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社会要更加正常,可能需要更多的阿古顿巴,而不是格萨尔王”
木叶:从你的小说、非虚构和随笔,都能感到很强的现实感,但又和阎连科的现实感不太一样。有人(王尧)说阎连科焦虑,我就问他,他回说“焦虑本身也是我最重要的写作资源”。时代这个庞然大物,凶猛而来,泥沙俱下,冲击每个人。这时小说家怎么应对?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小说本身要结束了,越来越难以像电影等影像那样去表现或对抗时代了。
阿来:我倒没有焦虑,我肯定有非常深的社会关切。面对这个世界,其实就两个工具,一方面诉之于理性来客观冷静地观察分析,但是我们表达的时候,要把这种理性转化成感性的方式。我就觉得兢兢业业、认认真真把一件一件事情做好,给社会在认知上有一点贡献。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自我建构。早在80年代,就听人说小说要死,我说要死就一起死吧,如果我爱它,没关系。
木叶:王小波专门谈过自己的师承,不过没太见到你直接谈(曾谈到辛弃疾、聂鲁达、惠特曼等为自己打开诗歌王国的大门)。如果追溯起来呢?
阿来:中外都有,但是我觉得不可能描述得那么清晰,每个阶段是不一样的,自己也在进步。比如说思想上,从德国古典哲学开始直到现代各种各样的思潮,都有认知;跟海明威学过把语言写得干净点,但是因此就说海明威是我的偶像,那说明我自己问题一点都没解决。昨天我还跟大家谈到菲茨杰拉德,这是不断丰富不断提高的一个过程,是一个很长的谱系,对应你人生不同的阶段,也对应你的思想从比较简单到比较复杂,写作技术从比较粗糙到日渐成熟,每个阶段都需要一些不同的东西。
木叶:回到你更具体所处的独特文化氛围,一旦下笔,尤其是写长篇小说,类似意识形态和宗教问题可能会不断跑出来。你怎么看待西藏地区以及藏族人民某种可能性的未来?因为我看你的小说,处理意识形态时又谨慎又高妙。
阿来:现在藏族被这个世界认知,一个是青藏高原的特殊地理,但更重要的还是藏传佛教和藏地的文化。第一,这个民族真正要走向现代化,大家都得重新思考跟这个宗教的关系。我不是反对宗教的人,我不反对人有信仰,但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信仰,我们真需要那么多的出家人吗?整天闲待着,每个人都能成佛陀吗?不一定。伊斯兰教没有这么多出家人,基督教没有,天主教没有,我们要把这个东西解决了,不然你的生产力不能解放,因为最精华的一部分人干这件事情去了。
第二,老百姓的信仰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但现在——整个佛教都有这个问题——就是把信仰的虔诚用物质来衡量,布施多少钱,磕多少头,用外在的东西而不是真正对于宗教那种精神的接纳。如果完不成这些转变,这个民族真正要靠自发的力量进入现代社会是难的。现在大部分是外力在推动,政府有时是强行在推动,也有一些人在逐渐自觉参与到其中,但大面积的还是这样,所以这是这个民族的问题,也是这个宗教的问题。任何宗教都是经过改革的,基督教发展到美国那种状态,中间经历多少次宗教改革?今天这个社会已经变成这样了,为了更好地适应现代社会,能不能从一个古代的宗教变成一个现代的宗教?(https://www.daowen.com)
木叶:有人说“阿来小说所呈现的佛性、神性、民间性的因子,在阿古顿巴这个人物身上有最早的体现”,有人说你所写格萨尔王的身上“兼具了佛教和儒家两种气质”,有人又觉得你是在给西藏及其文化“除魅”,你是怎么看待写作与生命、宗教信仰之间关系的?
阿来:阿古顿巴本身就是一个民间故事中的人物。藏族民间故事有个特殊现象。一个是格萨尔,一大堆英雄事迹堆聚他身上。另一个就是这个阿古顿巴,我没有统计过,但在不同的藏族地区,不同的藏语方言中,以他为主人公的故事至少在上千个。而且,和格萨尔形成鲜明对照。格萨尔是大英雄,他是小人物。格萨尔都是开国开疆、降妖伏魔的英雄事功,但他只是一些寻常故事。他更代表一种朴素的民间智慧,在几乎所有故事中,他总是战胜那些看起来比他强大、比他有学识、比他有财富、比他有权力的人。他总是以最简单的办法战胜那最复杂的计谋。这里头有一种通常所说的真正的民间立场。奇怪的是,在所有故事中没有说过他的出身,他的经历,甚至他的相貌。而他在所有故事中冒犯了藏区这个宗教社会,等级社会中一切(些)神圣的东西。这篇东西写得很早,年轻时候,读他的故事,听他的故事,我就总是想他是什么人?于是,我写了这篇小说,替他写了一篇小传。
也许,我们这个社会要更加正常,可能需要更多的阿古顿巴,而不是格萨尔王。
在阿古顿巴身上,我没有想过佛性与儒性的问题。我只觉得那是一种民间智慧。当然,民间智慧也完全可能包含那样一些因素。
木叶:你曾援引诗人米沃什的话:“我觉得自己如果在社会学中受到了伤害,那么可能从生物学中得到安慰。”对于当代的人与自然的关系,你有忧心,有关切,《河上柏影》《三只虫草》《蘑菇圈》写罢,得到更多的安慰或释怀了吗?“把自然还给自然”,着实不易,一方面,人们难免以自我为出发点去面对自然环境,另一方面,浮躁而复杂的局面不会很快过去,所以,很多事情怕是等不得而又急不得吧。
阿来:我确实对米沃什这句话有同感。因为我自己就常常这样,在城市密集的人群中生活久了,或者是在自己书写过程中探究那些历史或生活的阴暗面久了,我调节自己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去到青藏高原。那里地广人稀,直接面对的就是开阔美丽的大自然。所谓“大美无言”。美,自然之美确实给人以巨大的情感抚慰。所以,我因此也对自然界的被损毁有更强烈一些的关切。也试图以自己的作品唤醒更多的人有与我类似的关切。世界任何成熟的文化中都充满道德与伦理方面的劝谕。中国人对文学功能性的认识中就包含对这种劝谕功能的看重。
但我们也得看到,劝谕的力量在中国社会中正在大幅消退。原因就不去说了。但我想,我可以在美丽的书写中劝谕自己,修正自己,提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