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和张常侍
【说明】
岁暮,除夕。张常侍,即张野,字莱民,柴桑人,与陶渊明有姻亲关系。因曾征拜为散骑常侍,故称张常侍。这首诗当作在晋安帝义熙十四年(公元四一八年)除夕,时晋安帝为太尉刘裕所害,司马德文被立为恭帝。陶渊明感叹这时局的变故写了这首诗。诗开首四句写沉痛悼念晋安帝的被害,中间数句写岁暮时的情景和自己的遭遇,最后两句是对当时政局的变故表示不胜感慨。
市朝凄旧人, 骤骥感悲泉①;
明旦非今日, 岁暮余何言②!
素颜敛光润, 白发一已繁③;
阔哉秦穆谈, 旅力岂未愆④!
向夕长风起, 寒云没西山⑤;
厉厉气遂严⑥, 纷纷飞鸟还。
民生鲜长在, 矧伊愁苦缠⑦。
屡阙清酤至, 无以乐当年⑧。
穷通靡攸虑, 憔悴由化迁⑨。
抚己有深怀, 履运增慨然⑩。
【注释】
①市朝:人众会集之处,也指朝廷。凄:悲。旧人:此借指晋安帝。骤骥:快马,此指太阳,也指有才德的人。悲泉:日落处,也喻晋安帝被害。语见《淮南子·天文训》:“(日)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马……”这两句为一语双关,表面上写人生短暂,时光流逝迅速,实际是写对晋安帝被害的痛悼和怀念,意思是说,人多汇集的地方都在悲伤地悼念晋安帝,有才德的人也为晋安帝的被害感到悲痛。(https://www.daowen.com)
②明旦:明天早晨。这两句也是双关语,意思是说,明天已不是晋安帝的天下了,在除夕时,我激愤得无话可说。
③素颜:白脸。敛:收。一已:已经。一,语助词。繁:多。
④阔:迂阔。秦穆:秦穆公。旅力:同“膂力”,体力。愆(qiān):丧失。这两句是说,秦穆公的话多么迂阔,我的体力难道没有丧失!《尚书·秦誓》:“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此反用其意。
⑤向夕:将近傍晚。没:掩没,遮盖。
⑥厉厉:寒风猛烈的样子。这句是说,寒风凛冽,气候越加寒冷。
⑦民生:人民。鲜:很少。矧(shěn)伊:何况。伊,语助词。这两句是说,人民很少活得长久,何况又愁苦缠身。
⑧阙:同“缺”。清酤:美酒。无以:不能。这两句是说,偶然弄到好酒,快乐的心情也比不上当年了。
⑨穷通:贫贱富贵。靡攸虑:无所考虑。靡,无。憔悴:困顿萎靡。化迁:自然变化。这两句是说,贫贱富贵不再考虑,萎靡衰老也听凭自然变化。
⑩抚己:扪心自问。履运:所经历的时运。这两句是说,扪心自问,自己有深切的感触,所经历的这次时运,更增加了我的感慨。
【辑评】
刘履《选诗补注》卷五:按《晋史》:“义熙十四年十二月,宋公刘裕弑安帝于东堂而立恭帝。”靖节和此岁暮诗,盖亦适当其时,而寄此意焉。首言市朝耆旧人,莫不相为悲凄,而其乘马亦有悲泉悬车之感。且谓明旦已非今日,予复何言,其意深矣。中谓长风夕起,寒云没山,猛气严而飞鸟还者,以喻宋公阴谋弑逆之暴,而能使人骇散也。篇末又言穷通死生皆不足虑,但抚我深怀而践此末运,能不慨然而增愤激焉。
吴菘《论陶》:“岁暮”二字便有意,因时起兴,易代之悲不言自喻矣。前后皆极悲愤,而中以阙酒为不乐,以化迁为靡意,正以掩其悲愤之迹。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二:起结明说易代。前曰“凄”,曰“感”,曰“愁苦”,曰“无以乐”,穷通之虑深矣。忽又曰“靡攸虑”,故作一折,以归于“迁化”。结又曰“增慨然”,自悲自解,已复自悲。“市朝旧人”,声声唤奈何矣!“民生鲜常在”,翻用《诗》语,感愤之极。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二:此篇音节悲苦,起结尤感叹欲绝。盖人生境遇无常,抚己慨然,正非渊明所独。惟渊明当日之怀有难以告人者,故其触景增慨,比他人为独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