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俨等疏
【说明】
与，给。子，儿子。俨，指陶渊明的长子陶俨。疏，文体名，常用作奏事或训谕。在文中，诗人首先向儿子们说明自己从小家境的穷困和平生的志趣爱好，接着，劝勉儿子们要互相友爱，像古代的贤人那样友好相处，并向道德高尚的人学习。至于本文的写作年代，据文中说：“吾年过五十”，可知本文当作在诗人五十岁以后；又说：“济北氾稚春，晋时操行人也。”既称“晋时”，说明必作在宋。因知本文当作在宋武帝永初二年（公元四二一年）前后。告俨、俟、份、佚、佟①：
天地赋命，生必有死②；自古圣贤，谁能独免。子夏有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③。发斯谈者，将非穷达不可妄求，寿夭永无外请故耶④！
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⑤；性刚才拙，与物多忤⑥。自量为己，必贻俗患⑦，
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⑧。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⑨！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⑩，抱兹苦心，良独内愧
。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
，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意浅识罕，谓斯言可保
，日月遂往，机巧好疏
，缅求在昔，眇然如何
！病患以来，渐就衰损
；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
。
汝辈稚小家贫，每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
？念之在心，若何可言
！然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
。鲍叔管仲，分财无猜
；归生伍举，班荆道旧
；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
。他人尚尔
，况同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汉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
。济北氾稚春，晋时操行人也
，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尔，至心尚之
。汝其慎哉，吾复何言
！
【注释】
①俨、俟（sì）、份（bīn）、佚（yì）、佟（tónɡ）：陶渊明五子名，此以长幼为序。
②赋命：给予生命。
③子夏：孔子的弟子，姓卜名商，春秋时卫国人。四友：指《孔丛子》一书中说的孔子的弟子颜回、子贡、子路、子张四人。音旨：声音意旨。
④斯谈：这种谈论，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话。将非：岂不是。穷达：贫贱富贵。寿夭：寿，长寿；夭，早死。外请：命定之外的求得。这三句是说，发表这种谈论，岂不是贫贱和富贵不可妄求，长寿和早死也永无命定之外求得的缘故吗？对子夏说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话表示怀疑。
⑤以：因。家弊：家境贫困。东西游走：指出仕。
⑥物：此指世俗之事。忤（wǔ）：违背，抵触。这两句是说，性格刚直，才能笨拙，与世俗多合不来。
⑦量：思量。贻（yí）：遗留。这两句是说，为自己思忖，一定会给世俗留下祸患。
⑧
俛：勤勉，努力。辞世：辞离世俗，此指弃官。这两句是说，因而急求弃官隐居，使你们从小受饥受寒。
⑨孺仲：东汉王霸字。据《列女传》载，王霸小时就有节操，不愿出仕。他看到友人的儿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自己的儿子“蓬发历齿，未知礼则”，感到很惭愧。他妻子很贤惠，对他说：你既从小立志不仕，不要荣禄，你朋友的富贵，怎能比得上你的清高？你既劳苦躬耕，子女怎能不以耕自养？既以耕自养，又怎能不“蓬发历齿”？你怎么忘了自己的志向而为儿女们惭愧呢？王霸听了妻子的话，觉得有理，于是隐居终身。败絮：破旧棉衣。拥：穿。这三句是说，我曾感激孺仲妻子的话，自穿破旧棉衣，安守穷困，为什么要为儿子们的饥寒惭愧呢！
⑩二仲：指羊仲、求仲。汉代蒋诩归隐后，在舍中开三径，只与隐士羊仲、求仲往来。因此时人称羊仲、求仲为“二仲”。莱妇：指楚国隐士老莱子的妻子。据《列女传》载，老莱子在蒙山隐耕，楚王拿重礼请他出仕，他妻子劝阻说：“今先生食人之酒肉，受人之官禄，此皆人之所制也。居乱世而为人所制，能免于患乎？”老莱子便随妻子隐居江南。这两句是说，只恨邻居没有像羊仲、求仲那样的隐士，妻子没有像莱妇那样的贤人。
良独内愧：内心的确感到惭愧。
交荫：上荫。时鸟变声：意谓鸟换了种类。变声，改变了叫声。
羲皇上人：羲皇以上的人，即上古时代的人。羲皇，远古帝王伏羲氏。
斯言：指“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几句。这两句是说，只要思想肤浅，见识稀少，以为这样的生活状况就可保持下去。(https://www.daowen.com)
机巧：机智灵巧。这两句是说，随着时光的流逝，人衰老了，也不那么机智灵巧了。
缅求：远想。眇（miǎo）然：渺然，模糊不清。这两句是说，远想过去，是如何的模糊啊！
就：接近。衰损：衰弱亏损。
遗：弃。大分：指寿命。这三句是说，亲戚故交不遗弃，常常用药物救治我，但自己害怕寿命将有限了。
柴水：砍柴担水，指日常家务劳动。
若何：怎么。这两句是说，我心里实在想念这事，但怎么可以说呢？
不同生：不是同一母亲所生。长子俨为前妻所生，其余四子为继室翟氏所生。四海皆兄弟，语出《论语·颜渊》：“……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义：意义。
这两句见《读史述九章·管鲍》注释①。
归生、伍举：两人是朋友。归生：又名声子，郑国人。伍举：楚国人。班荆道旧：铺上荆条，坐下来叙谈旧情。班，布，铺。事见《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后伍举经归生推荐，仍回楚国为官。
以败为成：指管仲辅助公子纠，失败被囚，后经鲍叔荐用，做了齐相，成就了霸业。事见《史记·管晏列传》：“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因丧立功：事见《左传·昭公元年》：楚公子围应邀去郑国，伍举为副使。未出境，闻楚王有病，公子围返，入问王疾，缢而弑之。后伍举对郑不称“寡大夫围”，而改称为“共王之子围为长。”协助公子围继承王位，立下了功劳。
尚尔：尚且如此。
颍川：郡名，以颍水而得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州）。韩元长：名融，汉献帝时曾任大鸿胪（管理少数民族来朝事宜的官）。卿佐：封建社会中高级官员的统称。没齿：没世，终身。
济北：今山东长清县。氾（fán）稚春：名毓（yù），西晋人。《晋书》说他家世代和睦相处，至毓时已七代。操行人：有品行的人。
“高山”两句，见《诗经·小雅·车舝（xiá）》，意谓敬仰道德高尚的人，走正大光明之路。高山：喻道德高尚的人。景行：朱熹《集传》：“景行，大道也。”行止：行，行走的意思；止，句末助词。
尚：崇尚。这两句是说，即使不能做到这样，但要以最恳挚的心去向往学习。
这两句是说，你们要谨慎小心啊，我还说什么呢！
【辑评】
林云铭评注《古文析义》初编卷四：与子一疏，乃陶公毕生实录，全副学问也。穷达寿夭，既一眼觑破，则触处任真，无非天机流行。末以善处兄弟劝勉，亦其至情不容已处。读之惟见真气盘旋纸上，不可作文字观。余雅有琴书之癖，四十解组，闭户建溪。每诵是篇，语语如意中欲出，逌然相遇于寤寐间。但玩篇中所云“邻靡二仲，室无莱妇”四语，俗眼千古相同。古今多少高人，止为此关打言。陶公“内愧”二字，不肯作欺人语也如此。
方宗诚《陶诗真诠》：《与子俨等疏》“开卷有得”二句，与古为徒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与天为徒也。“自谓是羲皇上人”，渊明平生自期待者如此。统观渊明性情，大约介狂狷之间，而其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无道则隐，直是圣贤之学。特以饮酒躬耕，自晦其道，盖所谓箕子之明夷也，岂可以诗人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