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互联网时代的“趣味共同体”
豆瓣从最初单纯定位于个人搜寻书影音讯息、记录、写作的博客式社交网站,发展成为今天这样一个复杂的空间场域,这其中有值得观察和思索之处:为什么偏偏是豆瓣?豆瓣与当代在哪种深层意义上产生关联?这种关联就豆瓣本身而言如何体现出来?其实,豆瓣内部从来无法统合,也并不存在一个在趣味、观念和身份认同上统一的豆瓣,豆瓣上最统一的行为就是反对主流性,捍卫私人立场、个人趣味和独立见解。换言之,无论外界对豆瓣作何种评价,在豆瓣真正核心的圈子里,可能对此都是不屑一顾的。豆瓣本身是去中心的,当然也拒斥来自任何“中心”的定义、对象式的研究、夹带规训收编的虚伪高尚姿态,甚至仅仅是描述。这正是谈论和评价豆瓣的困难之处。豆瓣上的活跃用户通过这样一个平台强化着对自身趣味的认同,这一认同留下的痕迹又勾勒描画了其原本模糊的阶层归属。
豆瓣用户的主体主要分两类:一是高校师生,主要包括中青年教师和本科生、研究生;二是都市白领,主要是编辑、公司职员等。这两个群体之间的界限其实也不十分明晰,因为很多本科生、硕士研究生甚至博士研究生毕业后就会直接成为都市白领。总之,豆瓣上最活跃的用户主体是生活在一二线城市、拥有相对较高的知识储备水平和生活审美标准,同时在其专业领域都还尚未取得主导话语权、经济上也只是刚好能过得去或还略显拮据的学生与年轻上班族。在这个基础上,他们朝向各自的知识领域、审美趣味和业余消遣而彼此分化。十分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逐渐从无意识的趣味引导聚集走向对自身生存状况的意识和反思,并开始以各自的“趣味”来抵抗现代生活中的强大制度惯性和职业伦理,在这个层面上,他们开始具备自觉的、超越的反思判断力。可以说,豆瓣表面上各自为营、鸡犬之声相闻直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特立独行之下隐藏的就是这样一种阶层归属与认同,而这则是今天豆瓣引起关注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这只是第一个层面。这样来观察豆瓣,无非是一种流行的文化左派解读。然而这背后存在一个问题,即论者倘若以身份政治来探察豆瓣,实际上无异于赋予了豆瓣一种责任,即对抗那个强大的同时又无处不在的制度。这一制度随着全球化,借由20世纪末的互联网普及也将中国社会纳入其中,其最典型的表现就是今天这样一种职业社会的出现,以及无数大都市里的年轻白领构成的新工薪阶层。在今天的中国互联网上,豆瓣的确是个异类,它最广为人知的形象就是酸腐的文艺青年、慵懒的生活节奏、漠视主旋律(不仅仅是通常意义的“主旋律”,尤其是日常生活观念的主旋律,即结婚、努力工作、生子、顺从长辈意见、听领导的话、正能量等等)。但这都只是戴上有色眼镜以后所看到的,而在豆瓣的核心用户群体里,实际上对此都不以为意,因为对他们而言这既不像有的人认为的那样是矫情、刻意扭捏姿态,也不像有的人认为的那样代表了一种抵抗,而就是一种他们看来舒适的生活方式,或者用一个更浅白的词说,是一种豆瓣内部广泛认可的“三观”。所以这完全可以从另一面来看,即豆瓣用户并不是带着想要改变什么的意愿来示人以某种面貌的,而是追求一种“消极的自由”,这本身可以从两方面去评价:一方面可以说这是一种“躲进小楼成一统”;另一方面,却不得不承认,这种不被干扰、不接受外人“苦口婆心”的“教导、指引”的自由,正是现代人最基本的自由,对这种最低限度自由的捍卫恰恰是最有力的。只要别人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不给他们添堵,他们也不会去随意进入他人生活,而一旦别人闯入他们的生活,那么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起来以一种“誓死力争”的态度抗争到底。在豆瓣上不成文的交往惯例就最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即彼此避忌询问对方现实生活中的身份、生活。这恰恰与抵抗姿态无关,而在于是否敢于真正在个体选择与公共生活的质量冲突时团结在一起。(https://www.daowen.com)
至此,恐怕还是要先把豆瓣的“抵抗性责任”搁置起来,而把第一个层面的问题谈清楚,即豆瓣的“无身份”,以及这种“无身份”作为一种特殊的“身份”,还有二者对当代中国新阶层的“形塑”作用。21世纪第一个十年见证了MSN、博客、论坛、贴吧的兴衰,第二个十年则是微博、知乎、豆瓣等社区各领风骚。豆瓣在趣味、机制和网站生态上是极不同于微博和知乎的。豆瓣不存在对信息源的仰视,豆瓣的机制也不会产生大V吸粉的强大效果,因为豆瓣的核心不在于解答问题,而是记录分享、发现推荐、会友交流,也就是品味系统(读书、电影、音乐)和表达交流系统(广播、日记、评论、我读、我看、我听、友邻、小组、同城)的建立与运行。在这样一种机制的引导下,豆瓣不是走向一元化与大V的强大号召力归属,而是构建不同趣味、喜好、风格各占自己所在的层面,自得其乐而互不干扰。甚至可以说豆瓣是个多层的平行世界,不同趣味的人很少有可能了解对方究竟在做什么,而相似趣味的人则慢慢通过品位系统和表达交流系统找到彼此。用之前网友的话说,“豆瓣社交网络的去中心化程度,豆瓣社区的‘半开放性’,豆瓣用户群体的复杂性与异质性,各个豆瓣群体之间的区隔与井河不犯,没有可以通吃全站用户的红人,没有像知乎那样‘一处大V,处处大V’的影响力加持。这使得豆瓣是一个更加平等、理性的社交网络,豆瓣用户更加的独立思考,不迷信盲从权威。”[1]
而且,豆瓣的社区精神带有一种慵懒的随意性,不同取向和趣味往往能够做到相互宽容对待,做插画的、搞写作的、做设计的、作学术的、搞摄影的,甚至段子手、新闻搬运工,都在各自的层面相安无事地分享、推荐、交流。于是,一个分层并不断叠加的豆瓣便以一种“现象”的形式出现在外界面前。在这之中影响最大的群体应该是阅读者和写作者,一方面有一个广泛的外围圈子,就是普通用户,他们往往在生活中有过阅读、观影体验后上来随手标记一下,了解对作品的评价,另一方面则是由老用户(这部分人往往是在豆瓣最初成立的几年里率先注册豆瓣并已经在自己的主页上形成了鲜明独特的个人品位、读写痕迹,并通过品味系统和表达交流系统形成了一定的圈子,彼此以同好的方式相互传递资源、交流心得、撰写评论,成为比较有影响力的用户)组成的松散的核心圈子。在今天,共识的消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这带来的影响是两面的:一方面不存在统一的权威,不同的观点、趣味都有其合理性;另一方面自然也导致坚固性的丧失,生活变得充满不确定性。豆瓣整体具有一种气质,就是对现代职业伦理的怀疑、不认可,在豆瓣上随处可见的不是讨论工作、加班、奋斗、对进步生活的向往,而是私人趣味、吐槽、自嘲,对“干货”、勤奋赚钱、听长辈话、结婚养家这类权威话语的嘲讽,其实就是毫不遮掩现代生活中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