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
【说明】
征西大将军，指桓温。桓温是晋明帝的女婿，官至大司马。长史，官名，将军的属官，主掌军事。孟府君，此指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府君”原是汉代对太守的称呼，后来也用作子孙对其先世的敬称。因孟嘉是陶渊明的外祖父，故称“府君”。本文是诗人为征西大将军的长史、他的外祖父——孟嘉写的别传，记述他的生平事迹和思想品德。据传中说：“渊明先亲，君之第四女也。《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谨按采行事，撰为此传。”则知本文当作在渊明母亲逝世后不久。渊明母亲卒于晋安帝隆安五年（公元四〇一年）冬，此文当作在第二年或之后。
君讳嘉，字万年，江夏鄂人也①。曾祖父宗，以孝行称，仕吴司空②。祖父揖，元康中为庐陵太守③。宗葬武昌新阳县，子孙家焉，遂为县人也④。君少失父，奉母二弟居⑤。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第十女，闺门孝友，人无能间，乡闾称之⑥。冲默有远量，弱冠，俦类咸敬之⑦。同郡郭逊，以清操知名，时在君右，常叹君温雅平旷⑧，自以为不及。逊从弟立，亦有才志，与君同时齐誉，每推服焉⑨。由是名冠州里，声流京邑⑩。
太尉颍川庾亮，以帝舅民望，受分陕之重
，镇武昌，并领江州，辟君部庐陵从事
。下郡还，亮引见，问风俗得失
，对曰：“嘉不知，还传当问从吏
。”亮以麈尾掩口而笑
。诸从事既去，唤弟翼语之曰：“孟嘉故是盛德人也
。”君既辞出外，自除吏名，便步归家
；母在堂，兄弟共相欢乐，怡怡如也
。旬有余日，更版为劝学从事
。时亮崇修学校，高选儒官，以君望实，故应尚德之举
。太傅河南褚褒，简穆有器识
，时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
。正旦大会州府人士，率多时彦
，君在坐次甚远，褒问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坐，卿但自觅。”褒历观，遂指君谓亮曰：“将无是耶
？”亮欣然而笑，喜褒之得君，奇君为褒之所得，乃益器焉
。举秀才，又为安西将军庾翼府功曹
，再为江州别驾、巴丘令、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参军
。
君色和而正，温甚重之
。九月九日，温游龙山，参佐毕集，四弟二甥咸在坐
。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
。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
。廷尉太原孙盛为谘议参军，时在坐，温命纸笔，令嘲之
。文成示温，温以著坐处
。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
，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
。奉使京师，除尚书删定郎，不拜
。孝宗穆皇帝闻其名，赐见东堂
；君辞以脚疾，不任拜起，诏使人扶入
。君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永，会稽人，丧亡
；君求赴义，路由永兴
。高阳许询有隽才，辞荣不仕
，每纵心独往，客居县界，尝乘船近行，适逢君过
，叹曰：“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
？然亦何由来此？”使问君之从者，君谓其使曰
：“本心相过，今先赴义，寻还就君
。”及归，遂止信宿
，雅相知得，有若旧交
。还至，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
。在朝
然，仗正顺而已
。门无杂宾，尝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
，顾景酣宴，造夕乃归
。温从容谓君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
。
始自总发，至于知命
，行不苟合，言无夸矜，未尝有喜愠之容
。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
，傍若无人。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君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
！”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
。”答曰：“渐近自然
。”中散大夫桂阳罗含赋之曰：“孟生善酣，不愆其意
。”光禄大夫南阳刘耽
，昔与君同在温府，渊明从父太常夔尝问耽
：“君若在，当已作公否？”答云：“此本是三司人。”为时所重如此
。
渊明先亲，君之第四女也。《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
。谨按采行事，撰为此传
。惧或乖谬，有亏大雅君子之德
，所以战战兢兢，若履深薄云尔
。
赞曰
：孔子称进德修业，以及时也
。君清蹈衡门，则令闻孔昭
；振缨公朝，则德音允集
。道悠运促，不终远业
。惜哉！仁者必寿，岂斯言之谬乎
！
【注释】
①讳：旧时对帝王将相或尊长不直称其名，叫避讳；因而也指所避讳的名字。君讳嘉，就是“君名嘉”的意思。江夏：郡名，今湖北安陆一带。鄂：当为“
”（ménɡ）。晋时江夏郡下有
县而无鄂县。《晋书·桓温传》载：“孟嘉字万年，江夏
人，吴司空宗曾孙也。”可知孟嘉是
县人。
，今河南罗山县。
②称：著称。司空，官名，三司之一，主掌工程、营造。这两句是说，曾祖父叫宗，以孝行著称，在吴国做司空。
③元康：晋惠帝司马衷的年号（公元二九一年至二九九年）。庐陵：郡名，今江西吉水一带。
④新阳：当为“阳新”。《晋书·地理志》武昌郡下只有阳新。阳新，今湖北省阳新县。这三句是说，孟宗葬在武昌郡的阳新县，他的子孙就在这里安家，于是变成阳新县的人了。
⑤这句是说，侍奉母亲，和二弟住在一起。
⑥长沙桓公陶侃：陶侃，字士行，东晋名将，以武功封长沙郡公。死后进位大司马，谥号“桓”。闺门：内室之门，此谓“大家闺秀”。孝友：语出《诗经·小雅·六月》：“张仲孝友。”毛传：“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间：离间，挑拨。乡闾：乡里。称：称赞。
⑦冲默：襟怀淡泊，语言简默。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加冠，因体未壮实，故称“弱冠”。俦类：朋辈。咸：都。这是说孟嘉年轻时襟怀淡泊之志，沉默寡言，并且度量又大，因此朋辈都尊敬他。
⑧清操：清高的情操。右：上，古人以右为上。温雅平旷：温和文雅，平易旷达。
⑨推服：推许心服。
⑩名冠州里：名声为州里第一。声流京邑：声誉流传在京都。
颍川：郡名，因颍水而得名，治所在今河南禹州市。庾（yǔ）亮：字元规，晋明帝庾皇后的哥哥。晋成帝时，以帝舅身份当政，官至中书令，死后追赠太尉。受分陕之重，接受分治国家的重任。陕：地名，今河南陕县。周成王时，周公和召公分陕而治，陕以东归周公治理，陕以西归召公治理。因此后世称分治国家的重任为“分陕之重”。时庾亮为征西将军，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事，并领江、荆、豫三州刺史，所以说“受分陕之重”。
江州：州名，今江西、福建一带。辟：征召。部：担任。从事：官名，此为太守的属官。
风俗得失：谓风俗习惯。
“还传”句：回到传舍当问问随从的官吏。传，传舍，古时供来往行人居住的旅舍。
麈（zhǔ）尾：拂尘，是魏晋名士常执的一种拂子。麈，鹿类动物，似鹿而大，其尾毛可做拂尘。
翼：庾翼，庾亮的弟弟。语：告诉。故：固然，毕竟。
这几句说孟嘉自己辞去吏职，便步行回家。
怡怡如：和悦的样子。如，词尾。
更版：调换手版（朝笏），此指更换任职。劝学从事：官名，主掌州的教育。
崇修：推崇兴建。望实：名望实才。应：选中，推举。尚德之举：指劝学从事一职。尚德：崇尚德行。
太傅：官名，辅佐国君的大臣。褚褒（chǔbāo）：《晋书》作“褚裒”（póu），字季野，晋康帝褚皇后的父亲，曾为豫章太守，死后追赠侍中、太傅。简穆，简贵沉默。器识：器量见识。
豫章：郡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出朝宗亮：离开豫章去拜见庾亮。朝宗，原意为诸侯朝见天子。《周礼·春官·大宗伯》：“春见曰朝，夏见曰宗。”
正旦：正月初一。州府人士：此指州府官员。率多时彦：大多是当时的知名人士。
卿：对人的亲昵称呼。历观：看了一遍。将无是耶：岂不是这人吗？将，岂，晋人口语。
益器：越加器重。这几句是说，庾亮愉快地笑着，高兴的是褚褒得到了您，惊奇的是您被褚褒所得，于是愈加器重您。
举秀才：推举优秀人才。功曹：官名，将军的属官，主掌人事、总务。
别驾：别驾从事史，随从刺史出巡、视察的佐吏。巴丘：地名，今湖南省岳阳市。令：县令。谯国：地名，今安徽省怀远县。桓温：字元子，时为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
这两句是说，您温和正直，桓温非常看重您。
龙山：在今湖北省江陵县西北。参佐：僚属，部下。毕集：全部会集。四弟二甥：桓温有四个弟弟，分别叫云、豁、秘、冲，当时都有盛名。二甥姓名不详。
戎服：军服。目：以目示意。这几句是说，当时属官都穿着军服，有风把您的军帽吹落，桓温目示左右及宾客不必说话，来观察您的举动。
如厕：去厕所。
廷尉：官名，全国最高法官。孙盛：字安国，太原人，时为桓温的谘议参军，是当时著名的文士，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等书。
这句是说，桓温把著文放在您的座处。(https://www.daowen.com)
请笔：请求拿纸笔。
这几句是说，一点也不加思考，而文辞高超卓绝，在座的人大为惊叹。
除：拜官。尚书删定郎：官名，尚书省的审定文告的官。不拜：不就职。
孝宗穆皇帝：孝宗，晋穆帝的庙号；穆皇帝，即晋穆帝司马聃（dān）。赐见东堂：在东堂接见您。旧时上对下的给予叫赐。
不任：不能。拜起：拜，下跪叩头；起，起身，立起。这几句是说，您以脚疾不能拜起为由，进行推辞，皇帝命令派人扶入。
会稽：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
赴义：指吊丧。路由永兴：路经永兴。永兴，地名，在今浙江杭州萧山西。
高阳：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河北保定、高阳一带。许询：字元度，当时名士，喜游山涉水。隽（jùn）才：俊秀之才。辞荣：推辞荣誉。
纵心：任心。客居县界：做客住在永兴县境内。适逢君过：正碰上您路过这里。
都邑美士：京都有才德的人。中州：指今河南省一带，因地处九州之中而得名。
这两句是说，派人问您的随行人员，您对他派来的人说。
过：拜访。寻：不久。这几句是说，原想来拜访您，现在先要去吊丧，不久就回来看您。
止：住。信宿：连宿两夜。
这两句是说，相交文雅，知心得体，好像老朋友一样。
从事中郎：官名，皇帝的侍从官员。俄迁：不久迁任。长史：此指任桓温的长史。这几句写孟嘉的最后任职。
（tuí）然：柔顺的样子。这两句是说，在官衙做官非常柔顺，只依仗平正顺服罢了。
会：遇。径之：直往。这几句是说，门下没有杂客，曾遇到心神有独得感受，就兴高采烈地叫人驾着车马，直往龙山。
景：日光，此指太阳。造夕：到晚上。
驾御卿：驾驭您。终：死。年五十一：《晋书·桓温传》作“五十三”。
总发：束发，古人十五岁就把头发束起来盘在头顶上，因此常用以指少年时代。知命：指五十岁。《论语·为政》云：“五十而知天命。”
苟合：苟且附和，无原则地迎合。夸矜：即“矜夸”，夸耀自己的长处。喜愠之容：欣喜和怨怒的脸色，此指怒色。
任怀得意：称心满意。融然远寄：和乐地置身于世外。
明公：对贵者的尊称，此指桓温。酒中趣：酒中的趣味。
妓：古代歌舞的女子，此借指音乐。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弦乐不如管乐，管乐不如人歌唱。
渐近自然：逐渐接近自然。意谓弦乐用手，远于自然；管乐用口，较接近自然；唱歌用喉，最接近自然。
中散大夫：官名，同汉代中大夫，因其位置闲散不固定，故称中散大夫。桂阳：郡名，今湖南郴州、耒阳一带。罗含：字君章，先为庾亮从事，后为桓温户曹参军。不愆（qiān）其意：不失他心中的主意。愆，丧失。
光禄大夫：官名，掌顾问应对。南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阳市。刘耽：字敬道，桓玄的岳父。及玄辅政，授尚书令，未就，死后追赠左光禄大夫。
从父：父亲的兄弟。太常：官名，九卿之一，主掌礼乐祭祀。夔（kuí）：即陶夔，是陶渊明的叔父。
公：指三公，即三司，指司徒、司马、司空，为辅佐国君的大臣。
先亲：此指去世的母亲。《凯风》：指《诗经·邶风》的《凯风》诗。寒泉之思：意谓思念母亲的辛劳。语见《凯风》诗：“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浚，卫国地名。此以寒泉在浚下流动，比喻母亲日夜为七子操劳。实钟厥心：实在钟爱母亲这颗心。厥心，其心。
这两句是说，恭敬地采集孟嘉的品行、事迹，编写成这篇传记。
乖谬：违逆，错误。亏：损。大雅：宏达雅正。
这两句语出《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赞：历史传记的一种体式，附于传文之末，补充和阐发的意思。“赞”以下是作者对孟嘉的称赞和评论。
这两句出自《周易·乾卦》：“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相传此卦为孔子所作。
清蹈衡门：意指隐居。清蹈，闲居的意思。令闻：美名。孔昭：非常显扬。孔，甚。昭，显著。
振缨公朝：在朝廷做官。振缨，拂拭冠上的丝带，与“弹冠”义同，喻出仕。德音：道德声誉。允集：诚信地会集而来。
道悠运促：道路漫长，命运短促。不终远业：没有最终完成远大的事业。
仁者必寿：语出《论语·雍也》：“知者乐，仁者寿。”这几句是说，可惜啊！仁慈的人一定长寿，难道这话是荒谬的吗？
【辑评】
苏轼《东坡题跋》卷一：陶渊明，孟嘉外孙，作《嘉传》云：“或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曰‘渐近自然’。”而今《晋书》乃云“渐近使之然”，则是闾里少年鄙语，虽至细事，然足以见许敬宗等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