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 酒
【说明】
南宋汤汉注：“晋元熙二年六月，刘裕废恭帝为零陵王。明年，以毒酒一
授张袆，使酖王。袆自饮而卒。继又令兵人逾垣进药，王不肯饮，遂掩杀之。此诗所为作，而以述酒名篇也。”这对了解本诗的主题和写作背景很有帮助。
本诗所以取名《述酒》，是诗人愤于桓玄、刘裕等人的篡权多用毒酒进行。东晋末期，王室内乱。军阀桓玄在平乱中窃取了丞相、太尉等要职。他为了篡夺帝位，用毒酒酖死会稽王司马道子，并贬晋安帝为平固王，自称为楚帝。刘裕在讨伐桓玄中逐步增强了自己的势力，并当上了太尉、相国，封为宋王，独揽朝政大权。他为了达到篡位的目的，害死了晋安帝，擅立司马德文为恭帝。元熙二年（公元四二〇年）六月，又废恭帝为零陵王，自立为宋，改年号为永初。第二年，又企图用毒酒酖死零陵王，但零陵王是个佛教信徒，不肯饮毒酒自尽，于是他只好以被闷杀。陶渊明对此极为愤慨，所以写了这首用“述酒”名篇的诗。这首诗是写东晋王朝的兴亡过程，谴责刘裕夺位篡弑，并对东晋王朝的灭亡和晋恭帝的被弑表示悼念。约作于宋武帝永初二年（公元四二一年）。本诗词意隐曲，多用借代、比喻、托古述怀等手法。
重离照南陆， 鸣鸟声相闻①；
秋草虽未黄， 融风久已分②。
素砾皛修渚， 南岳无余云③；
豫章抗高门， 重华固灵坟④。
流泪抱中叹， 倾耳听司晨⑤。
神州献嘉粟， 西灵为我驯⑥。
诸梁董师旅， 芈胜丧其身⑦。
山阳归下国， 成名犹不勤⑧。
卜生善斯牧， 安乐不为君⑨。
平王去旧京， 峡中纳遗薰⑩。
双陵甫云育， 三趾显奇文
。
王子爱清吹， 日中翔河汾
。
朱公练九齿， 闲居离世纷
。
峨峨西岭内， 偃息常所亲
；
天容自永固， 彭殇非等伦
！
【注释】
①重离：即“重黎”，帝颛顼高阳氏之子。相传司马氏出重黎之后，故以“重黎”指司马氏。南陆：南中国。这句喻东晋王朝的建立。鸣鸟：喻贤才。声相闻：鸣声互相听到，喻贤才还不少。这两句意谓：东晋王朝建立初期，贤才很多，共助中兴。
②秋草：喻国势。融风：和风，喻司马氏内部的团结。这两句意谓：国势虽然还没有衰竭，但司马氏内部很久以前就已分裂了。(https://www.daowen.com)
③素砾（lì）：白色碎石，喻奸邪，此指桓玄。皛（xiǎo）：显耀。修渚：长洲，此指江陵。传说江陵有九十九洲，桓玄称荆州刺史后，曾填一洲为一百。这句比喻桓玄得势，盘踞在江陵一带。南岳：即衡山。晋元帝在即位诏中曾说“遂登坛南岳”。此借指东晋王朝。无余云，谓王气已尽。这两句意谓：当奸邪桓玄盘踞江陵时，东晋王朝的势力已经衰尽。
④豫章：指刘裕。义熙二年，曾封刘裕为豫章郡公。刘裕由此发迹，乃至篡位。抗：分庭抗礼。高门：显贵之家，此指东晋王室。重华：即虞舜，此借指晋恭帝。恭帝被废为零陵王，舜冢在零陵九嶷，故以重华借指恭帝。固：本。灵坟：本指舜墓，此借指恭帝之死。这两句意谓：由于刘裕相继作乱，东晋至恭帝就此灭亡。以上八句写东晋王朝兴亡过程。
⑤抱中：怀中。司晨：雄鸡报晓。这两句写自己因东晋王朝的灭亡而流泪悲叹，通宵不眠。
⑥神州：指国内。献嘉粟：义熙十三年，巩县（即今河南省巩义市）人民献嘉禾九穗，裕得以献帝，帝仍归刘裕。西灵：当作“四灵”，即麟凤龟龙。晋恭帝曾在“禅位诏”中说过“四灵效瑞”之语。我：指刘裕。这两句是指责刘裕为了篡位而假造符瑞。
⑦诸梁：即沈诸梁，号叶公，楚国大夫。董：治理。师旅：军队。芈（mǐ）胜：人名，一作“芊胜”，“芊”当为“芈”之误。他是楚太子建之子，居吴，后召为巢大夫，号白公。这两句事见《史记·楚世家》：“白公自立为王。月余，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此喻刘裕逆弑安帝。刘裕靠讨伐桓玄发迹，最后害死晋安帝。
⑧山阳：指汉献帝。他曾被魏王曹丕逼迫让位，废为山阳公。归下国：指禅位。此喻晋恭帝被刘裕逼迫让位，废为零陵王。不勤：《周书·谥法》：“不勤成名曰灵”。不勤是“灵”的意思。灵，古时君主不善终者，死后追谥为“灵”。所以这两句意谓：晋恭帝虽然禅位给刘裕，但还是不善终者，遭到了掩杀。以上六句写刘裕夺位篡弑。
⑨卜生：占卜生平。善斯牧：善于放牧。安乐：安于放牧之乐。这两句是作者的感慨，意谓宁愿安于放牧之乐，也不要做君主。
⑩平王：指周平王，周幽王之子宜臼，为东周开国君主。去：离。旧京：指西周的京都镐京，今西安市。峡：同“郏”，指郏鄏，即东周的京都雒邑，今河南洛阳市。遗薰：遗留下的贤臣。薰，香草，喻贤臣。这两句是说，周平王离开了旧都，建都雒邑，并宽纳前代遗留下的贤臣。平王之父幽王，为国舅申侯引犬戎所杀，平王登基后，还将申侯晋爵为公。言下之意，要像周平王那样宽纳前代朝臣。
双陵：即二陵（陵：山头），在崤山（今河南灵宝东南），南陵为夏后皋（夏桀的祖父）之墓，北陵为周文王避风雨的地方。此以双陵借指周文王。甫：开始。云：语助词。育：抚养，此指抚养的人。周文王抚育的人，即指周武王。三趾：三足乌，此指乌鸦。显：显现。奇文：奇异的花纹。这句暗指盟津会师。《史记·周本纪》：“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所以这两句意谓：要像周武王盟津会师那样兴义师讨伐刘裕。
王子：指王子晋，神话中的人物。河汾：黄河、汾水，此指晋地。据《列仙传》载，王子晋爱好吹笙，白日乘鹤，飞游河汾。这两句皆托言晋，说晋朝虽亡，仙人依然留恋晋地。
朱公：指春秋末年的政治家范蠡。他原是楚国人，曾助越破吴，后易名换姓，漫游江湖，至陶，自称陶朱公。因此，“朱公”亦为陶渊明自称。练九齿：修炼长生之术。九齿：九年，长年。离世纷：离开人世间的纠纷。这两句是说，世道纷乱，贤才避世，隐居修炼长生之术。以上八句借古人古事抒写自己的情怀和感慨。
峨峨：高峻的样子。西岭：当是恭帝的葬地。据《晋书·恭帝纪》载，恭帝死后葬冲平陵。冲平陵在今江苏省江宁县蒋山西南。偃息：平躺着休息，此指死。
天容：帝王的容颜。永固：长久不衰。彭：彭祖，姓篯名铿，相传为尧臣，封于彭城，年八百。因此旧时以彭祖作为长寿的象征。殇：未成年而死。等伦：同类的人。以上四句是对恭帝的悼念，意思是说，高峻的西岭，是你安息所在；愿你天容不衰，永存千古，彭殇一类人岂能与你相比！
【辑评】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三引：黄山谷曰：此篇有其义而亡其辞，似是读异书所作，其中多不可解。
韩子苍曰：余反复之，见“山阳归下国”之句，盖用山阳公事，疑是义熙以后有所感而作也。故有“流泪抱中叹，平王去旧京”之语，渊明忠义如此。……
赵泉山曰：此晋恭帝元熙二年也。六月十一日宋王裕迫帝禅位，既而废帝为零陵王。明年九月，憯行弑逆，故靖节诗中引用汉献事。今推子苍意，考其退休后所作诗，类多悼国伤时感讽之语；然不欲显斥，故命篇云《杂诗》，或托以《述酒》《饮酒》《拟古》，惟《述酒》间寓以他语，使漫奥不可指摘。……
汤汉注《陶靖节先生诗》卷三：按晋元熙二年六月，刘裕废恭帝为零陵王。明年以毒酒一
授张袆，使酖王，袆自饮而卒。继又令兵人逾垣进药，王不肯饮，遂掩杀之。此诗所为作，故以《述酒》名篇也。诗辞尽隐语，故观者弗省，独韩子苍以“山阳下国”一语疑是义熙后有感而赋。予反复详考，而后知决为零陵哀诗也。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卷三：题名《述酒》而绝不言酒，盖古人借以寄慨，不欲明言，故诗句与题义两不相蒙者往往有之。陈祚明谓作《离骚》《天问》读，不必着解，得之矣。蒋丹厓谓是饮酒时述往事，故以《述酒》名篇，亦属过泥。
陈沆《诗比兴笺》卷二：《述酒》一章，汤氏汉谓晋恭帝哀词，是也。刘裕受禅，使张祎以毒酒酖帝，祎自饮而卒，乃命兵人踰垣进药，帝不肯饮，遂遇害。故哀诗托名《述酒》也。重离继照，兴南渡之再造；鸣鸟相闻，喻群彦之维持。余闰未终，淳风久散，暨至水涸石出，素砾显于长江，运尽气熸，余云扫于南岳矣！裕始封豫章郡公，恭帝废封零陵王，故以九疑之墓，喻禅位野死也。次则中兴之世，如白公胜谋篡，而叶公诸梁倡义旅而讨之，今亦不可见矣。又下之则汉帝禅位为山阳公，而犹获寿终，不至汲吸翦除，而今并不可得。“平王去旧京”以下，又追述裕得关中旧京之地，旋弃与熏羶之胡虏者，盖欲亟归谋篡故也。双陵即崤函二陵也。三趾者，《魏都赋》：“莫黑匪乌，三趾而来仪。”注引“汉献帝延康元年，三足乌见于郡国，为明年魏受禅之符”。刘裕受禅时，太史亦陈天文符瑞数十事也。“王子爱清吹”以下，言昔人弃富贵，求出世，即顾世世勿生天王家之意也。“天容”，谓天老及容成子，皆黄帝时人。陈祚明谓此诗作《离骚》《天问》读，不必求解，岂非未逆其志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