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九首
【说明】
拟古，摹拟古诗，就是摹仿古诗的意境和形式来抒发自己的思想感情。因诗中多感伤时事，追慕节义之士，又有怀古伤今之意。这组诗共九首，当是同时所作。据末首说：“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这正和刘裕在义熙十四年（公元四一八年）十二月弑安帝并立司马德文为恭帝，又在恭帝元熙二年（公元四二〇年）六月逼禅退位，前后共三年的史实相合，故知这组诗当作于晋恭帝被废之后，约宋武帝永初元年或二年（公元四二〇年或四二一年）。
一①
荣荣窗下兰， 密密堂前柳②，
初与君别时， 不谓行当久③。
出门万里客， 中道逢嘉友④，
未言心先醉， 不在接杯酒⑤。
兰枯柳亦衰， 遂令此言负⑥。
多谢诸少年， 相知不忠厚⑦；
意气倾人命， 离隔复何有⑧？
【注释】
①本首写一个游子远行不归，中途变心，辜负了相知人，反映了当时一些人对情义的轻薄。
②荣荣、密密：繁茂的样子。这两句以兰、柳喻相知人，以“荣荣”“密密”比喻情意亲密敦厚，并反衬别后情意的衰退。
③君：此指游子。这两句是说，起初与您分别的时候，您没说要去很久。
④中道：中途。嘉友：好友。这两句是说，您出门到远地做客，中途结识了好朋友。
⑤心先醉：心先已倾倒。这两句写对新友一见倾心：还没有交谈心就倾倒，也无须杯酒言欢了。
⑥此言：指临别约言。负：辜负。这两句意谓：相知人等得年老体衰，游子终于辜负了旧约。
⑦谢：告诉。这两句是说，多多告诫各位年轻人，这样的相知是不忠厚的。
⑧意气：谓感情用事。倾人命：送掉性命。这两句是说，即使因一时的意气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但到了分别以后，又有什么情义呢？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重嘉友而责少年，抑扬之际，无限幽怀。嘉友自饶持重，无如非是；少年惯逞轻浮，何堪倚命。呜呼！事真不可为矣。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此必当时有与公同约偕隐，已而背去附宋者，反未免侧目公也，故云。
闻人倓《古诗笺》卷六：言相知者，特患不忠厚耳。倘其意气如故，虽命为之倾，亦且不惜，而何有于离隔乎！
陶澍集注《陶靖节先生集》卷四：诗托兰柳起兴，“君”即指兰柳。初别之时，本不谓久，因嘉友留连，致乖始愿，虚弃景物，有负前言。“多谢诸少年”，乃兰柳责望之词，言其所谓嘉友，皆非老成忠厚，徒以意气相倾。迷溺之深，命且不保，何有于离别乎！直斥之曰“相知不忠厚”，其亦可以翻然变计，久出知归矣。诗意似借兰柳作《北山移文》，以为招隐，欲其谢外诱而坚肥遯也。
吴汝纶评选《古诗钞》：兰柳柔弱之质，以比晋主及忠于晋室诸人。“诸少年”，则附宋者。初与兰柳别，谓出仕外郡。“嘉友”，指宋公。“多谢”二句，正意。末二句，代诸少年作答词也，言宋公相厚，视去晋如脱屣耳。
二①
辞家夙严驾， 当往至无终②。
问君今何行？ 非商复非戎③。
闻有田子泰， 节义为士雄④；
斯人久已死， 乡里习其风⑤。
生有高世名， 既没传无穷⑥。
不学狂驰子， 直在百年中⑦。
【注释】
①本首写托言远访汉末义士田子泰的故乡，表示思慕节义之情，并对当时一些追名逐利、不顾节义行为的人进行嘲讽。
②夙：早晨。严驾：整治车马。无终：地名，今河北省蓟县，是田子泰的故乡。这两句是说，早上起来驾好车马，辞离家园，当向无终驶去。
③君：作者自指。戎：从戎，参军。这两句是自问自答：问我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不是经商也不是从戎。
④田子泰：名畴，子泰是字，汉末无终人。时董卓强迫汉献帝迁都长安，他受幽州牧刘虞的委托，赴长安问候。献帝任他为骑都尉，他不接受。后回幽州时，刘虞已被公孙瓒杀死，他仍到刘虞墓前悼念致哀，因此被公孙瓒拘捕。但公孙瓒怕拘捕田畴会失掉人心，又将他释放。他就隐居徐无山中，归附的百姓有五千余家。节义：指气节、信义。士雄：士中的杰出人物。
⑤斯人：此人，指田子泰。习：留传。风：风尚。
⑥这两句是说，田子泰活的时候在世上享有很高的声誉，死了以后他的名声仍留传无穷。
⑦狂驰子：指追名逐利的人。直：只，仅。这两句是说，不学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他们的荣耀只在生前短短的百年之中。
【辑评】
吴师道《吴礼部诗话》：《拟古》第二首：“闻有田子泰，节义为士雄。”汤注曰：畴字子泰，北平无终人。案畴始从刘虞，虞为公孙瓒所害，誓言报仇，卒不能践，而从曹操讨乌桓，节义亦不足称。陶公亦是习闻世俗所尊慕尔。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狂驰而弗顾节义，纵得意骄人，亦不过寿止百年，名与身俱没矣。语最冷毒，骂尽事二姓人，至死不悟。……
马墣《陶诗本义》卷四：此首似刘裕初废恭帝而作，故寄想于田畴，无限感慨，只从典故出之。
三①
仲春遘时雨， 始雷发东隅②。
众蛰各潜骇， 草木纵横舒③。
翩翩新来燕④， 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 相将还旧居⑤。
自从分别来， 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 君情定何如⑥？
【注释】
①本首写春雷惊万物、燕子双归来的仲春景象，并通过作者对燕子的问话，表现诗人坚决隐居的意志。
②仲春：春季第二个月。遘：逢，遇。时雨：应时下的雨。始雷：初发春雷。东隅：东方，东边。这两句是说，东方初发春雷，仲春适逢时雨。
③蛰（zhé）：动物冬眠，此指冬眠的动物。潜：隐藏。骇：惊醒。纵横：交错的样子。舒：伸展。这两句是说，许多隐藏着的冬眠的动物都惊醒了，草木也纵横交错地伸展起来。
④翩翩：轻疾的样子。
⑤先巢：故巢。相将：互相随顺。这两句是说，故巢依然还存在，双燕互相随顺，返回旧居。
⑥我心固匪石：用《诗经·柏舟》中的成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匪，同“非”。古人常用石头的转动，比喻意志的动摇。这里用“匪石”表示信念坚定不移。以上四句是作者对燕子的问话，说自从分别以来，门庭日益荒芜，而我的隐居信念仍然坚定不移，不知您燕子的心情究竟怎样？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自刘裕篡晋，天下靡然从之，如众蛰草木之赴雷雨，而陶公独惓惓晋室，如新燕之恋旧巢，虽门庭荒芜，而此心不可转也。末四句亦作燕语方有味，通首纯是比体。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四引：洪度曰：“仲春”四句，略带改革意。篇中俱借燕传心，只“我心”一句露出本怀。
瞻泰按：还旧居者，止有燕可语。“君情何如？”亦是问燕，绝无一字寄慨新巢，使人淡然意远。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因新感旧，读之令人慨然。“众蛰”二句警妙。结语问燕，别有深致。
四①
迢迢百尺楼， 分明望四荒②。
暮作归云宅， 朝为飞鸟堂③。
山河满目中， 平原独茫茫④；
古时功名士， 慷慨争此场⑤。
一旦百岁后， 相与还北邙⑥；
松柏为人伐， 高坟互低昂⑦。
颓基无遗主， 游魂在何方⑧！
荣华诚足贵， 亦复可怜伤⑨。
【注释】
①本首写登废楼远望及感伤“功名士”的荣华不能持久。“功名士”生前显赫，死后连自己的坟墓都不能保全，从而深刻地嘲讽了“功名士”的追名逐利。也表达了诗人不慕荣华富贵，坚持隐居的高尚情操。
②迢迢：高高的样子。百尺楼：高楼，“百尺”形容其高。分明：清楚。四荒：四周的荒野。这两句是说，登上这座百尺高楼，可清清楚楚地望见四周的荒野。
③这两句写高楼的荒废之状，说晚上做归云的住宅，早上是飞鸟聚集的地方。
④茫茫：无边无际。这两句写登楼所见，说山河历历在目，只有平原茫无边际。
⑤功名士：争功名的人。此场：这地方，指上文所述的“山河”“平原”。
⑥百岁：百年，指死。北邙（mánɡ）：即北邙山，在洛阳城北，是汉、魏、晋君臣死后安葬的地方。这两句是说，这些人一旦死后，却一起葬在北邙山。
⑦松柏：古时坟墓周围多植松柏。互低昂：言高坟由于年代久远，有的低陷下去，因而高低不齐。
⑧颓基：倾塌的坟基。遗主：指坟墓的主人。这两句是说，倾塌的墓基也没有主人，死者的游魂不知在什么地方。以上六句说“功名士”死后一无所得，甚至连自己的坟墓也无法保全。
⑨这两句是说，荣华诚然非常宝贵，但也可怜和悲伤。
【辑评】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此借登高吊古，以慨当时谋臣战士节义不立，而一南一北争地争城，卒就消灭而已，洵达人之观也。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四：起二句从高视下，有鄙夷一切之意。下俱承“望”字来，宅但有云，堂但有鸟，一望空无人焉。写得荣华全无把握，一任朝更暮改，怜伤孰甚哉？二语耐人百思。
张荫嘉《古诗赏析》卷十四：此拟登废楼远望，而荣华不久之诗。
陶澍集注《靖节先生集》卷四：慷慨而争，同归于尽，后之视今将亦犹今之视昔耳。哀司马即是哀刘裕，意在言外，当善会之。
五①
东方有一士， 被服常不完②，
三旬九遇食， 十年著一冠③。
辛勤无此比， 常有好容颜④。
我欲观其人， 晨去越河关⑤。
青松夹路生， 白云宿檐端⑥。
知我故来意⑦， 取琴为我弹：
上弦惊别鹤， 下弦操孤鸾⑧。
愿留就君住， 从今至岁寒⑨。
【注释】
①本首写托言拜访东方高士，表示自己要安贫守贱，坚守晚节。前六句写东方高士的清贫生活及容貌；接下八句写走访这位高士的经过；最后两句是借东方高士之口，表达自己坚守晚节之意。
②被服：披的衣服。被，同“披”。完：完好。
③三旬九遇食：一个月只能吃到九顿饭，意谓经常挨饿。语出《说苑·立节》：“子思居于卫，缊袍无表，三旬而九食。”著：戴。以上四句极力描写东方高士的饥寒清贫之状。(https://www.daowen.com)
④辛勤：劳苦。这两句是说，他的劳苦无人相比，却常常容颜丰润，神采焕发。
⑤河关：关隘河防。
⑥宿檐端：停留在屋檐头。
⑦故来意：特地来拜访的因由。
⑧上弦、下弦：犹上曲、下曲。惊：使人吃惊。别鹤：曲名，指《别鹤操》。崔豹《古今注》：“《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也。娶妻五年而无子，父兄将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牧子闻之，怆然而悲，乃援琴而歌。”操：演奏。孤鸾：曲名，指《双凤离鸾》。《西京杂记》卷二：“庆安世年十五，为成帝侍郎，善鼓琴，能为《双凤离鸾》之曲。”这两句是说，上曲弹的是《别鹤操》，下曲弹的是《双凤离鸾》。
⑨岁寒：指冬天，也比喻坚持晚节。语出《论语·子罕》：“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后人常用“岁寒”比喻经受严峻环境的考验，坚持晚节。这两句是说，愿留您就住下，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冬天。表示自己要安贫守节。
【辑评】
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东晋祚移而举世无复为东之人矣，特言“东方有一士”，系其人于东也，鸾孤鹤别，岂复有耦哉。嗟夫！真能为晋忠臣者，渊明一身而已，自喻自负。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此公自拟其平生固穷守节之意，而托言欲观其人，愿留就在耳。
六①
苍苍谷中树， 冬夏常如兹②；
年年见霜雪， 谁谓不知时③？
厌闻世上语， 结友到临淄④，
稷下多谈士， 指彼决吾疑⑤。
装束既有日， 已与家人辞⑥，
行行停出门， 还坐更自思⑦：
不怨道里长， 但畏人我欺⑧；
万一不合意， 永为世笑嗤⑨。
伊怀难具道， 为君作此诗⑩。
【注释】
①本首是作者关于结社交友问题给某君作的一首诗。陶渊明一生没有参加过任何有形式的结社。晋安帝义熙九年（公元四一三年），慧远在庐山结白莲社，也曾邀请陶渊明参加。陶渊明说，如能饮酒我就参加。慧远答应了，他却紧蹙双眉而去。这首诗可能就是写给慧远和尚的。他托言要到临淄去结友，而且也整装待发，但考虑到种种原因没有去成。这其实是一种婉转说法，表明自己不愿参加任何有组织的结社交友活动。
②谷中：山谷之中。这两句是说，苍绿色的谷中树，不论冬天或夏天常常这样苍绿。
③这两句是说，它年年看见霜雪，谁说它不知时呢？上述四句是比喻，以“苍苍谷中树”喻己，以“霜雪”喻恶劣环境，说自己能经受得住恶劣环境的考验，既有主见，也能识时。
④临淄（zī）：战国时齐国的都城，在今山东临淄北，是当时的经济、文化中心。这两句是说，厌听世上的话，要结社交友还是到临淄去。
⑤这两句是说明“结友到临淄”的原因，谓稷下多谈说之士，能解决我提出的疑难问题。稷下，古地名，在齐国都城临淄稷门附近，是战国时期各学派荟萃的中心。齐国的谈说之士也多会集在稷下。《史记·孟荀列传》载：“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属，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哉！”
⑥这两句是说，准备行装已有好多天了，也同家人辞别过。
⑦行行：将行。更自思：自己再三思考。这两句是说，将要启程又停止出门，回来坐下自己再三思考。
⑧人我欺：“人欺我”的倒装。
⑨笑嗤：讥笑。
⑩伊怀：此怀。君：当指庐山慧远和尚。这两句是说，我的这种心情难以细说，只好为您作这一首诗。
【辑评】
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卷四：前四句兴而比，此言吾有定见，而不为谈者所眩，似谓白莲社中人也。
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四：稷下之士，乃趋炎热，不耐霜雪者也。此诗想为终南、北山人作。
孙人龙纂辑《陶公诗评注初学读本》卷二：四语兴起，人品已见。此下写出见霜雪不移意，波澜起伏，心绪万端。汤东涧谓上言已有定见，斯不为谈者所眩，似指白莲社中人。恐未的。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交情之薄，古今同叹。然趋炎之辈，究不若耐霜雪者之为可久也。“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非阅世深者，安得此语？
七①
日暮天无云， 春风扇微和②。
佳人美清夜， 达曙酣且歌③。
歌竟长叹息， 持此感人多④。
皎皎云间月， 灼灼叶中华⑤，
岂无一时好， 不久当如何⑥？
【注释】
①本首是感叹时政的诗。写佳人面对春夜，达曙酣歌，但心里却充满着对时局的感伤。花月虽好，但不久又将如何？表现了诗人对祖国命运的关注。也有以为这是一首慨叹青春易逝、好景不长的诗。
②扇：作动词，吹来的意思。微和：微弱的暖气。
③美：爱。达曙：直到天亮。酣且歌：一边喝酒，一边唱歌。酣，尽酒量饮酒。这两句是说，佳人喜爱这清朗的夜晚，一边喝酒，一边唱歌，直到天亮。
④竟：完，毕。此，指“长叹息”。这两句是说，歌毕长声叹息，并以此感动了很多人。意谓当时关心时局变化的人很多。
⑤皎皎：洁白明亮。灼（zhuó）灼：鲜艳的样子。华：同“花”。
⑥以上四句是说：洁白明亮的云间月，鲜艳可爱的叶中花，岂无一时之好，但不久又将怎样呢？表面写对花月的感叹，实际上是叙写对祖国美好河山的未来命运的关注。
【辑评】
王夫之《古诗评选》卷四：端委纡夷，五十字耳，而有万言之势。又云：“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摘出作景语，自是佳胜，然此又非景语。雅人胸中胜概，天地山川无不自我而成其荣观，故知诗非行墨埋头人所办也。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四：晋人自命放达风流，时时携妓宴游，酣歌达曙。而公独“闲静少言，不慕荣利”，故赋其事，而以花月之不久比之。……此诗微讽宴乐逸游之不可久，则其性情之正大可见矣。
吴菘《论陶》：“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二句，因时起兴。“云间月”“叶中花”，即物起兴，借美人以立言，又比体也。
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四：“云间月”“叶中花”，借以兴一时好，而着“岂无”字、“当如何”字，冷语刺骨。《楚词》“恐美人之迟暮”，即首六句意，正悲美人之失时也。
马墣《陶诗本义》卷四：此首言千古之世，乱世常多而久，治世常少而不久也。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九：《文选》《杂拟》上《杂拟》下，凡六十首，惟陶公“日暮天无云”一首，得自然之趣。然亦浑言拟古，故能自尽所怀。
八①
少时壮且厉， 抚剑独行游②。
谁言行游近， 张掖至幽州③。
饥食首阳薇， 渴饮易水流④。
不见相知人， 惟见古时丘⑤；
路边两高坟， 伯牙与庄周⑥。
此士难再得， 吾行欲何求⑦！
【注释】
①本首写知音难觅。作者假托自己年轻时曾出外远游，寻找知己，但只见古时相知人的坟墓，却不见现实中有一个知己，于是只好罢游。
②壮：健壮。厉：猛烈。抚：持。
③张掖：郡名，在今甘肃省西部。幽州：州名，今河北省东北部。两地相隔数千里，是当时我国西北和东北的边远地区。
④首阳薇：首阳山的薇菜。薇，一种可吃的野菜。（详见《读史述九章·夷齐》注①）易水流：易水中的水。易水，水名，源出河北易县。（详见《咏荆轲》说明）这两句是表示对夷、齐、荆轲等节义之士的仰慕。
⑤丘：指坟墓。
⑥伯牙：即俞伯牙，楚国人，是春秋时善于鼓琴的名手。锺子期是他的知音。子期死，因世无知音，他就绝弦破琴，从此不再弹琴。庄周：即庄子。他和惠施是至交，惠施死后，因无人理解他的话，他就不再谈说。（事见《淮南子·修务训》）这两句是说，古代的伯牙与庄周，也只有高坟还在。
⑦此士：指知音之士，如锺子期、惠施。这两句是说，这样的知音人今世难得，我再要出去行游，想求得什么呢！这是慨叹世无知音。
【辑评】
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卷四：伯牙之琴，庄子之言，惟锺、惠能听；今有能听之人而无可听之言，此渊明所以罢远游也。
何孟春注《陶靖节集》卷四：此晋亡以后愤世之辞。首阳、易水，以寓夷、齐耻食周粟、荆轲为燕报仇之意。
吴菘《论陶》：忠君报国之念，隐然发露，绝非隐逸忘世者。盖少时抚剑行游边塞，无非欲访西山之义士，易水之剑客。此我所欲相知者，而不可得见；唯见伯牙、庄周两坟。伯牙因锺子期死而绝弦，庄周因惠子死而深瞑，悲无知己也。今夷、齐、荆轲之徒既难再得，是无知己矣，吾虽游行，何所求哉？此士，即指夷、齐、荆轲也。伯牙、庄周为知己作喻，“吾行欲何求”，正应“抚剑行游”，起结相呼应，上下一气。后《咏荆轲》一首，写得异样出色。结云：“其人虽已殁，千古有余情。”渊明志趣，从可知矣。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渊明有荆轲、夷、齐之心志，而时会各殊，所怀不遂，故不得不作退一步想也。篇中寄托遥深，只可为知者道尔。
九①
种桑长江边， 三年望当采②；
枝条始欲茂， 忽值山河改③。
柯叶自摧折， 根株浮沧海④。
春蚕既无食， 寒衣欲谁待⑤！
本不植高原， 今日复何悔⑥！
【注释】
①本首以种桑为喻，形象地描写刘裕称帝前后的政局变故，并指出听任刘裕擅立恭帝，本来就是错误的，因此晋亡是咎由自取。
②种桑长江边：喻刘裕立琅邪王司马德文为恭帝。因恭帝为裕所立，且都城又在长江边上的建康（今南京），所以诗人这样说。三年望当采：言恭帝即位三年，当可作出成绩。
③这两句意谓：当恭帝正要有所作为的时候，忽然被刘裕逼迫让位，刘宋王朝代替了东晋。
④柯：树枝。这两句喻东晋王室自相摧残，有的流落海外。
⑤这两句是说，春蚕既然没有吃的，寒衣又从何而来！比喻东晋灭亡后人民生活无所依靠。
⑥本：树根。这两句是说，树根不种在高原上，现在还后悔什么呢！意谓当时不该听任刘裕擅立恭帝，现在后悔也无用。
【辑评】
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卷四：业成志树，而时代迁革，不复可骋，然生斯时矣，奚所归悔耶？
吴菘《论陶》：“种桑长江边”，乃托物以兴“山河改”耳。维章谓恭帝立是三年，不能防刘，终以受制。太执着。
张荫嘉《古诗赏析》卷十四：此拟讥人托身不慎之诗，通首用比。
陈沆《诗比兴笺》卷二：此慨晋室之所以亡也。典午创业，本乏苞桑之固，五马南浮，复无磐石之安。何曾兴叹其前，干宝抗论于后。“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命意全在末二章，所谓图穷而匕首见。
总评（摘录）：
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六：靖节《拟古》九首，略借引喻，而实写己怀，绝无摹拟之迹。非其识见超越，才力有余，不克至此。后人学陶者，于其平直处，仅得一二；至此，百不得一矣。尝疑《拟古》或诸家所为，但晋、宋无此等人。
先儒谓靖节退归后所作，多悼国伤时托讽之语，然不欲显斥，故以拟古等目名其题云。
汪师韩《诗学纂闻》：今观唐以后诗，凡所谓古风、古意、古兴、古诗，与夫览古、咏古、感古、效古、绍古、依古、讽古、续古、述古者，都不知其所分别。古人名作，惟鲍明远《拟古》八首，陶靖节《拟古》九首，未尝明言所拟何诗，然题曰《拟古》，必非若后人漫然为之者矣。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四：《拟古》九首大抵遭逢易代，感世事之多变，叹交情之不终，抚时度势，实所难言，追惜伤今，惟发诸慨，在陶集中，意义固甚明者，诸家有疑其中不可解，或且别为之说，务为穿凿以求，其失愈远矣。
吴汝纶评选《古诗钞》：《饮酒》当作于义熙年，此篇则禅代后作。此数诗全是故国禾黍之痛，盖公之抱素，欲起义兵而不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