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祭文
【说明】
这是诗人为自己写的一篇祭文，也是他生前写的最后一篇文章，与《挽歌诗》同作于宋文帝元嘉四年（公元四二七年）八九月间，时诗人六十三岁。在文中，诗人首先为自己设想了一番死时的情景，接着叙述自己安贫乐道的一生和出葬时的景况，最后抒发感慨，表示对晋的怀念。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①。天寒夜长，风气萧索②；鸿雁于征③，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④。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⑤。羞以嘉蔬，荐以清酌⑥。候颜已冥，聆音愈漠⑦。呜呼哀哉！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⑧，是生万物，余得为人⑨。自余为人，逢运之贫⑩；箪瓢屡罄，
绤冬陈
。含欢谷汲，行歌负薪
。翳翳柴门，事我宵晨
。春秋代谢，有务中园
，载耘载耔，乃育乃繁
。欣以素牍，和以七弦
。冬曝其日，夏濯其泉
。勤靡余劳，心有常闲
。乐天委分，以致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爱之
；惧彼无成，愒日惜时
；存为世珍，没亦见思
。嗟我独迈，曾是异兹
。宠非己荣，涅岂吾缁
！捽兀穷庐，酣饮赋诗
。识运知命，畴能罔眷
？余今斯化
，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
，从老得终，奚所复恋
！寒暑逾迈，亡既异存
；外姻晨来，良友宵奔
；葬之中野
，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
。奢耻宋臣，俭笑王孙
。廓兮已灭，慨焉已遐
！不封不树，日月遂过
。匪贵前誉，孰重后歌
！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呜呼哀哉！
【注释】
①丁卯：宋文帝元嘉四年（公元四二七年）干支。律中无射（yì）：指九月。律，乐律，此指十二律。无射，十二律中的名称之一，原是周景王所铸钟名。《礼记·月令》载：“季秋之月，律中无射。”季秋是九月，“无射”也当指九月。这两句是诗人设想自己死亡的日期。
②风气：风土气候。萧索：萧条、冷落。
③于征：远行，远飞。于，语助词。
④陶子：陶渊明自称。逆旅之馆：迎止旅客的旅馆或客店。此指人生，有“人生如寄”的意思。本宅：指坟墓。这两句是说，我将辞离人生，永归坟墓。
⑤祖行：古代出行时祭祀路神。这两句是说，故人凄惨而悲伤，在今晚同祭路神。
⑥羞：同“馐”，此作动词用，进献的意思。荐：奉献。清酌：清澄的酒。
⑦这两句是写人的死状：看看脸色，已远离常人；听听声音，愈加寂静无声。
⑧大块：大地。高旻（mín）：苍天。旻，天。
⑨是：此。这两句是说，这里生着万物，而我能成为人。
⑩逢运之贫：遇到贫苦的命运。
屡罄（qìnɡ）：经常空着。罄，空。
绤（chī xì）：葛布衣，夏天穿的服装，细的叫
，粗的叫绤。冬陈：意谓冬天还在穿着。
谷汲：向谷中汲水。行歌：一边走路，一边唱歌。负薪：担柴。
翳翳：遮掩。宵晨：早晚。这两句是说，遮掩着柴门，日夜做我的事。
有务中园：田园中有农事。
耘：除草。耔：培土。乃：于是。育：生长。繁：茂盛。这两句是说，又是除草，又是培土，于是庄稼生长繁茂。
素牍：书籍。七弦：指琴。这两句是说，高兴时读读书，和谐地弹着琴。
曝（pù）：晒。濯：洗。
这两句是说，整天勤于工作，没有多余的愁苦，而且心中常常清闲。劳，忧愁。
委分：安于本分。百年：指长寿。这两句是说，乐于天道的安排，安守自己的本分，因而取得了长寿。(https://www.daowen.com)
夫人：人人。夫，语助词。
愒（qì）：贪恋。这两句是说，恐怕不能长寿，所以非常贪恋爱惜时日。
存：活着。没：死亡。这两句是说，活着的时候把它作为世上珍宝，死的时候也在想着它。
迈：指年老。这两句是说，感叹我独独年迈，曾和这种情况不一样。
宠：指因高寿而受到尊崇。涅（niè）：黑色染料，喻恶劣的环境。缁（zī）：黑色，喻本性。语出《论语·阳货》：“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这两句是说，因长寿而受到尊崇不是自己的荣誉，恶劣的环境也岂能改变我的本性！
捽兀（zuó wù）：傲世独立。穷庐：破旧房屋。酣饮：畅饮。
识运知命：通晓命运。畴：谁。罔眷：无顾念。罔，无。
斯化：死去。
涉：至。百龄：高龄。肥遁（dùn）：指退隐。语出《易·遁》：“上九，肥遁，无不利。”孔颖达疏：“……上九最在外极，无应于内，心无疑顾，是遁之最优，故曰肥遁。”后世称退隐为“肥遁”。
这两句是说，自己由老而死，还留恋什么呢！
寒暑：指时光。逾迈：行进。这两句是说，时光在行进，死亡自然不同于活的时候。
这两句是说，姻亲们清晨就赶来，好朋友连夜就奔来了。
中野：田野之中。
窅（yǎo）窅：隐晦的样子。萧萧：风声。这两句是说，在昏暗的天色里送我出行，到墓门时风萧萧地吹着。
“奢耻”句：宋臣，指宋国的桓魋（tuí）。据孔子《家语》载，孔子在宋，见桓魋自作石椁，三年未成，便叹息地说：“若是其靡也。”这句是说，以桓魋的奢侈墓葬为耻，意谓自己的墓葬赶不上桓魋那样奢侈。“俭笑”句：王孙，指汉代的杨王孙。据《汉书》载，杨王孙临死时，嘱咐他儿子要裸葬。这句是说笑杨王孙的墓葬太节俭，意谓自己的墓葬又不像杨王孙那样节约。
廓：辽阔，指辽阔的江山，借指晋。遐：长久。这两句是说，晋朝已经灭亡，我的感慨也已很久了。
这两句是说，不要堆土，也不要种树，日月的光就可照进来了。意谓晋朝虽亡，但日月依然如故。这是表示对晋的怀念。
这两句是说，不看重生前的声誉，谁能重视身后的赞颂？
这两句是说，人生确实艰难啊，死又能怎么样呢？
【辑评】
陈秀明编《东坡文谈录》：东坡曰：读陶渊明《自祭文》，出妙语于纩息之余，岂涉死生之流哉！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八：此文乃靖节之绝笔也。
张自烈辑《笺注陶渊明集》卷六：今人畏死恋生，一临患难，虽义当捐躯，必希苟免，且有纩息将绝，眷眷妻孥田舍，若弗能割者。嗟乎，何其愚哉！渊明非止脱去世情，直能认取故我，如“奚所复恋”“可以无恨”，此语非渊明不能道。
钟秀编《陶靖节纪事诗品》卷一引：祁宽曰：昔人自作祭文，挽诗者多矣，或寄意骋词，成于暇日。靖节绝笔二篇，盖出于属纩之际，辞情俱达。其于昼夜之道，了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