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程氏妹文
【说明】
程氏妹，陶渊明异母妹，嫁与程氏，此以夫姓称之。程氏妹卒于晋安帝义熙元年（公元四〇五年）十一月，年三十八。义熙三年（公元四〇七年）五月，陶渊明在服制再周的时候，举行祭奠，并写了这篇祭文，以示哀悼。本文从诗人和程氏妹的亲密关系、程氏妹的高尚德行以及程氏妹死后的凄凉情景等方面加以叙述，感情真挚，辞意悲凉，充满着激愤的情绪。
维晋义熙三年五月甲辰，程氏妹服制再周①。渊明以少牢之奠，俯而酹之。呜呼哀哉②！
寒往暑来，日月寖疏③；梁尘委积，庭草荒芜④。寥寥空室，哀哀遗孤⑤，肴觞虚奠，人逝焉如⑥！谁无兄弟，人亦同生。嗟我与尔，特百常情⑦：慈妣早世，时尚孺婴⑧；我年二六，尔才九龄⑨；爰从靡识，抚髫相成⑩。咨尔令妹，有德有操
；靖恭鲜言
，闻善则乐；能正能和，惟友惟孝
；行止中闺，可象可效
。我闻为善，庆自己蹈
；彼苍何偏，而不斯报
！昔在江陵，重罹天罚
。兄弟索居，乖隔楚越
。伊我与尔，百哀是切
。黯黯高云，萧萧冬月
；白云掩晨，长风悲节
。感惟崩号，兴言泣血
。寻念平昔，触事未远
；书疏犹存，遗孤满眼
；如何一往，终天不返
！寂寂高堂，何时复践
？藐藐孤女，曷依曷恃
？茕茕游魂，谁主谁祀
？奈何程妹，于此永已
；死如有知，相见蒿里
。呜呼哀哉！
【注释】
①维：句首助词。甲辰：此以干支纪日，据《二十史朔闰表》为六日。服制再周：服制，丧服制度。丧服分五等，叫五服。对已出嫁的姐妹，按服制应服大功，为期九个月。程氏妹卒于义熙元年十一月，至作者写这篇祭文时，正好十八个月，即两个九月，所以说“服制再周”。
②少牢：用羊、猪二牲祭祀。奠：祭，向鬼神献上祭品。俯而酹（lèi）之：俯，俯首行礼，即下跪叩头；酹，以酒洒地，表示祭奠。呜呼哀哉：旧时祭文中常用的感叹句，表示对死者的哀悼。
③寖（qìn）疏：逐渐疏远。这句是说，时光渐渐疏远。
④委积：积聚。庭草：庭院里的草。
⑤寥寥：空阔。遗孤：遗下的孤儿。
⑥肴觞：肴，荤菜，菜肴；觞，指酒。虚奠：空祭。焉如：何往。这两句是说，菜和酒空祭着，人死了到哪里去了呢！
⑦嗟：悲叹。特百常情：比通常的情况要特别。
⑧慈妣（bǐ）：慈爱的母亲，此指庶母。程氏妹当为庶母所生。妣，称已死之母。孺婴：幼小。这两句是说，慈母去世早，那时我们还幼小。
⑨二六：十二岁。
⑩靡识：无知识。髫（tiáo）：古代儿童的下垂头发。抚髫，表示爱护。这两句是说，于是从童年无知的时候起，互相爱护，一起成长。
咨：嗟叹声。令妹：贤妹。操：操行，品行。
靖恭：安静恭敬。鲜言：很少说话。
这两句是说，程氏妹正直和气，友爱孝顺。(https://www.daowen.com)
行止：行为举止，一举一动。中闺：闺中，女子卧室。可象：可以做榜样。这两句是说，你在闺中的一举一动，可做榜样，也可效法。
庆：福。自：由。蹈：履行，获取。这两句是说，我听说为善的人，福由己取。
彼：那。苍：苍天。报：报答。这两句是说，那苍天啊，为什么这样偏心而不报答呢！
昔在江陵：指陶渊明在江陵桓玄官府任职的时候。重罹（lí）天罚：又遭上天的惩罚。此指陶渊明的生母孟氏遭亡。罹：遭遇不幸的事。上面已说“慈妣早世”，所以这里说“重罹”。天罚：古人认为，自己得罪了上天，就要受到上天的惩罚，母亡就是天罚的一种。
索居：孤独地生活。乖隔：因不和谐而分隔。楚越：春秋时两个国名，虽土地相连，但关系不好。语出《庄子·德充符》：“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肝胆本连接在一起，可相异如同楚国和越国。此用其意。这两句是说，兄弟分居，因关系不和谐，相隔如同楚国和越国一样。
伊：只。百哀：形容极其悲哀。切：如刀切割一样。这两句是说，只有我和你，心中悲痛万分，如刀切割。
黯黯：深黑色。萧萧：凄凉。
悲节：悲痛这时节。
感惟崩号：感恸时只有叩头号哭。崩，崩角，形容叩头像山崩一样。语出《书·泰誓中》：“若崩厥角。”兴言泣血：一哭就哭出血泪来。兴，兴起，指哭。言，语助词。
寻念：追念。平昔：往日。触事未远：谓往事如在目前。触事，所经历的事情。
书疏：泛指书信。这两句是说，书信还保存着，遗下的孤儿也都在眼前。
终天：终身，永久。
这两句是说，寂静的高堂，什么时候再来到这里呢？
藐藐：疏远的样子。曷：同“何”。恃：靠。这两句是说，疏远寂寞的孤女，依靠谁来生活呢？
茕（qiónɡ）茕：孤独无依。这两句是说，孤独无依的游魂，由谁来祭祀呢？
永已：永别。这两句是说，可怜的程妹呀，在此就要永别了。
蒿里：此指阴间。相传泰山脚下有蒿里，为死者魂魄归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