诗人四十一岁归隐以后,再过一纪,即晋安帝义熙十二年(公元四一六年)所作,时诗人五十二岁。这有《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一诗为证:“曰余作此来,三四星火颓。”所以这组诗的写作时间应是义熙十二年(公元四一六年)秋。而且从诗作的内容看,也当写在返回旧居之前,即诗人住在南村的末年。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①。顾影独尽,忽焉复醉②。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③;纸墨遂多,辞无诠次④。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⑤。
一⑥
衰荣无定在, 彼此更共之⑦。
邵生瓜田中, 宁似东陵时⑧!
寒暑有代谢, 人道每如兹⑨。
达人解其会, 逝将不复疑⑩;
忽与一觞酒, 日夕欢相持
。
【注释】
①兼:并且。比:近来。夜已长:农历八月秋分以后夜逐渐长起来,说明已是秋天了。偶:遇。夕:夜。
②顾:看。忽焉:很快地。这两句是说,对着自己的影子独自饮尽,很快地又醉了。
③辄(zhé):即,就。自娱:自乐。
④纸墨:此指诗作。诠(quán)次:选择、次序。
⑤聊:暂且。故人:老朋友。尔:罢了。这两句是说,暂叫老友抄写,作为欢笑取乐罢了。
⑥本首写衰荣无定,人道无常,达人只好在酒中寻找欢乐。
⑦衰荣:衰,衰退;荣,荣盛。无定在:没有一定的所在,意谓到处都有。共之:处在一起,谓荣中有衰,衰中有荣。
⑧邵生:即召平。瓜田中:在田中种瓜。宁:哪里。东陵时:做东陵侯的时候。这两句是举例说明前两句,说召平现在种瓜,生活贫困,哪里像他以前做东陵侯时那般荣盛。意谓召平现在穷困潦倒,可是以前他也有过一段荣盛的历史。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
⑨人道:人事,世事。每如兹:常常像这样。
⑩达人:通达事理的人。会:指理之所在。逝将:定将。逝,同“誓”,表坚决之意。这两句是说,通达事理的人了解这理之所在,定将不再怀疑。
日夕:日夜。欢相持:相互欢喜地握在一起。以上四句实是诗人自况。
【辑评】
何谿汶《竹庄诗话》卷四:山谷云:渊明此诗,乃知阮嗣宗当敛衽,何况鲍、谢诸子耶。诗中不见斧斤,而磊落清壮,惟陶能之。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索解大悟之后,乃可以饮酒,说出酒人大来历。胸中有疑,酒不许下咽矣!“忽”字、“将”字、“不复”字、“相持”字,皆别有光景。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言不必撄情无常无定之衰荣,惟知其古今皆若此,故但饮酒可也。以衰为主,以荣陪说,其理乃显。起笔势峥嵘飞动,后四句明明正说。昔人云:读杜诗,当作一部小经书读。余谓陶诗亦然,但何必云小也。
二①
积善云有报, 夷叔在西山②;
善恶苟不应, 何事空立言③!
九十行带索, 饥寒况当年④。
不赖固穷节, 百世当谁传⑤!
【注释】
①本首以伯夷、叔齐、荣启期这样的善人而没有得到好报的例子,揭露天道“辅善佑仁”的虚伪,并指出百世声名是由君子的安守穷困的节操传接的。
②报:报应。夷叔:伯夷、叔齐,商孤竹君的二子。周灭商后,二人以食周粟为耻,就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后饿死。(详见《读史述九章·夷齐》注①)西山:指首阳山。这两句是说,如果说积善有报应,伯夷、叔齐却饿死在首阳山。
③苟:如果。应:指报应。言:指辅善佑仁一类话。这两句是说,善恶如果不报应,为什么要空立这类话!
④九十行带索:事见《列子·天瑞》:“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待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行,尚且。带索,以绳索为衣带。当年:壮年。这两句是说,荣启期九十岁还以索为带,他年轻时饥寒就更不用说了。
⑤固穷节:安守穷困的节操。(详见《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注⑧)这两句是说,不依靠君子的安守穷困的节操,百代声名怎样来传接呢!
【辑评】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三:“百世当谁传”者,固穷节也。“百年不可顾”者,世间名也。百世、百年紧对,正见安身立命,莫如固穷,固穷所贵,莫如饮酒,原不为成名也。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言不必计善恶之报爽,但以固穷守道为正。求仁得仁,同一穷死,不如留名没世。一起四语,偏反飞动。收二句,语势尤劲折,无一平直浅滞顺滑之笔。上言其爽而空言诘之,作波澜以起下百世之情,折出一荣公,文法变化如此。以福报则爽,以名报则应,文法变化。
三①
道丧向千载, 人人惜其情②;
有酒不肯饮, 但顾世间名③。
所以贵我身, 岂不在一生④?
一生复能几, 倏如流电惊⑤。
鼎鼎百年内, 持此欲何成⑥!
【注释】
①本首写世人只顾念自己在世间的名声而不肯饮酒,但人生快如流电,这对失意的人来说是毫无用处的,而且也不能成就什么,所以应当及时饮酒行乐,表达了诗人达观真率的人生态度。
②向:将近。惜:爱惜。情:情趣,志趣。这两句是说,道虽丧失将近千年,但人们都珍惜他们的志趣。
③顾:顾念。世间名:在人世间的名声。
④贵:看重。这两句是说,所以看重自己身体,岂不是为了自己的一生?
⑤倏(shū):疾速。这句是说,快得像流电一样惊人。
⑥鼎(dǐnɡ)鼎:蹉跎,失意而虚度年华。百年:一生。此:指顾念自己的名声。这两句是说,在失意而虚度年华的一生内,顾念自己的名声能成就什么呢!
【辑评】
刘履《选诗补注》卷五:此言大道久丧,情欲日滋,当世之人,不肯适性保真,而徒恋惜世荣,殊不知一生之内,倏如电之过目,今乃舒缓怠惰,不自速悟,持此以往,欲何所成而垂名乎?盖不特以之讽人,亦以自警焉尔。
陶必铨《萸江诗话》:此首是何等见地!魏、晋、六朝人视易代如逆旅,而务弋世俗之浮名,不知类耳。“欲成”者,全节以合道也。言之无迹,所以超也。
张潮等同阅《曹陶谢三家诗·陶集》卷三:惟酒忘忧,无忧即乐,世人何以浮名自累而忘天真耶?故靖节不惜亹亹言之。
四①
栖栖失群鸟, 日暮犹独飞②。
徘徊无定止③, 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 去来何依依④;
因值孤生松, 敛翮遥来归⑤。
劲风无荣木, 此荫独不衰⑥。
托身已得所, 千载不相违⑦。
【注释】
①本首纯是比体,以失群鸟寻居比喻自己在人生中探索,以找到栖所——孤生松,比喻自己找到了归宿——隐居田园;篇末以终身得所,比喻自己决不违背隐居这个意愿。
②栖(xī)栖:忙碌不安。失群鸟:离群的孤鸟。这两句是说,忙碌不安的离群孤鸟,到傍晚还在独自飞行。
③无定止:没有固定的栖身之所。
④厉响:急速的声音,此指鸟鸣声。依依:留恋不舍。这两句是说,它叫着急促的声音,思念着清远的地方,飞来飞去,留恋不舍。
⑤值:遇着,碰到。孤生松:此喻隐居处所。敛翮:收翅,栖息。这两句是说,因而遇到了孤生松,从遥远的地方归来栖息。
⑥这两句是说,劲风使荣木都凋落了,唯独这孤松树荫还不衰落。比喻在动乱的年代没有好的去处,只有隐居守志这条路还是不坏的。
⑦这两句是说,已得到了托身的处所,决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千载”是夸张之词,表示坚决。
【辑评】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三引:赵泉山曰:此诗讥切殷景仁、颜延年之辈附丽于宋。
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三:失群之鸟,托身孤松,先生借以自比,不似殷景仁、颜延年辈草草附宋,若劲风无荣木也。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此诗纯是比体。盖陶公自彭泽解绶,真如失群之鸟,飞鸣无依,故独退守田园,如望孤松而敛翮,托身不相违也。公尝有《归鸟》四言诗,正与此诗意同。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三:通首俱是比体,靖节矢志不肯附宋。饮酒托兴,聊借物以自况。至讥切殷、颜辈,似非正旨。
五①
结庐在人境, 而无车马喧②。
问君何能尔? 心远地自偏③。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④。
山气日夕佳, 飞鸟相与还⑤。
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⑥。
【注释】
①本首写诗人陶然自乐的归隐生活和悠然自得的闲适心情。诗的前部分着重叙述不与世俗交往的原因,后部分揭示在美丽的自然景色中包含着人生的真正意义。但人生的真正意义究竟是什么,诗人并没有明说,而是让读者自己去体味。
②结庐:造屋。人境:人间,世间。这两句是说,自己虽住在人间,却没有车马往来的喧闹。意谓没有世俗交往的打扰。
③君:陶渊明自指。尔:如此。地自偏:住地自然偏僻。这两句是一问一答:问我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因为心远离了世俗,住地自然就偏僻了。
④悠然:闲适的样子。见:今本多作“见”,但最早辑录陶诗的《昭明文选》作“望”。苏轼在《东坡题跋》卷二《题渊明饮酒诗后》中说:“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南山:指庐山。
⑤山气:山中的气象,山中的景色。日夕:太阳落山时,傍晚。相与还:相伴而归。
⑥真意:谓人生真正的意义。欲辨已忘言,语本《庄子·齐物论》:“辨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辨不言。”《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此合用其意。这两句是说,在这美丽的自然景色中有着人生的真正意义,想要把它辨别出来,却忘了该用怎样的语言来表达了。意谓既得其意,无须再用语言来说明。
【辑评】
苏轼《东坡题跋》卷二《题渊明饮酒诗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
晁补之《鸡肋集》卷三十三:东坡云陶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此,无余蕴矣,非渊明意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而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三引:张九成曰:此即渊明畎亩不忘君之意也。
孙月峰评、闵齐华注《文选瀹注》卷十五:直率意却自炼中出,所以耐咀嚼。“见南山”果妙,不知何人改为“望”字。此诗大是妙境;第点出“心远”“真意”,翻觉亦有痕。
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三:此心高旷,兴会自真,诗到佳处,只是语尽意不尽。若张无垢谓“渊明畎亩不忘君之意”,似以南山作比语,恐不然。
王士禛《古学千金谱》:通章意在“心远”二字,真意在此,忘言亦在此。从古高人只是心无凝滞,……心不滞物,在人境不虞其寂,逢车马不觉其喧。篱有菊则采之,采过则已,吾心无菊。忽悠然而见南山,日夕而见山气之佳,以悦鸟性,与之往还,山花人鸟,偶然相对,一片化机,天真自具,既无名象,不落言诠,其谁辨之?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但书即日即事,而高致高怀可见。起四句言地非偏僻,而吾心既远,则地随之。境既闲寂,景物复佳。然非心远,则不能领其真意味,既领于心而岂待言,所谓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言,有曾点之意。后六句即心远地偏之实事。
六①
行止千万端, 谁知非与是②!
是非苟相形, 雷同共誉毁③。
三季多此事, 达士似不尔④。
咄咄俗中愚, 且当从黄绮⑤!
【注释】
①本首写三代末世多是非不分、随声附和之人,而世人更是糊涂愚蠢,因此自己宁愿追随“四皓”,继续隐居,也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
②行止:犹言一举一动,此指言行。端:种,件。这两句是说,人的言行有千千万万种,谁知哪一种是“非”,哪一种是“是”!意谓各有各的是非标准,不知哪一个是正确,哪一个是错误。
③苟:粗略,草率。相(xiànɡ)形:看事情的外表。雷同:原是春雷发声,万物同时并应的意思,后用来比喻人没有主见,随声附和,人云亦云。誉毁:称誉诋毁。语出《楚辞·九辩》:“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这两句是说,在判定是与非的问题上,只粗略地看看事情的外表,就随声附和于别人的称誉或诋毁。
④三季:指夏、商、周三代的末世。达士:达人,通达事理的人。似不尔:似乎不如此。
⑤咄(duō)咄:表示惊诧的叹词。俗中愚:世俗中的蠢人。黄绮:指“商山四皓”中的夏黄公、绮里季。(详见《赠羊长史》注⑧)这两句是说,可叹啊,世俗中的蠢人,自己还是做个相随“四皓”隐居的人吧!
【辑评】
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卷三:此篇言季世出处不齐,士皆以乘时自奋为贤,吾知从黄、绮而已,世俗之是非誉毁,非所计也。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此必当时仕宋者反议公之退隐为非,如淳于髡之讥孟子以名实,孟子答以三子同归于仁,公此诗亦然。
吴菘《论陶》:“行止千万端”,行止即出处也。“谁知非与是”,人不能审出处耳。“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不知是非,徒随声附和共毁誉耳。“三季多此事”,言三季以来皆如此;此事即不知是非、雷同毁誉之事。此等皆咄咄可怪之俗人,若达士如黄、绮辈定不尔也。
七①
秋菊有佳色, 裛露掇其英②;
泛此忘忧物, 远我遗世情③。
一觞虽独进, 杯尽壶自倾④。
日入群动息, 归鸟趋林鸣⑤。
啸傲东轩下, 聊复得此生⑥。
【注释】
①本首写诗人摘菊饮酒、啸傲东轩的悠闲自在的生活乐趣。
②裛露:沾着露水。裛(yì),沾湿。掇(duō):摘取。英:花。这两句是说,秋菊有美丽的颜色,早晨带着露水摘取它的花。古人有采菊服食的习惯。服菊可以延年益寿。
③泛:泛酒,古人有流觞曲水的风俗,此指饮酒。忘忧物:指酒。遗世:离弃人世。这两句是说,饮这忘忧的东西,使我离弃人世的感情更远了。
④倾:尽。这两句是说,一杯酒虽独自饮下,杯杯饮尽,壶里的酒自然也就完了。
⑤群动:各种动物。息:歇息。趋:原意为“快走”,此指疾飞。这两句是说,太阳下山各种动物都歇息,归鸟也叫着向林中疾飞。
⑥啸傲:高傲地长啸,谓言行自由自在,毫无约束。轩:带窗的小屋。这两句是说,在东轩下高傲地长啸,姑且又得到这自由自在的生活。
【辑评】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三引:定斋曰:自南北朝以来,菊诗多矣,未有能及渊明之妙。如“秋菊有佳色”,他花不足当此一“佳”字。然通篇寓意高远,皆由菊而发耳。
艮斋曰:“秋菊有佳色”一语,洗尽古今尘俗气。
王士禛《古学千金谱》:此章乃说到饮酒。山佳曰气,菊佳曰色,可见天下有情,总归气色。带露而掇菊英,可称韵事。酒可忘忧,泛此而遗世情可也,乃并遗世情而远之。太上忘情,情亦不设,一觞独进,杯尽而壶自倾,因物付物,不假造作。因思人生所遇,不过喧寂二境:万象不闻,喧中寂也;归林鸟鸣,寂中喧也。我从此啸歌寄傲东轩之下,娱情于喧寂之间,聊得此生已矣。彼役役于物者,皆失此生者耳。不欲酒得乎?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此言对菊饮酒至暮,遗世而自得也。盖菊之晚芳,亦公所自比欤。故下篇遂以松次之。公《和郭主簿》云:“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固知松菊皆三径中得意之物,宜其于诗文中再三及比。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三:秋菊之佳,爱菊者谁不知之,谁不慕之,惟此起五字浑成,却无人道得出。渊明可谓菊花知己。
八①
青松在东园, 众草没其姿②;
凝霜殄异类, 卓然见高枝③。
连林人不觉, 独树众乃奇④。
提壶挂寒柯, 远望时复为⑤。
吾生梦幻间, 何事绁尘羁⑥!
【注释】
①本诗以青松自喻,以众草喻世俗之辈,写严霜把众草灭尽,而青松仍挺拔不凡,以象征诗人坚贞高洁的品格,也表达了诗人不畏严霜、不与世俗合污的高尚情操。作者在篇末表示,自己决不被尘世的羁绊所拘束。但诗中也流露了人生如梦的消极情绪。
②没:掩没。这句是说,众草却掩没了它的姿容。
③殄(tiǎn):灭尽。异类:指上句的众草。卓然:高超不凡的样子。这两句是说,严霜把众草灭尽,又看见高超挺拔的松枝。
④连林:连成树林。这两句是说,连成树林,人们并不觉得它高大;孤树挺立,大家才感到奇特。
⑤柯:树枝。远望时复为:即“时复为远望”的倒文。这两句是说,提着酒壶挂在寒枝上,时而又向远处眺望。本诗第十四首说:“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远望”当是望故人。
⑥绁(xiè):拴,缚。尘羁:尘世的羁绊,指仕途。这两句是说,我的一生如在梦幻之中,为什么要被尘世的羁绊束缚呢!
【辑评】
徐师曾《诗体明辨》卷一引:叶又生曰:“独树众乃奇”,“禀气寡所谐”,渊明岸然自异,不同流俗,不如此不成渊明。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此诗赋而比也。诸人附丽于宋者皆如众草,惟公独树青松耳。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三:此借孤松为己写照也。前六句皆咏孤松,偏以连林陪写独树,加倍衬出,近挂又复远望,与松亲爱之甚,无复有尘事羁绊,此生亦不嫌其孤矣。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三:此篇语有奇气,先生以青松自比,语语自负,语语自怜,盖抱奇姿而终于隐遁,时为之也,非饮酒谁能遣此哉!
九①
清晨闻叩门, 倒裳往自开②。
问子为谁欤? 田父有好怀③。
壶浆远见候, 疑我与时乖④:
“䍀缕茅檐下, 未足为高栖⑤。
一世皆尚同, 愿君汩其泥⑥。”
“深感父老言, 禀气寡所谐⑦;
纡辔诚可学, 违己讵非迷⑧!
且共欢此饮, 吾驾不可回⑨!”
【注释】
①这是一首短小精悍的叙事诗,它通过作者和田父的对话,反映了他们之间的友好真率的关系,并表达诗人不愿重返仕途的坚定意志。
②倒裳:颠倒衣裳,言急忙去迎客,把衣裳穿颠倒了。语出《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往自开,自己去开门。
③子:您,这里是对田父的尊称。为谁欤:是谁呢。欤,疑问语气词。田父:对年老农民的尊称。好怀:好意,好心。这两句是说,请问您是谁呢?原来是位好心肠的老农。
④浆:指酒。远见候:远道来看望问候。疑:怪。乖:违背。这两句是说,他提了壶酒远道来看望问候,怪我与时不合。
⑤䍀缕(lán lǚ):同“蓝缕”“褴褛”,衣服破烂。高栖:高,敬词;栖,栖居,居所。这两句是说,穿着破烂衣服,住在草屋里,这样的地方不值得作为您的居所。意谓应当去出仕。
⑥一世:整个世界。尚同:崇尚同流合污。汩(ɡǔ):同“淈”,搅浊。汩其泥,意谓把泥水搅浊,不必独清。语出《楚辞·渔父》:“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这两句是说,整个社会都崇尚同流合污,希望您也随波逐流,不必独清。以上四句是田父的话,劝诗人去出仕。
⑦禀气:先天所受的气质,犹天性。谐:和谐,相合。这两句是说,深深感谢父老这番话的好意,但我生性很少和世人合得来。
⑧纡辔(pèi),回车,调转车头往回走。此指重返仕途。迷:迷惑,糊涂。这两句是说,重返仕途诚然可以学着做的,但违背自己的心愿岂不是糊涂!
⑨这两句是说,姑且一起欢饮这酒吧,我的车驾是不可回转的!也就是说,我是不会再去出仕的。语言斩截,意志坚定。以上六句是诗人的回答。
【辑评】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三引:赵泉山曰:时辈多勉靖节以出仕,故作是篇。赵氏注杜甫《宿羌村》第二首云,一篇之中,宾主既具,问答了然,可以比渊明此首。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三:此田父大有远识。“䍀缕茅檐下”,何反不足为高栖?将意又不特慕高栖者,已为田父识耶?“禀气”句截然,“吾驾”句尤截然。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又幻出人来,校之就物言,更易托怀抱矣。此诗夹叙夹议,托为问答,屈子《渔父》之恉。注谓时必有人劝公出仕者,是也。收句完好。
十①
在昔曾远游, 直至东海隅②。
道路迥且长, 风波阻中途③。
此行谁使然? 似为饥所驱④。
倾身营一饱⑤, 少许便有余。
恐此非名计, 息驾归闲居⑥。
【注释】
①本首先是回忆赴任刘裕参军一职时的情景,后叙离职的原因:觉得担任刘裕参军不是追求功名的良策,所以又回家闲居。
②隅:边远的地方。这两句是说,过去我曾经远游,直到东海边远地方。这是写诗人在晋安帝元兴三年(公元四〇四年)春赴任镇军将军刘裕参军时,曾到过曲阿等东海边远地区。
③迥(jiǒnɡ)且长:遥远而又漫长。阻中途:阻挡在途中。
④此行:指赴任刘裕参军之行。驱:驱使。这两句是说,是什么原因使得我这样做的呢?好像是被饥饿所驱使。这两句是一问一答,一个“似”字,表明了他赴任刘裕参军一职,并不是真的为饥饿所迫。
⑤倾身:竭尽全力。营:谋求。
⑥非名计:不是求名的计策。诗人在《荣木》诗中说:“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可见他这次东下完全是为了追求功名。但他赴任以后,深深感到刘裕是个野心家,觉得做他的参军不是求名的良策,于是又“息驾归闲居”。息驾:停止车驾,喻弃官。归闲居:回家闲住。
【辑评】
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三:饥驱名计,他人所讳,先生俱自言之,妙妙!一说“名计”恐当作“久计”,不然是虑营饱失名,何如勿为饥驱也。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三:“此行谁使然?”问得冷,妙。“似为饥所驱”,答得诙谐,却妙在一“似”字,若非己所得主者。末六句一句一转,低徊欲绝。
十一①(https://www.daowen.com)
颜生称为仁, 荣公言有道②;
屡空不获年, 长饥至于老③。
虽留身后名, 一生亦枯槁④。
死去何所知, 称心固为好⑤。
客养千金躯, 临化消其宝⑥。
裸葬何必恶, 人当解意表⑦。
【注释】
①本首诗是诗人抒发名存身亡的感慨。前八句写名不足取,后四句写身不足惜。诗人认为,人活着时以“称心”为最好,为求名声而长期挨饿是不值得的;人死了身体也消亡了,“客养”贵体也不足取。
②颜生:指孔子的学生颜回。称为仁:以为仁见称。《论语·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荣公:即荣启期。道:道理,这里指安贫自乐的道理。(详见本诗第二首注④)
③屡空:经常贫困。(详见《始春怀古田舍》第一首注③)不获年:不能长寿。《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颜回“年二十九,发尽白,早死”。这两句是说,颜回生活贫困,短命死了;荣启期也长期饥饿,直到老年。
④枯槁(ɡǎo):贫困憔悴。
⑤这两句是说,人死了能知道什么呢,活着时以称心为最好。
⑥客养:如待客人一样奉养。千金躯:贵重的身体。临化:临死。宝:指千金之躯。这两句是说,像对待客人一样奉养他贵重的身体,临死还是要把它消灭的。
⑦裸葬:裸体埋葬。据《汉书·杨王孙传》载,杨王孙病终时嘱咐儿子说:“吾欲裸葬,以反吾真。”恶(wù):讨厌。意表:意外之意,即真意。这两句是说,裸葬何必讨厌呢,人们应当了解它的真意。裸葬可以返回人的自然纯朴的本性。
【辑评】
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卷三:颜、荣皆非希身后名者,正以自遂其志耳。保千金之驱者,亦终归于尽,则裸葬亦未可非也。或曰,前八句言名不足赖,后四句言身不足惜,渊明解处,正在身名之外也。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三:“称心”一句反,“临化”一句正,结语放而之达。意表之解,殊人之解,正使裸葬亦佳,夫称心何足云也。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三:陶公一生志节如是,其顾惜身名为何如耶!篇中言身世不足惜,不过世人之见;反言之以自写其一时达趣云尔,不然,饮酒之余,身名不惜,何以为靖节哉。
十二①
长公曾一仕, 壮节忽失时②;
杜门不复出, 终身与世辞③。
仲理归大泽, 高风始在兹④。
一往便当已, 何为复狐疑⑤!
去去当奚道, 世俗久相欺⑥。
摆落悠悠谈, 请从余所之⑦。
【注释】
①这是一首劝勉别人隐居的诗。作者以张挚、杨伦为例,劝勉对方克服迟疑心理,摆脱世人的议论,相随诗人隐居。本诗结尾与《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结尾相似,劝人隐居也当指他们吧。
②长公:西汉张挚的字。据《史记·张释之传》载,他曾官至大夫,因不能取容当世,就终身不仕。壮节:豪迈的气节。这两句是说,张挚曾做过官,但由于他豪迈的气节不能为当世所容,就使他失去了做官的时机。
③杜门:闭门。辞:辞离。
④仲理:东汉杨伦的字。据《后汉书·儒林传》载,他曾做过郡文学掾,因与世不合,就去职。后在大泽中办学,教授弟子达千余人。高风:高尚的品格和操守。这两句是说,杨伦归隐在大泽,他的高风亮节就从这里开始。
⑤一往:一去,指退隐。狐疑:犹豫,迟疑不决。这两句是说,一退隐也就算了,为什么又迟疑不决!
⑥去去:犹言行走。这两句是说,走啊走,当走什么路呢?世人久已互相欺凌了。
⑦摆落:摆脱。悠悠谈:荒诞无稽之谈,此指世俗的议论。之:至。这两句是说,摆脱世俗的荒谬谈论,请相随我到所去的地方。意谓相随诗人去隐居。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首章曰“逝将不复疑”,此曰“何为复狐疑”,首章贬驳邵平,此殊推尊张挚、杨伦。邵平无可奈何而种瓜,张挚、杨伦自甘辞官而不出,品地各不同也。世疑我之乖时,我畏俗之欺我。“咄咄俗中恶”,知之久矣。“摆落”二字,恨不决绝。“请从余所之”,与“愿君汩其泥”作对砭。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三:篇中引用二子,渊明盖以自况,辞近牢骚。末数语颇有傲世之意。
十三①
有客常同止, 取舍邈异境②。
一士长独醉, 一夫终年醒③;
醒醉还相笑, 发言各不领④。
规规一何愚, 兀傲差若颖⑤。
寄言酣中客, 日没烛当秉⑥。
【注释】
①本首写两种迥然不同的人:一种是醒者,另一种是醉者。在陶渊明看来,醒者只不过是个浅陋拘泥的蠢人,而醉者却是个头脑清醒、倔强而自傲的聪明人。这里,诗人实以醉者自况。
②同止:同住。取舍:采取和舍弃,此指好恶。邈:远。异境:异地。这两句是说,有两个客人常常同住,但取舍好恶远如异地,完全不同。
③长独醉:独自长醉。终年:整年。
④领:领会。这两句是说,醒者和醉者还互相调笑,但说的话各自都不能领会。意谓思想志趣不一样,说话也就不投合。
⑤规规:浅陋拘泥。兀傲:倔强而自傲。差:比较地。颖:聪慧。这两句中,前句指醒者,后者指醉者,意思是说,醒者浅陋拘泥,多么愚蠢;醉者倔强而自傲,较像聪慧。这是诗人对两种人的评价,认为醒者并非真醒,而实际是个拘于世俗之见的蠢人;而醉者也并非真醉,实际上是个头脑清醒的聪明人。
⑥寄言:传话。酣中客:指醉者。烛当秉:即“当秉烛”。秉,执持。这两句是说,传话给醉者,日落后更应秉烛夜饮。表示诗人和醉者志趣相投,支持他继续饮酒。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陶公自以人醒我醉,正其热心厌观世事而然耳。要之,醒非真醒而实愚,醉非真醉而实颖。其箴砭世人处,却仍以诙谐出之,故不觉其言之激也。
马墣《陶诗本义》卷三:二客皆非世中之人,而渊明尤以醉者为得,诚见世事之不足问,不足校论,惟当以昏昏处之耳。此渊明因取舍之殊而托意于饮酒也。
十四①
故人赏我趣, 挈壶相与至②,
班荆坐松下③, 数斟已复醉。
父老杂乱言, 觞酌失行次④。
不觉知有我, 安知物为贵⑤!
悠悠迷所留, 酒中有深味⑥。
【注释】
①本首诗写与故人一起坐在松树下饮酒谈笑的生活乐趣,并指出所以迷恋于酒,就是因为酒有“不觉知有我”的深味。
②挈(qiè):提。这两句是说,老友赏识我的志趣,提着酒壶相互来到。
③班:铺。荆:荆条。
④这两句是说,父老杂乱地说着话,行杯酌酒也没有次序。
⑤物:指酒。这两句是说,不觉得知道有我,怎么知道酒是贵重的呢!诗人认为,酒所以贵重,就因为它能醉人。
⑥悠悠:悠闲自在。所留:流连的东西,指酒。深味:指酒能醉人,使人“不觉知有我”。
【辑评】
张自烈辑《笺注陶渊明集》卷三:人皆以渊明“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盖旷然物我之外。愚按渊明胸中无罣碍,当不以物我分别,但此两句语气微少脱化,终觉有个物我在。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三:“不觉”二句,超超名理。
马墣《陶诗本义》卷三:此首乃醉中之真趣,渊明之所乐,实以之处乱世者也。
十五①
贫居乏人工, 灌木荒余宅②。
班班有翔鸟, 寂寂无行迹③。
宇宙一何悠, 人生少至百④。
岁月相催逼, 鬓边早已白。
若不委穷达, 素抱深可惜⑤。
【注释】
①本首诗通过对贫困和年老的境况描写,表示要坚持平素的抱负,必须抛弃富贵贫贱的想法。
②灌木:丛生的树木。荒余宅:使我的住宅荒凉。这两句是说,自己生活贫困,又缺乏人力,所以灌木丛生,使我的住宅变得荒凉了。
③班班:鲜明的样子,言经常有鸟儿出入。无行迹:没有行人的踪迹。这两句是进一步描写住宅的荒凉,说常常有飞鸟进进出出,冷落得连行人的踪迹都没有。
④悠:久远。百:百岁。
⑤委:丢弃。穷达:贫贱富贵。素抱:平素的抱负,此指隐居躬耕。这两句是说,假若再不丢弃贫贱富贵的想法,就深为平日的抱负可惜了。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时不我与,而老将至,不得展其素抱;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于命也。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前四句只作即事兴体,与下不相贯。以后却从空旷中得悟本趣,言若不委穷达,则多忧惧,是扰其素抱为无益鄙怀,岂不可惜?然后知其以一“穷”字绾起四句。灌木荒宅以下,是贫居景象。“宇宙”句放笔向空中接。
十六①
少年罕人事, 游好在六经②。
行行向不惑, 淹留遂无成③。
竟抱固穷节, 饥寒饱所更④。
弊庐交悲风, 荒草没前庭⑤。
披褐守长夜, 晨鸡不肯鸣⑥。
孟公不在兹, 终以翳吾情⑦。
【注释】
①本诗写自己的生平、志趣及经历:少年时爱好儒家经典,中年辞官归田,老后一事无成,反而过着极其贫困的生活,最后只好叹息自己没有像孟公那样的知心人,所以把真情掩住了。
②罕:极少。人事:人间交往之事。游好:爱好。六经:指《诗》《书》《易》《礼》《乐》《春秋》。
③行行:原意是不停地行走,此指岁月不停地流逝。向:近。不惑:不惑之年,指四十岁。语出《论语·为政》:“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淹留:长久停留,意谓停止不前。这两句是说,岁月不停地流逝,近四十岁的时候,仍停滞不前,一无成就。
④竟:终于。更:经历。这两句是说,终于抱着安守穷困的节操,辞官归田,因而饱尝了饥寒之苦。
⑤弊庐:破旧房屋。交:相接。悲风:劲疾之风。没:掩没。
⑥这两句是说,披着粗布短衣坐守长夜,等待天明,但晨鸡老是不肯啼叫。
⑦孟公:即东汉刘龚,字孟公。据《高士传》载:时有高士张仲蔚,“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翳:遮蔽。这两句是说,善于知人的孟公不在这里,我的真情终于掩蔽起来了。意谓当时没有像孟公那样的知心人。
【辑评】
张自烈辑《笺注陶渊明集》卷三:“游好在六经”,见渊明隐处有获,非烟霞痼疾而已。遥想孟公,所谓同调之慨,知我希矣。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悲风”比世乱,“荒草”比小人。刘裕弑零陵,天昏地黑,夹日无人,真如漫漫长夜,晨鸡不鸣之时。玩“悲风”“荒草”“长夜”“晨鸡”等字,亦赋而比也。公平生望古遥集,本欲有为,而四十无成,终隐于晋、宋鼎革之乱,故托言如此。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三:此章悲无酒也。抱固穷之节,唯酒可以陶情,而孟公不在,酒侣无人,情受障矣。“翳”字愤甚。意中主饮酒,诗中不露饮酒,暗藏之法,尤见深厚。
十七①
幽兰生前庭, 含薰待清风②;
清风脱然至, 见别萧艾中③。
行行失故路, 任道或能通④;
觉悟当念还, 鸟尽废良弓⑤。
【注释】
①本首以幽兰自比,说自己有高尚的才德,却被统治阶级视作小人,即使投身仕途,也一定会被统治者所抛弃,所以必须迷途知返,坚持隐居。
②幽兰:生长在幽僻地方的兰花。薰:香气,此喻才德。待清风:等候清风把它的香气传播开来,比喻等待统治阶级的赏识。这两句以幽兰自喻,说自己有高尚的才德,正等待统治者所赏识。
③脱然:轻快的样子。见别:被区别。萧艾:蒿、艾等杂草。此喻小人。这两句是说,清风轻快地吹来,(幽兰)被区划在蒿艾等杂草之中。比喻自己被统治阶级当作小人,没有受到重用。以上四句意本《楚辞·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④故路:原来的路,此指出仕前的闲居。任道:顺着走下去。这两句是说,走呀走呀失去了原来的路,顺着走下去或许还能相通。
⑤这两句是说,现在觉悟了,应当想到返回原路,否则也要被统治者所抛弃。鸟尽废良弓,语出《史记·越世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比喻统治者取得胜利后抛弃或杀害为他出过力的人。此用其意。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含薰待清风”句)“含”“待”二字,写得兰花有情有品。(“清风脱然至”二句)风来香始远,否则同丛无复分别。(“觉悟当念还”句)当念不能还则意之所之,愈往愈谬矣。(“鸟尽废良弓”句)仕路之险,无时非废弓之惨,暂出为失路,归隐为知还。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三:此诗只是借幽兰以自喻,似无别意。惟末语所指不甚明晰。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必为时事而发。然自古及今,圣贤所以立身涉世之全,量不过如此。
十八①
子云性嗜酒②, 家贫无由得;
时赖好事人, 载醪祛所惑③。
觞来为之尽, 是谘无不塞④;
有时不肯言, 岂不在伐国⑤?
仁者用其心, 何尝失显默⑥!
【注释】
①本诗写扬雄不肯对伐国之事表示看法,作者指出,仁者当用仁心,不论是仁或不仁的事,都一样要发表意见。
②子云:西汉扬雄的字。扬雄:西汉著名的文学家、哲学家,主要作品是辞赋。嗜:爱好。
③载醪:携酒。醪,浊酒。祛:除,解决。所惑:疑难的问题。这两句是说,因此时常利用那些喜欢研究问题的人带着酒肴前来请求解答疑难的机会而得以饮酒。以上四句事见《汉书·扬雄传》:扬雄家贫,嗜酒,有好事者载酒肴,从其游学。
④觞:古酒器,此借指酒。是谘(zī):凡是询问的。塞:满,满足。这两句是说,酒来一干而尽,凡是询问的问题,没有不圆满解答。
⑤伐国:讨伐别国。语见《汉书·董仲舒传》:“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这两句是说,有时候他也不肯说,难道不是伐国一类的事吗?
⑥何尝:何曾。失:失去。显默:此指发表意见。显,说话,指“是谘无不塞”。默,沉默,指“有时不肯言”。这两句是诗人的评论:仁者当用仁心,即使是不仁的事,也同样要发表看法。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以子云问奇事作引起,忽及柳下惠不肯言伐国,章法甚幻,结以不失显默,自道生平脚跟。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三引:王棠曰:“塞”字用得奇。人问即答,必塞人之望也。“岂不在”“何尝失”六字妙。当时刘裕举兵,岂非伐国?渊明绝口不言朝政,岂非守默?我如是,子云亦如是,仁者用心相同,如此方见六字含吐之妙。
陶澍集注《靖节先生集》卷三:载醪不却,聊混迹于子云;伐国不对,实希风于柳下。盖子云“剧秦美新”,正由未识不对伐国之义,必如柳下,方为仁者之用心,方为不失显默耳。此先生志节皭然,即寓于和光同尘之内,所以为道合中庸也。
十九①
畴昔苦长饥, 投耒去学仕②。
将养不得节, 冻馁固缠己③。
是时向立年, 志意多所耻④。
遂尽介然分, 终死归田里⑤。
冉冉星气流, 亭亭复一纪⑥。
世路廓悠悠, 杨朱所以止⑦。
虽无挥金事, 浊酒聊可恃⑧。
【注释】
①本诗写诗人回忆自己的艰难历程,痛感世路的多歧,因此只好杨朱止步,借酒浇自己胸中的块垒。
②耒(lěi):一种翻土农具,此指农事。学仕:做官。这两句是说,以前苦于长期挨饿,只好抛弃农事去做官。
③将养:休息和调养,此指养生。节:调节。这两句是说,由于养生不得法,所以自己一直挨冻受饿。
④向:近。立年:指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陶渊明做江州祭酒,正是二十九岁。志意:志向意愿。这两句是说,这时将近三十岁,自己的志向意愿很多是可耻的。这是指出仕而言。
⑤介然:耿介,坚贞。分:本分。终死:一直到死。这两句是说,于是要守自己耿介的本分,归隐田园,一直到死。陶渊明归田时四十一岁。
⑥冉冉:渐渐。星气:星辰节气,此指时光。流:流逝。亭亭:久远。一纪:十二年。这两句是说,随着时光慢慢地流逝,又远远地过去了十二年。
⑦廓:空旷。廓悠悠:空悠悠,形容远无边际。杨朱:人名,战国时人。《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歧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这两句是说,世路茫远而多歧,杨朱因此停步不前。意谓自己的处境也像杨朱一样。
⑧挥金事:《汉书·疏广传》载,疏广和其侄疏受归里时,宣帝及太子赠以大量黄金。到家后,广常与故旧宾客欢饮游乐,耗金极多。挥金事当指此。恃:依靠。这两句是说,自己虽然没有像疏广那样挥霍金钱的事,但浊酒暂且还要依靠的。
【辑评】
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卷三:“亭亭复一纪”,彭泽之归在义熙元年乙巳,此曰“复一纪”,则赋此《饮酒》诗当是义熙十二三年间。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言己几误托足于仕路之歧途,而幸得返。末二句以仕归饮酒,用疏广典,亲切挽合题目,自然恰好。按公以三十五六出仕,四十一岁归田,至此五十二三矣。
二十①
羲农去我久, 举世少复真②。
汲汲鲁中叟, 弥缝使其淳③,
凤鸟虽不至, 礼乐暂得新④。
洙泗辍微响, 漂流逮狂秦⑤;
诗书复何罪, 一朝成灰尘⑥。
区区诸老翁, 为事诚殷勤⑦。
如何绝世下, 六籍无一亲⑧,
终日驰车走, 不见所问津⑨?
若复不快饮, 空负头上巾⑩。
但恨多谬误, 君当恕醉人
。
【注释】
①本首是赞扬孔子和汉儒整理、传授六经的功绩,指责秦始皇的“焚书”暴行,抨击时人轻视儒学的风气,最后,也批评自己有许多违背圣教的错误。
②羲(xī)农:伏羲氏、神农氏,我国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举世:全世。真:指淳朴自然的风尚。这两句是说,伏羲、神农的时代距离我们很久了,整个社会很少再有淳朴自然的风尚。
③汲(jí)汲:心情急切的样子。鲁中叟(sǒu):指孔子。鲁,鲁国,孔子是春秋时鲁国人。叟,对老人的称呼。弥缝:弥补缝合。这两句是说,心情急切的孔子,弥补缝合使它淳朴。
④凤鸟:即凤凰,相传天下大治就有凤凰出现,因此用以借指太平盛世。语出《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这两句是说,(社会风尚经过孔子的弥补缝合)虽然没有达到太平盛世,但礼乐的面目暂得一新。
⑤洙、泗:二水名,在今山东曲阜城北。孔子曾在洙泗间设教讲学,修诗书礼乐。辍(chuò):停止。微响:微言,精微要妙之言。《汉书·艺文志》说:“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此用其意。漂流:表面指洙泗之水的漂流,实指时光的流逝。逮(dài):到。狂秦:狂暴的秦代。这两句是说,孔子死后,他的精深微妙之言听不到了,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直到秦代。
⑥诗:指《诗经》。书:指《尚书》。这里泛指六经,即下文所说的“六籍”。一朝:一时。这两句是说,《诗》《书》又有什么罪,一时被烧成了灰烬。这是指责秦始皇的“焚书”暴行。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采纳了李斯的建议,除农、医、秦记史籍等外,凡诗、书、百家语等均行烧焚。
⑦区区:谨慎小心。诸老翁:指汉初传授儒学的大师伏生、田生等人。秦始皇焚书后,济南的伏生、淄川的田生等人仍在穷巷僻壤秘密传授经术,待汉兴后,又谨慎小心地出来讲授六经,但这时他们已是八九十岁的人了。为事:办事,指讲授经术,传播儒学。这两句是说,谨慎小心的诸位老人,对传授六经实在是恳切而又热心。
⑧绝世:朝代灭绝,此指汉亡。六籍:六经。这两句是说,为什么汉亡以后,六经就没有一个人去亲近呢?魏晋人崇尚老庄哲学,轻视儒学,这两句诗便是针对这种风气而说的。
⑨问津:这里指问道。(详见《始春怀古田舍》第二首注⑦)这两句是说,只见世人终日驰车奔走,却不见有人来问道。
⑩空负:白白地辜负。头上巾:指葛巾滤酒事。《宋书·隐逸传》:“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滤酒,毕,还复著之。”
君:对人的尊称。恕:原谅。醉人:陶渊明自称。这两句是说,只恨自己有许多谬误,您应当原谅我这个醉人。
【辑评】
苏轼《东坡题跋》卷二:陶诗云:“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此未醉时说也,若已醉,何暇忧误哉?然世人言醉时是醒时语,此最名言。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弥缝”句)“弥缝”二字,道尽孔氏苦心。决裂多端,补绽费心。(“区区”二句)“区区”二字有斟酌,是固不敢与孔子并,然用力亦劳矣。(“终日”二句)伥伥迷途,不知以六籍为津梁。(“但恐”二句)独饮之身,倩谁相恕,当令鲁中叟诸老翁一鉴亮耳。“多谬误”是全首原委,“少复真”则无往而非谬误矣。羲农之后,得孔子删定六经而不谬误;秦火之后,得诸老翁伏生等口传笔注,专门讲求,又再救谬误。迄于今无人矣。既不亲六经,终日奔走世俗,夫复何为?不如饮酒,免自孤负而已。然而一味快饮,遂真不负头上巾乎?其为谬误也多矣!此恨何极,但当以醉人恕乎?自责自解,意最曲折。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首收束二十篇,而末二句又收足题面,章法完整,蒙上言仕归饮酒不得已也。
总评(摘录):
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下: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盖时方艰难,人各惧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
刘履《选诗补注》卷五:靖节退归之后,世变日甚,故每每得酒,饮必尽醉,赋诗以自娱。此昌黎韩氏所谓“有托而逃焉”者也。
宋长白《柳亭诗话》卷七:陶靖节《饮酒》诗二十首,小序曰:“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首章曰:“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又云:“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又云:“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结章曰:“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可知非一身一夕计也。梁昭明曰:“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得之矣。
吴菘《论陶》:《饮酒》二十首,起曰“日夕欢相持”,结曰“君当恕醉人”,遥作章法。而中或言酒,或不言饮酒,谓之首首言饮酒可,谓之非言饮酒亦可。自序云辞无诠次,不过醉后述怀,偶得辄题耳,不得太执着也。如必以《饮酒》为专言饮酒,则《述酒》亦止谓之述酒乎?开口便引召生东陵以自况,明明说代谢,讵云饮酒乎哉!
陶必铨《萸江诗话》:此二十首,当是晋、宋易代之际,借饮酒以寓言。骤读之不觉,深求其意,莫不中有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