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性在哪?”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普遍性在哪?”

木叶:这是一种因时而变,也是小说家持续的探索,当然,探索也有代价。比如说《空山》收获的评价,和《尘埃落定》有一定落差。也有人为这部长篇打抱不平,觉得没有得到它应有的称许。

阿来:现在很多人这样说。这涉及一个作家、艺术家跟艺术的关系的问题。现在整个社会比较功利,文艺家也难免,甚至读者也难免,读者都会替你着急。但是我完成了它,我很满意。我们最大的享受,不是签名、受访、收版税,而是坐在桌子前一字一行地看到它慢慢呈现出自己的面貌,这时你像上帝一样,在创造一个世界。

木叶:是的,尽管它可能很难。好像海明威就说过一个意思,写完一个长篇,人仿佛垮了一半。

阿来:那肯定,因为你把所有东西都投入进去了。《空山》前后写了大概三年多时间。每一个小说都需要一个新的形式,刚才说到的中篇《河上柏影》也是。

木叶:除了受好评的《阿古顿巴》《月光下的银匠》《老房子》《鱼》等,其他不少短篇也好,但一般人说到阿来,似乎只是说长篇《尘埃落定》。

阿来:读者也是比较急躁的。我经常讲一个例子,魔幻现实主义具世界知名度的作家有十几位,而往往被简化到马尔克斯一个。马尔克斯也写了很多,《枯枝败叶》《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迷宫中的将军》等,但一说到他往往就是《百年孤独》……历史上任何文学流派、文学现象,就出一个人吗?一定是一大堆人,而且一个作家也往往写了一大堆东西。读者是可以不很清楚的,但问题是我们有文学批评界,有林林总总的研究者,还有专门做文化报道的媒体。

木叶:提到魔幻现实主义,北大陈晓明教授就认为《尘埃落定》受到《喧哗与骚动》和《百年孤独》的影响。

阿来:影响是会有。《喧哗与骚动》也写家族,也有一个傻子,但他那是一个真傻子,不过,福克纳我不喜欢,我是比较烦意识流小说的,当然,作为一种实验也不是不可以,意识流小说的经典都是没法读的(笑),至少大部分人读不完。《喧哗与骚动》还算是可以读的。

木叶:因《尘埃落定》获得茅盾文学奖时你四十刚出头,好像是最年轻的一个,应该是一种颇大的振奋,当然,也可能无形中构成一种压力。这么年轻就抵达这种状态,再往下怎么写。

阿来:我没有。就是刚才我说的,我们从事这个工作是求名求利还是真的热爱。我相信我是真的热爱,没有办法停下来。

木叶:我初读《尘埃落定》,有几句话记得很深:“丝绸是些多么容易流淌的东西啊”,“泪水挂在她乳房上就像露水挂在苹果上一样”。对于你的文字,有人看到清新灵异,有人看到拙朴。

阿来:总体风格,朴素一点干净一点是好的,不需要那么泛滥、夸张,至少我的审美是这样。但是也可以更脱俗一点,不要一说朴素就变成老实巴交的老农民,那也是对朴素的一种不好的理解(笑)。

木叶:《尘埃落定》1998年出版,最后一章也叫这四个字。在此之前似乎没有这种说法(近似说法有的)。

阿来:我写小说,一般不会先写标题,因为标题对人的暗示性和规定性很强。写一个标题等于你已经确定这个书的主题。我在寻找,我写到一个情景:因为抵抗,那个寨子就被解放军炮轰,(后来是有旋风),烟尘升起来,然后又落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当然也有一个佛教的观念,“微尘”,世界之大,时间之永恒,在那种大尺度的时间和空间当中,所有东西都像一粒微尘,人的生命也是。

木叶:基督教也讲尘归尘,土归土。(https://www.daowen.com)

阿来:对,很多生命感相像。我们很多时候不是直接描述这个生命感,而是通过比喻,通过一个相似事物来表达抽象的东西。

木叶:这部长篇的人物设定也耐人寻味。主人公,也是叙述者,他是傻子,但也许比别人更聪明。他其实是麦其老土司和汉人妻子所生,且是在一次酒后有的他。

阿来:我写小说之前,研究过十几个土司家族的历史。我这个人喜欢像学者一样工作,但可能没有达到学者的水准。

木叶:《瞻对》学者功力可能最明显。《尘埃落定》错综复杂,涉及土司史、汉藏交流史、国民党史、共产党史、国共关系史,很多事情在其中。

阿来:我其实都会做这样的工作。所以这个故事是十几个家族史的浓缩。为什么主人公是傻子,人们都从文学性上找,其实还有别的渊源可追溯。我讲过几次,过去的皇帝一般不跟平民通婚,土司家族也如此,总是这十几家人互相通来通去。所以我们看到,第一代、第二代奠定这个家族地位的人,就像开国皇帝一样不一般,但一代不如一代,后来往往生理上都会痴、傻。像溥仪,讨了五个老婆,没有造出一个人来。临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就至少三个土司家族最后一代的土司是傻子,而且被嫁过来的女人控制驾驭。一个家族,不仅是智力,生理上也会退化。

木叶:最后这个“傻子”土司的死亡,被解读为象征着土司制度的没落、衰竭、瓦解,当然可能有别的阐释。我还比较好奇,他叔叔和姐姐从国外见了世面回来过,一个印度,一个英国,可能有不同的思想观念,不过你并没有展开,只是让他们对时局和家族发表了一些看法,拿了钱财便走了。

阿来:其实就是对事实的陈述。在那样一个社会,真正离开了看到了外面世界的人,他就回不来了。

木叶:小说就写到这个傻子被仇人杀死为止,没写建国之后,这个土司家族是如何存续转变的,比如怎么应对共产党和新政策,怎么开始新的生活,但收束得简洁有力,想往深了想的人,会有更多的发现。

阿来:收尾这个很简单。因为后来我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接受改造,作为统战对象,进入政协,或在一些地方工作,过着舒适的生活。80年代90年代初接触时,他们六七十岁、七八十岁了,就是活着,衣食无忧,也不用动脑子,只有某种情况下,来个人打听他们原来的事,酒也摆起来,这个人就活起来了,眼睛甚至皮肤都开始闪光。所以,我有一个强烈意识,要是我遇到改朝换代,一定是跟这个朝代一起结束,如果你在这个时代是风光的,下一个时代一定不会让你风光,那你活着干什么呢?后来很多《尘埃落定》的读者说,我们太爱这个主人公了,你怎么把他弄死了,我说我不忍心他继续活下去,就是一个行尸走肉,所做的事情就是回忆过去,而且只有回忆过去的时候,他那种生命力,那种东西才又回到他身上,你老回忆过去干什么?

木叶:小说的结尾就像围棋的收官,非常难,这部长篇戛然而止,恰到好处。小说里讲到,“历史就是从昨天知道今天和明天的学问”,里面还有一个东西是与此相呼应的,就是书记官,舌头还给割去了。这个设计太牛了。

阿来:知识分子就是要说话,作为一个记录者、书写者,就两种选择,一个就是犬儒,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今天这个情况大面积发生。但还有少部分人说我的这个事业这个职业要求我这样做……

木叶:往远了说,司马迁的一生也仿佛一个隐喻,一个为中国历史做了这么大贡献的人,居然是以那种身体和身份书写。

阿来:这也是写小说的一个意思。现在我们写小说,都想说我这个独不独特?当然要独特,但是独特的东西当中,一定应包含一些人类普遍的东西,指向整个人类的东西。普遍性在哪?不是说大家天天早上起来去星巴克坐一屁股,吃个小面包,就是普遍性。现在我们中国小说写得出特殊性,写不出普遍性。

木叶:这句话好。还有些人觉得《尘埃落定》很吸引人的是一种潜在而出色的心理描写,无处不在书写怎么样看世界。譬如傻子就说,“哥哥因我是傻子而爱我;我因为是傻子而爱他”,但是前面的铺叙和后面两个人的结局之间有张力。现在回首,是不是自己也挺难复制某些东西?

阿来:这个题材、这种写法就用一次,就像写《空山》的方法只能写那个村子时用一次,我从来没有想过重复。因为重复是一个商业化的操作。我是懂商业的,我做过生意,做过出版。人家已经认同你了,再写一个土司故事,还是用这种调子,是可以,但对于真正热爱文学艺术的人来讲,重复自己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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