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先生传
【说明】
五柳先生，传中所写之人，因宅边有五柳树，故以此为号。本文写五柳先生的安贫乐道、不慕荣利的志趣，实是诗人自况。
其写作年代，《宋书·隐逸传》和萧统《陶渊明传》都说：“渊明少有高趣。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时人谓之实录。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可知本文当作在陶渊明出仕之前。但它们的说法并不可靠，因为它们并不完全是按照时间先后的顺序来写的，事例多有颠倒。再从本文所写的内容看，似乎不像出仕之前的情况。首先，“宅边有五柳树”，这是暗指陶渊明有五个儿子。据《晋书·陶侃传》载，陶侃喜欢种柳，所以这里的“柳”又寓有“后代子孙”的意思。而陶渊明最小的儿子生在公元四〇〇年，此文最早也当作在这时。第二，文中说：“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这不像他出仕前所能说的话，而把它当作陶渊明晚年所述较为恰当。而且“赞”中还运用了有关黔娄的典故，这实际上就是《咏贫士》第四首内容的再发挥。所以此文当作在陶渊明晚年时期，和《咏贫士》诗同时，约在宋文帝元嘉元年（公元四二四年）前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①。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②。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③。造饮辄尽，期在必醉④；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⑤。环堵萧然，不蔽风日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⑦。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⑧；忘怀得失，以此自终⑨。
赞曰⑩：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其言兹若人之俦乎
？衔觞赋诗
，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
【注释】
①何许人：什么样的人，或什么地方的人。因以为号：因此就把“五柳”做自己的号。
②这两句是说，每当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记吃饭。
③亲旧：亲戚故旧。或：有时。置酒：设酒。招之：招待他。
④造：到。辄：就。期：希望。这两句是说，到酒就尽，希望求得一醉。
⑤吝情：感情吝惜。这两句是说，已醉就告退回家，从没有舍不得走的心情。
⑥环堵：房屋的四堵墙壁。萧然：空洞洞的。不蔽风日：指房屋破旧，不能遮挡风和日。(https://www.daowen.com)
⑦穿：破洞。结：打结、缝补。屡空：经常空着。晏如：安然自在。这几句是说，粗布短衣穿补打结，箪和瓢也常常空着，但仍安然自得。
⑧这两句是说，常写文章自乐，颇能显示自己的情志。
⑨这两句是说，忘却了个人得失，以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死。
⑩赞：历史传记的一种体式，附于传文之末，有补充和阐发的意思。“赞”以上是五柳先生的传记，以下是作者对五柳先生的评论和称赞。
黔娄：春秋时齐国的隐士。（详见《咏贫士》第四首注②、④）据《列女传》载，黔娄死后，曾子去吊丧，问他妻子给他谥什么号，他妻子说谥“康”，曾子不同意，他妻子反驳说：“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其谥为‘康’，不亦宜乎？”戚戚：忧虑的样子。汲汲：急切追求。这三句是说，黔娄妻子说过这样的话：对贫贱不忧虑愁苦，对富贵也不急切追求。
其言：指黔娄妻子之言。兹：则。若人：此人，指五柳先生。俦：类。这句是说，黔娄妻子的话说的就是五柳先生这类人吧？
衔觞（shānɡ）：指饮酒。觞，酒杯。
无怀氏、葛天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名字。这两句是说，五柳先生是无怀氏的老百姓，还是葛天氏的老百姓呢？意谓五柳先生像是生活在简朴淳厚的上古社会中的人。作者在赞中引用黔娄妻子的话来赞美五柳先生甘处贫困、不慕荣华富贵的思想品德。
【辑评】
林云铭评注《古文析义》二编卷五：昭明作陶公传，以此传叙入，则此传乃陶公实录也。看来此老胸中，浩浩落落，总无一点粘着。即好读书亦不知有章句，嗜饮酒亦不知有主客，无论富贵贫贱，非得孔、颜乐处，岂易语此乎？赞末“无怀”“葛天”二句，即夷、齐、神农、虞、夏之思，暗寓不仕宋意，然以当身即是上古人物，无采薇忽没之叹，更觉高浑也。后人仿作甚多，总无一似。
张廷玉《澄怀园语》卷一：余二十岁时读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以为此后人代作，非先生手笔也。盖篇中“不慕荣利”“忘怀得失”“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诸语，大有痕迹，恐天怀旷逸者不为此等语也。此虽少年狂肆之谈，迄今思之，亦未必全非。
吴楚材、吴调侯选《古文观止》卷七：渊明以彭泽令辞归，刘裕移晋祚，耻不复仕，号五柳先生。此传乃自述其生平之行也。潇潇淡逸，一片神行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