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种语言中的美带入另外一种语言中去”
木叶:有件事已经过去几年了,当时有点像“事件”,现在心平气和来讲,《瞻对》到底为什么没有最后进入鲁迅文学奖评选的序列之中呢?跟政治有关吗?
阿来:这个确实没有官方的任何指引。他们觉得非虚构对他们的报告文学是个挑战,他们成为一个帮会了(笑)。说《瞻对》是报告文学也可以,像苏晓康、麦天枢在80年代写了那些东西,后来转向历史的书写,也叫报告文学,没问题。问题是90年代以后,报告文学放弃思想、放弃对社会深层问题的报道、体察甚至质疑,现在大家一说报告文学,哦,歌颂的。政府修了高铁,可不可以写?企业很成功,企业家邀你写本传记,可不可以写?当然可以,但一写就是表扬,你不能都变成这个东西,甚至都不采访,把他们给的先进材料捏吧捏吧就搞出来。
这个氛围之下,说它还是报告文学吗?我就不愿意了。我要跟现在流行的报告文学区分开来,我跟你不一样,我这里是有坚持的,有责任的,不是你定个货,付我一笔钱,我就屁颠屁颠来给你写。
木叶:对。大家也注意到,《瞻对》里引用一些清代史志,一些文言资料,你也有想过到底是否需要翻译得清清楚楚,让读者一目了然,最后还是选择悉心援引、极简展开。非虚构看似简单,可能写起来更考验一个人的初心和处理方式。
阿来:对。过去,大部分阅读是有难度的。你拿到一本托尔斯泰的书,或去回溯李白、苏东坡,语言障碍、阅读难度是存在的。但是阅读就是应该有挑战有难度的,这样你才能进步。但现在我们在不断给读者提供简单的东西,然后取消难度,很可悲。现在大学教育这么普及,但很可能一个本科生不及当年高中生的阅读能力。我们一说就是年轻人不想学,看手机等等,这些不是最重要的。
木叶:有朋友说,如果要列出近年的五部非虚构作品,《瞻对》必在其列。这个文本的故事性或者说文学性,一些人喜欢,而可能也是另一些人质疑它的一个缘由。
阿来:这里头几乎没有文学性,如果它有文学性,是因为我语言比他们强。至于故事性,因为原来是想写一个小说,我听过一部分故事、传说,就去找当地的资料,把清代的档案一查,把口传的跟文字的资料一对勘,脉络就出来了,你想都想不到,不需要任何虚构。当然,这里发了一点小感慨,这是我的话。不管写什么,对文字的要求我是不会降低的,所以以至于大家觉得文字好,都可能成为一个问题。
木叶:说到文字,你早期写过诗,后来的小说隐隐有诗意。前两年《繁花》的语言引人注目。你怎么看待语言在创作中的位置?
阿来:文学首先是语言,如果语言都立不住了,那你还当什么作家。一本文学书,读两句,语言不对,我马上扔了。文学首先是语言,就像我们看一幅画,你说自己画了什么微言大义,你色彩都调不准,我还看什么?
木叶:对,《格萨尔王》开篇第一句,“那时家马与野马刚刚分开”(《阿古顿巴》里有类似语句)。这句话有一丝《圣经》等宗教文本的语气。
阿来:所以,复旦大学张新颖每次见面,他就感慨一次,这句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木叶:有时是神来之笔,有时是百转千回。我问过哈金,他说自己写小说非常注重开篇或第一句。
阿来:当然,这个等于一部交响乐,第一小提琴往弓上一搭,拉出来第一个音就决定他们后面所有的音了。
木叶:其实围棋也是,前面几个子,对于布局和展开影响很大。我还好奇《格萨尔王》的结构,一部分是“故事:”,一部分是“说唱人:”,等于一部分是神话传说的存续,一部分是当下人物的找寻。这是“重述神话”,你恰恰把现实和神话叠加在一起了。
阿来:这个书是为英文版写的。我觉得光重写《格萨尔王》这个故事没什么意思,它又不是你创造的,你把它精炼、剪裁,这有什么意义?然后我就想民间艺人的状态,说唱这个史诗的人在当下的情景,如果把这个东西写出来,小说会更丰满。与我们在寻找我们的故事一样,他也在寻找他的故事,这是个艺术家,不光是一个说唱人了,成了一个创造者。通过这个揭示当下的文化现象,通过一个史诗说唱人把它说出来。我觉得更奇妙的是,故事和艺术家之间的互相遇和,这个小说就有意思多了。我写了近30万字,英国人说,我们合同上规定15万字,我说你们先看,看了觉得不好,就算了。
木叶:其实是为自己写。你把《格萨尔王传》里一个反面人物(晁通)的结局给改写了,和史诗本身的结局方式不同(“晋美不说话,是因为这个人他把故事改变了。在他得到的故事版本里,晁通死期尚未到来”)。
阿来:我改写了好多地方,仅仅重述有什么用处。我着重改写两个地方,第一个,就像看《西游记》一样,其实没有悬念,反正孙悟空能行,他不行的时候,上天要派人来帮他。《格萨尔王传》也一样,是上天派他下来的,他也有战胜不了的,但是他一呼唤,就有人从云端降下来给他帮忙。这有什么意思呢?所以……(https://www.daowen.com)
木叶:你好像写了一段他救一个女子,但没法救,诸如此类的故事。
阿来:对。还有就是他的迷茫,这个生命有什么意义呢?不及他哥哥,一个汉人。他的哥哥是《格萨尔王传》里最正面的形象,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妈妈是汉人,后来他哥哥战死了,但是他觉得他哥哥那种生命才有意思。这是一千年以前创造的文本,关于汉藏,关于生命。人总是会有虚无感,弱小者的虚无感源于自己的无力。而他太强大,一切都不在话下的时候,也会产生一种虚无感,就是没意思。
木叶:重述神话的系列,包括《碧奴》《后羿》《人间》,整体上反响没有预料那么好。国外反馈怎么样?
阿来:还好吧。《碧奴》和《格萨尔王》是真正给英国版写的,但是另外几本(不是)。后来我遇到英国出版社的人,他们说,你们中国人真是太聪明了,意思就是搞山寨确实很厉害。这套书,他们授权重庆出版社独家做中文版,重庆出版社居然就跟风,又约了几个作家来写同样的东西,这个跟英国半毛钱关系没有。曾经有一段时间传说谁在写红孩儿,后来没见出来。
木叶:《格萨尔王》和《尘埃落定》在国际上的接受,是否和汉藏关系、西藏独特性以及政治因素有一定关系?
阿来:各种因素都有。看遇到什么样的读者,你会遇到那些想做政治解读的人,也会遇到那种很专业的人,相对来讲,国外尤其在欧洲,比较好的文学读者会比国内要多一点。《尘埃落定》光是美国版就有四个版,三个文字版和一个有声版,是进了美国的企鹅丛书的。还有中篇《遥远的温泉》也不断重印。
木叶:前面讲到《尘埃落定》被认为受到魔幻现实主义或福克纳的影响,不过有所克服与出新,除了作者自身才情外,另一个因素就是和藏传佛教、藏族历史、文化有关。
阿来:《百年孤独》或者魔幻现实主义对我们有影响,但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简单的文本的模仿。这个文本怎么模仿?很难。第一,是突然感到原来可以这么写,用这种方法写!其实中国文学中也有这个传统,难道《聊斋志异》不是吗?《太平广记》里那么多故事也是,《西游记》也是。第二,我就要问,《百年孤独》或魔幻现实主义是怎么来的?在一个场合我谈过,当时全世界的文艺青年都到巴黎去,进行了种种探索:超现实、潜意识、幻觉,诸如此类,不过这些人在巴黎也没太大发展,但受了一些理论的影响,回到拉美后,接触印第安神话等传统的东西,哦,我们在巴黎吸毒,甚至边做爱边写,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方式都尝试了,但期待的效果都没出现,原来古代的人以及神话传说早就那么震撼、有启发性,早就那么玩过,一下子思路就打开了。所以,第一篇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佩德罗·巴勒莫》就是写鬼,一个村子全是鬼,又涉及政治主题,或者社会现实,这也可以联想到我们今天经历的乡村衰败,被遗忘,人们进入城市等等。
木叶:我想起你在一次演讲时说,“从童年时代起,一个藏族人注定就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流浪。”你还讲到,在汉藏这两种语言笼罩之下“看到呈现出不同的心灵景观”。我想知道,你今天怎么看“流浪”和“心灵景观”。
阿来:汉语已经成为一个多民族国家的官方语言,一个国家语言。你在这个国家当中,要跟不同的人交往,必须使用这种大家共同使用的语言。有人简单说这叫汉化,其实不对。能说你被“英化”吗,你上学或出国也学英语的。我们自身的文化一直在。语言不是简单的交流和书写工具,其实它时时都在脑子里轰轰作响。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精妙之处,有些问题你用这个语言想,能想得很明白,但有时会遇到一些问题,很难绕过去,如果你换一个语言想,会发现在那个语言当中另有一种力量。
木叶:你用藏语写小说吗?
阿来:不写。我不懂文字,只懂口语,而且是一种方言。
木叶:会两种语言对于文学书写非常有帮助。你以前说过,你这种身份的人,一定要把一种语言中的美带入另外一种语言中去。我觉得这一定是经验之谈。
阿来:语言在不断丰富,汉语之所以强大,除了使用它的人口很多以外,更重要的是包容能力,容纳能力,吸收外来文化的能力,从翻译佛经时代就开始,“五四”时代更是一次大爆发,所以它是不断丰富变化的。越丰富越复杂的语言,它外来的因素越大。
木叶:对,佛教、基督教以及后来的各种思潮,对中国的语言和文学都有影响,80年代又是一次大的冲击与相遇。1989年,你出了两本书,一本诗集(《梭磨河》),一本是小说集(《旧年的血迹》)。但那时候你似乎不是很开心,你在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写下去。
阿来:小说集里有《老房子》等一两篇,诗集七八十首诗里可能有十来首,我觉得是可以的,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敢说是可以的,但是大部分写得不好。这有一个落差,就是我们开始做文学梦,可能跟今天网络作家想的不一样,那时就想到要有标高,那就是托尔斯泰,就是马尔克斯,就是福克纳,就是苏东坡,就是李白。你这些东西距离太远了!这个世界最不缺少的就是三四流的作家。当时我想,我一辈子,如果都写的是这样的东西,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