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写中国农村的命运”
木叶:我们从《河上柏影》谈起。开篇有些出乎意料,摘抄了三页的植物志,小说的跋里又做了补充摘录。一首一尾,令人有许多遐想。
阿来:我写东西不会预先想那么多,随着一个文本的展开,结构会慢慢呈现出来,这个时候会想很多问题。正文是最早想写的部分,但如果只是把它写出来,这个文本可能跟今天很多小说一样,我觉得生活或这个故事中,应包含更多意味和内容,所以要有铺垫,那些关于岷江柏的摘录等于是这个故事的前传。
木叶:这手法非同一般,不过会不会担心这样开头有些“松”,或者有点像非虚构?
阿来:不担心。可能我们现在是一个消费时代,写小说都特别急,就是老想讲故事,老怕抓不住人,其实小说有各种各样的方法,而我们现在已经习惯看小说跟看电视剧、商业片一样,最后只剩一个故事。其实过去的小说,或者说那些好小说,它的文本总是更丰富。
木叶:有意味的是,小说靠后的部分,第三辈人(孙子)喜欢县城新区里的新房子,不想回乡下老家,对于祖辈的老家又会是什么态度呢?这一笔往回勾了一下,透出作者的某些用意。
阿来:也不一定是用意,社会现状真是这样。故乡感情更多是农耕社会的观念。一过春节,很多第一代打工者轰轰烈烈要死要活地回老家,其实回去也没干什么,就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但很多第二代,很多年轻人,恐怕就不太愿意回了。
木叶:作为三部曲之一,这部中篇小说并不很复杂,但所涉及的社会现实、人与自然、人与历史传统等问题均引人注目。临近结尾主人公王泽周想到一句,“可怕的没有任何原则的实用主义”,这指向“大老板”,也可视为一种更具普遍意义的批评性表达。王泽周的父亲,其实是外乡人,有一种尴尬与辗转,这也使得王泽周对于故土和亲情的理解复杂而微妙。联系到你的身份,母亲是藏族,父亲是回族,是不是也有较深的思考,或者说潜藏着身份认同或身份焦虑?
阿来:我倒没有这种身份认同与焦虑问题。身份认同、身份焦虑,其实是西方来的所谓后殖民理论。它有它的背景,就是二战前后殖民地摆脱殖民统治,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这也是重新建立一个共同体的过程。这个共同体,有时候叫国家,更多是叫民族。但其实看今天的世界,交往越来越多,一个国家内部不同地区之间的交往,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不同文化、不同信仰、不同种族的人的交往与结合,都越来越多,所以发生很多变化,情况越来越复杂。比如你在跨国公司或国际性组织工作,怎么认同你的身份?所以,将来这个问题会越来越淡化,就像在欧洲、美国,你问一个欧洲人说,你是什么民族,这可能是奇怪的问题。欧洲人复杂,会说我母亲是英国人,父亲是意大利人,诸如此类。当然,谈论身份时,也涉及宗教的问题,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以及难民问题。
木叶:国际上有一种论调说西藏或整个藏族生活区,是不需要发展的。其实这部小说,加上《三只虫草》《蘑菇圈》,也隐含着对此的回应,或对这个主题的深层思考:包括藏族人的历史、人文、地理、风情,以及在当下到底是否“与时俱进”,具体又可能如何走。《河上柏影》的主人公和行政领导、旅游局负责人都希望开发,但思路与方法很不同。不少珍贵的柏树被断了根系(不仅是王泽周老家),围起来,像盆景一样展示……
阿来:这不是虚构出来的,真有过断根这种事情。有一种更珍惜的树木就成了一个风景:有说明,有栏杆,跟我小说里写的一样。后来这树快死了,又把它拆开……但是从来没有看到体制中任何人为这种错误承担责任。(https://www.daowen.com)
木叶:你有一个意思:某些乡村有一种不协调的旧,不自然的旧,某些城市又有一些不协调的新,不自然的新。为什么我们的国家,很多东西都是处于一种不自然不协调的状态。这个小说其实也讲到了这一点。
阿来:现在什么都叫“打造”,就是凭空弄个东西出来,较少听取真正的专家和行业人士的意见。结果就是,不断用一些不是它本身生长的东西去取代它。现在是旧的好,我们就打造很多旧的东西。又或者,觉得那些东西太旧了,我们要新的,但打造的这些新又不去好好地跟自然相协调,弄出很怪的东西。
木叶:卡夫卡说过,人的一大问题就是“缺乏耐心”。这也包含一种实用主义。
阿来:我在另一本书中写过,过去那个藏族房子,石头寨子,非常漂亮。而当地政府官员要给它盖顶,说有顶才好看,大面积实行:他们觉得彩色好看,就用彩色的金属板做顶,下面是石墙,老的木头。我到村子里问,农民说这个顶不好。第一,不好看。第二,得另找一个晒粮食的地方,本来顶部有个大平台,可以晒粮食的。第三,屋顶是铁皮的,下雨下东西,叮叮当当响。
木叶:对,不能顺应它的本性去推动它。原来那些东西能够传承千百年,一定是人和自然相互认同的结果。小说的跋语里有一句话,“树不需要人,人却需要树”,这个树这个植株,不仅仅指柏树、虫草或蘑菇,还可指涉一种自然,一种本真。《河上柏影》《三只虫草》《蘑菇圈》这“山珍三部”都是中篇,此前还写过《行刑人尔依》这样优秀的中篇,我记得莫言说长篇的伦理就是一定要长,毕飞宇说短篇要短,你是怎么考量中篇这种特殊题材的?
阿来:我写完一个长篇,就特别想写短一点的东西,第一是自我调节,第二呢,我们也只有在不断变换文体的时候,才能真正建立一种关于语言和小说形式的真切感觉,而不是从文学理论书或教科书上获得。短篇小说选材更严格,就是什么是适合或不适合写成短篇小说的,现在我们有很多短篇像一个长篇或中篇小说的提纲,不饱满。
木叶:诗歌停止的地方,短篇小说升起来。要有现实,要饱满,最好还要有诗意,这跟你的意思是接近的。短篇和中篇之间或者中篇和长篇之间,可能相差的都不仅仅是文字的数量。“花瓣式结构”是个很有趣的说法,不过还是有人觉得你用心力很大的“乡村编年史”《空山》像几部中篇的组合。
阿来:它是按照一个长篇小说来写的。为什么写成目前这种样子?传统的长河小说很可能是写一个家族,但我关注的不是某个家族,而是一个村庄,我在写中国农村的命运。《空山》的故事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这几十年,国家政策调整非常大,包括“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多种运动,完了又搞经济。如今的乡村,不像过去传统的乡村是自治的。它的社会结构等往往是别人强加给它的,甚至地里种什么庄稼,也是别人强加给它的。乡村那个完整的社会结构已经破碎了,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时我要想写一个完整的历史,不可能。一个运动来了,需要一个人站在村子中央成为领袖时,这个人就出现了,但很快这件事情就过去了。每过五到十年,乡村的中心人物、领袖人物就会变化,“文化大革命”时叫年轻人造反,这时年轻人站到中央,搞经济时又需要会做生意会搞关系的能人,而不是搞阶级斗争的人……昨天还是领袖,明天就被踢到一边去。所以乡村已经破碎了,我这个小说破碎的形式是对应了一个破碎的乡村现实。
小说表达社会生活,表达生命感悟,当现实生活不断变化,也要求小说形式有所创新。以前有人觉得创新就是形式问题,其实不同的现实需要不同的形式,不然你这个内容就不能恰当地装在这个小说里头。《尘埃落定》是这个样子,我不再重复《尘埃落定》的方式。你前面提到的莫言的话很对,一个小说只有一个最合适它的结构、形式,包括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