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辞 并序
【说明】
“归去来”即归去之意，“来”是语助词，无义。“兮”（xī），古代辞赋中常用的语气词，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啊”。“辞”，文体名，是一种兼有散文和诗歌性质的有韵文体，和“赋”并没有实质区别。本文是诗人辞去彭泽令后归田不久所作。据序中说作在“乙巳岁十一月”，即晋安帝义熙元年（公元四〇五年）冬，时诗人四十一岁。但辞中又说“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可知最后完成当在晋安帝义熙二年（公元四〇六年）春。
序是说明写作本辞的缘起。诗人在序中很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窘困的家境，为了养家活口，就做了彭泽令，但因“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不久就“眷然有归欤之情”。这时，他妹妹正卒于武昌，因急于奔丧，就自动离职了，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归家后就作了这篇《归去来兮辞》。关于这次辞官归田的原因，《宋书·陶潜传》则说：“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而且成了流传千年的美谈。
辞是叙述诗人离开官场时的喜悦之情和归田后的生活乐趣，表现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和对田园生活的热爱。篇末，诗人表示要随顺自然，在田园中了结自己的余生。这是一篇和黑暗官场作最后决裂的文字。辞中叙事、写景、抒情有机结合，又巧妙运用比喻、夸张、拟人等手法，语言清新朴实，感情真挚自然，文笔流丽畅达。宋代欧阳修说：“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可见前人对这篇作品的评价是很高的。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①。幼稚盈室，瓶无储粟②，生生所资，未见其术③。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④。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⑤；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⑥。于是风波未静，心惮远役⑦，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⑧。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⑨，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⑩；饥冻虽切，违己交病
。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
。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
。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
。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
。仲秋至冬
，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
。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
。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
；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园日涉以成趣
，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
。或命巾车，或棹孤舟
；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
！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登东皋以舒啸
，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
【注释】
①耕植：耕种。
②幼稚：谓年幼的孩子。盈室：满屋，形容孩子多。陶渊明有五个男孩。瓶：指储放粮食的器具，如米缸之类。储粟：存粮。
③生生：维持生计。前一“生”字为动词，后一“生”字为名词。资：依靠，凭借。术：办法。这两句是说，缺乏维持生计所需的办法。
④亲故：亲戚朋友。长（zhǎnɡ）吏：指县府中的丞、尉一类的官。脱然：舒适的样子。怀：思念，念头。靡途：没有门路。这三句是说，亲戚朋友多劝我去做长吏，觉得很中听，因此有了做长吏的念头，但谋求这样的官职又没有门路。
⑤会：恰逢。四方：指四方之国，此指当时各地的军阀。四方之事，即指他们之间的战争。晋安帝元兴、义熙年间，桓玄篡位，刘裕崛起，军阀混战，晋王室摇摇欲坠。诸侯：指独霸一方的州郡长官。惠爱：此指爱护人才。
⑥家叔：指陶夔，当时任太常卿。见：被。小邑：此指彭泽县。这两句是说，家叔因我贫苦而从中帮忙，于是被任用为彭泽县的县令。
⑦风波未静：指军阀之间的战争没有结束。惮（dàn）：害怕。远役：到远地行役。陶渊明在任彭泽令之前，曾任荆州刺史桓玄的参军，镇军将军刘裕的参军，建威将军刘敬宣的参军，因怕到远地行役，所以在彭泽当了县令。
⑧彭泽：县名，今江西彭泽县。公田：供俸禄的田。利：收益。
⑨少日：不多几天。眷然：思念的样子。归欤之情：归去的心情。欤：语气词。
⑩质性：本性。矫厉：勉强克制情欲，以志节来策励自己。得：能。这两句是说，本性爱好自然，不是勉强克制自己、策励自己所能的。
切：急迫。病：痛苦。这两句是说，饥寒虽是急迫的事，但违背自己的本心，也是很痛苦的。
人事：人事交往，此指出仕。口腹：吃饱肚子。自役：驱使自己。
平生之志：指归田隐居。这两句是说，于是激动而又悲叹，深为自己的平生之志而惭愧。
稔（rěn）：谷物成熟。收获一次叫“一稔”。敛裳：指收拾行装。宵逝，连夜离去。这两句是说，还盼望公田收获一次后，将收拾行装，连夜离去。
寻：不久。程氏妹：陶渊明同父异母妹，比他小三岁，因嫁于程氏，故称程氏妹。骏奔：快马奔驰，形容奔丧心情急切。
仲秋：秋天的第二个月，农历八月。
这两句是说，因上述之事（指辞官归田）顺着自己的心意，所以命笔成篇叫《归去来兮》。
芜：荒芜，指长满了野草。胡不归，为什么不归去。
形：形体，身体。心为形役：心志为形体所役使。陶渊明本心不愿出仕，但为饥寒所迫，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志而外出求仕。奚：何，为什么。惆怅：愁苦。这两句是说，既然自己使心志被形体所役使，为什么要惆怅而独自悲伤呢？
谏：纠正，挽回。追：补救。这两句是说，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还可补救。语出《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接舆，楚国隐士，佯狂不仕。他以《凤兮歌》讽告孔子弃官从隐。这里顺用其意。
迷途：指出仕。这两句是说，确实是误入迷途但幸好还不远，觉察到今天所做的是对的而昨天是错了。
遥遥：一作“摇摇”，船行摇动的样子。轻飏（yánɡ）：轻轻飘动，形容船驶行轻快。这两句写回家经水路的情景。
征夫：行人。熹微：天色微明。熹，同“熙”，光明。这两句是说，向行人打听前面回家的路程，怨恨晨光微弱，看不见路。这是写回家经陆路的情景。(https://www.daowen.com)
乃：于是。瞻：望见。衡宇：衡门，简陋的房屋。载：且，又。欣：高兴。
三径：语出《三辅决录》卷一：“蒋诩归乡里，荆棘塞门，舍中有三径，不出，唯求仲、羊仲从之游。”后人便以“三径”指隐士所居之处。此指庭院小路。
樽（zūn）：古代盛酒器。
引：取，拿。眄（miǎn）：闲视。柯：树枝。这两句是说，拿起酒壶酒杯自己饮酒，闲看庭院里的树木，露出和悦的脸色。
寄傲：寄托自己的傲世之情。审：觉察。容膝：容纳双膝，形容居室极其狭小。这两句是说，靠着南窗，寄托自己的傲岸情怀，觉察到容纳双膝的狭小居室也易于安身。
涉：散步。这句是说，每天在园中散步，已成了一种乐趣。
策：拄着。扶老：此指手杖。本竹名，叫扶竹，因可为杖，故称杖为“扶老”。流：周游。憩：休息。矫首：抬头。遐观：远望。
无心：无意之中，悠闲自在。岫（xiù）：原意是山洞，此指山凹、山峰。这两句是说，浮云悠闲自在地飘出山谷，鸟飞倦了知道归来。
景：日光，此指太阳。翳翳：暗淡。孤松：象征孤高自傲的情操。盘桓：徘徊，逗留。这两句是说，太阳暗淡地将要下山了，我仍抚着孤松，徘徊不忍离去。
息交、绝游：都是断绝与世人交游的意思。
驾言：驾车，此指驾车出游。言，语助词。语用《诗经·邶风·泉水》：“驾言出游。”
情话：知心话。这两句是说，喜欢和亲戚谈谈知心话，乐于以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
春及：春天到了。事：指农事。西畴：西田。
命：“命驾”的意思。巾车：有车篷的车。棹：船桨，作动词用。这两句是说，或者驾着巾车，或者划着孤舟。
窈窕：形容水路幽深。壑（hè）：山沟。崎岖：山路高低不平。前一句写水路，后一句写山路，说既乘船在幽深的水路中寻找山沟前进，也坐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经过一个个山冈。
涓涓：泉水细流不绝。始流：开始流动。
善：欣喜。行休：将要结束。这两句是说，欣喜万物正得时宜，感叹自己一生将要结束。
已矣乎：算了吧。寓形宇内：寄身于天地之中，意谓活在世上。复几时：还有多少时间呢。
曷不：何不。曷，同“何”。委心：随心。胡为：为何。惶惶：心神不定。这两句是说，何不随着自己的心愿任意行止，为什么心神不定，还想到什么地方去呢？
帝乡：仙乡。期：期待，希望。
怀：想念。孤往：独自前往。植杖：把手杖放在一边。植，同“置”。耘：除草。耔：用土培苗。这两句是说，只想在美好的日子里独自走走，或者把手杖搁在一边，给秧苗除草、培土。
皋：水边高地。舒啸：放声长啸。
聊：姑且。乘化：随顺自然界的变化。归尽：回到尽头，指死。乐夫天命：乐天知命。语出《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谓乐于听任天道的安排，懂得生命的限度，就不忧愁了。这两句是说，姑且随顺大自然的运转变化了此一生，乐天知命，还疑虑什么呢！
【辑评】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五引：欧阳修曰：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
李格非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沛然如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有斧凿痕。
苏轼《东坡题跋》卷一：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之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予偶读渊明《归去来辞》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证。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
洪迈《容斋随笔·五笔》卷一《陶潜去彭泽》：《晋书》及《南史》《陶潜传》皆云：潜为彭泽令，素简贵，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即日解印绶去，赋《归去来》，以遂其志。案陶《集》载此《辞》自有序曰：“彭泽去家百里，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观其语意，乃以妹丧而去，不缘督邮。所谓矫厉违己之说，疑心有所属，不欲尽言之耳，词中正喜还家之乐，略不及武昌，自可见也。
陈知柔《休斋诗话》：陶渊明罢彭泽令，赋《归去来》，而自命曰《辞》。迨今人歌之，顿挫抑扬，自协声律。盖其词高甚，晋、宋而下，欲追蹑之不能。……《归去来》则自出机杼，所谓无首无尾，无终无始，前非歌而后非辞，欲断而复续，将作而遽止，谓洞庭钧天而不淡，谓霓裳羽衣而不绮，此其所以超然乎先秦之世，而与之同轨者也。
伍涵芬《读书乐趣》卷三：陶元亮《归去来兮辞》，一种旷情逸致，令人反复吟咏，翩然欲仙，然尤妙于“息交绝游”一句。下即接云：“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若无此两句，不将疑是孤僻一流，同于槁木乎？
孙人龙纂辑《陶公诗评注初学读本》卷二：通篇凡五易韵，耿介中仍和而不迫，得风人之遗旨。先叙决计欲归意，次叙归来情景。云鸟如此，胡不归乎，前后呼应，自见章法，是早春光景，亦见归来之可乐。末叙归来不复出意，结出大旨意、真本领。
毛庆蕃评选《古文学余》卷二十六：素怀洒落，逸气流行，字字寰中，字字尘外。又云：于官曰归去，于家曰归来，故曰《归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