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羊长史 并序
【说明】
羊长史，当是驻守京都的左将军朱龄石的长史羊松龄。据《晋书·陶潜传》说，羊松龄是陶渊明的“周旋人”，有可能他常和陶渊明来往。
晋安帝义熙十三年（公元四一七年），太尉刘裕讨伐后秦，八月，擒秦主姚泓，九月破长安，进驻关中。左将军朱龄石派长史羊松龄前往关中称贺。这首诗就是羊松龄路经浔阳，陶渊明写赠的。在诗里，诗人对野心家刘裕的北伐中原表示很冷淡，而对“商山四皓”却很感兴趣。诗的上部分虽然也写了对收复京都、统一全国的关注，但远不及下部分对“商山四皓”那样的热忱和关切，这就鲜明地表现了诗人对当时现实的态度。所以这首诗，实际上是一首咏古述怀之作，一方面热情地表达了诗人对“商山四皓”的那种隐居生活的热烈向往；另一方面，也暗示了他避乱隐居、不随波逐流的态度。左军羊长史，衔使秦川，作此与之①。
愚生三季后， 慨然念黄虞②，
得知千载上， 正赖古人书③。
圣贤留余迹， 事事在中都④。
岂忘游心目， 关河不可逾⑤。
九域甫已一， 逝将理舟舆⑥；
闻君当先迈， 负疴不获俱⑦。
路若经商山， 为我少踌躇⑧；
多谢绮与甪， 精爽今何如⑨？
紫芝谁复采， 深谷久应芜，
驷马无贳患， 贫贱有交娱⑩。
清谣结心曲， 人乖运见疏
；
拥怀累代下， 言尽意不舒
。
【注释】
①左军：指左将军朱龄石。长史：将军的佐官。衔使：奉命出使。秦川：指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的平原地带，此指关中。作此与之，写这首诗赠给你。
②愚：自称的谦辞。三季：指夏、商、周三代的末期。黄虞：黄帝、虞舜。(https://www.daowen.com)
③这两句是说，自己能了解千年以前的事，正是依赖古人写的书。
④余迹：遗存的事迹。中都：都城的通称，此指洛阳和长安。这两句是说，圣贤遗留下的事迹，桩桩件件都在京都。
⑤游心目：谓赏心悦目。关河：关塞河防。逾：越过。这两句是说，哪里是忘了赏心悦目，瞻仰古迹，只是南北分裂，关河不可越过。
⑥九域：九州，指全国。甫：开始。逝将：定将。逝，同“誓”，表坚决之意。理：整治。舆（yú）：车。这两句是说，现在全国开始统一，我定将整治车船前往。
⑦迈：远行。负疴（ē）：抱病。不获俱，不能一起去。
⑧商山：又名商阪、地肺山、楚山，在陕西省商洛市。秦末汉初的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lù）里四老人，为避秦乱，隐居于此，号称“商山四皓”。踌躇：停留，此指拜访。
⑨绮与甪：即绮里季和甪里先生，此指“四皓”。精爽：犹言精神。这两句是说，多多致意绮里季、甪里四位老人，问问他们如今精神怎样？
⑩紫芝：灵芝，入药服食，可使人延年益寿。传说“四皓”采灵芝充饥。驷（sì）马：用四匹马驾的车，是富贵人乘坐的车马，此指显贵。贳（shì）患：免除祸患。以上四句是说，还有谁在采摘灵芝，恐深谷久已荒芜；显贵者忧患难免，贫贱者有相交而得的欢乐。这是化用《四皓歌》的主旨。《高士传》的《四皓歌》是：“漠漠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安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若贫贱之肆志。”
清谣：清新的歌谣，指《四皓歌》。结：联结。心曲：内心深处。乖：背离。见疏：被疏远。这两句是说，《四皓歌》嵌印在我内心深处，因人背离了世俗社会，运气也被疏远了。
拥怀：所持的怀抱，此指相随“四皓”隐居。累代：数代。舒：舒展，伸展。这两句是说，我所持的这种怀抱，在数代之下，虽可用言语说尽，其意义是不会得到伸展的。
【辑评】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一：渊明《赠羊长史》诗云：“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多谢绮与甪，精爽今如何？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余谓渊明高风峻节，固已无愧于四皓，然犹仰慕之，尤见其好贤尚友之心也。
刘履《选诗补注》卷五：义熙十三年，太尉刘裕伐秦，破长安，送秦主姚泓诣建康受诛。时左将军朱龄石遣长史羊松龄往关中称贺，而靖节作此诗赠之。
陈祚明评选《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三：“得知”二句，语率而健。“路若”以后一气下，低昂淋漓，而声调不近。
此宋武平关中时作。不铺张武功，不寄思三杰，而独寄怀商山，公隐遁之志早决矣。
吴菘《论陶》：“紫芝”“深谷”“驷马”“贫贱”四句，皆采《四皓歌》中语。“清谣”，正指此歌也。“结心曲”，谓此歌实获我心也。乃人乖运疏，累代兴怀，意何能舒哉？盖公此时尚未隐，思以绮、甪自况耳。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刘裕将篡之机，正公所忧惧；然于时事则不可明言，又于此人之前，尤不可明露。若侈颂功德固不可，徒作送行又无谓，然则此题直难着笔，公却于空中托意非常。开首提出念黄、虞，言黄、虞没而己安适归。后又幻出商山四皓，与己作照，言四皓清谣，久结我之心曲，但运乖不得一见其人。结句言今我遭乱变，而不能如四皓之为功以安汉，故意不舒也，与起句相应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