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的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幽默”的约翰·福斯塔夫爵士

(一)与哈尔的联手戏

《亨利四世》(上篇)“第一四开本”标题页印有下面一段话:

亨利四世的历史;内有国王与亨利·珀西勋爵(来自北部绰号亨利·霍茨波)之间的什鲁斯伯里之战,以及福斯塔夫的幽默。

这段广告语透露出,《亨利四世》(上篇)核心剧情有二:“什鲁斯伯里之战”和“福斯塔夫的幽默”。换言之,尽管剧名的正标题是“亨利四世”,什鲁斯伯里之战堪称危及英格兰王国存亡的生死战,但其中最引人的情节是“福斯塔夫的幽默”。

《亨利四世》(下篇)四开本的标题页印有下面一段话:

此乃《亨利四世》第二部,内有亨利四世过世,亨利五世加冕。有幽默的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和喜欢吹牛的皮斯托。

可见,《亨利四世》这部两联剧的最大看点是福斯塔夫。有意思的是,他在全剧中多数时间是个军人,参加过两次战役:第一次是(上篇)霍茨波战死疆场为结局的什鲁斯伯里之战,另一次是(下篇)约翰亲王抗击约克大主教并最终平叛的高尔特里森林之战。这两次战役中的福斯塔夫,对戏剧起到了不可或缺的勾连作用。这个时候的他显露出,他既是英国文学中最滑稽的军人,又是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Plautus,254—184 B.C.)《吹牛的军人》这一古老主题的新花样。莎士比亚如此巧意编排,道理很简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贯穿始终。

然而,从整个剧情来看,上篇、下篇的人物、结构设计变化很大,对此,梁实秋早在为其所译《亨利四世》上下篇各写的两篇导言中做过精辟论述。在此梳理如下:

首先,中国读者历来不大关注莎士比亚历史剧,因为读者极易产生误解,认为莎士比亚历史剧既以英国历史为题材,若不熟悉英国历史,自然没兴趣。实则不然。“他的历史剧,固然用英国历史里的故事及人物作为骨干,但是他用的是戏剧的方法,他从英国历史里撷取若干精彩的情节,若干性格凸出的人物,以最经济、最艺术的手腕加以穿插编排。是以动作及对话,不是以叙述及描写,来表达一段历史。我们不需要多少有关英国历史的知识,即可充分领略一出历史剧。至少一出英国历史剧不比英国的任何悲剧或喜剧更令我们发生陌生之感。”

其次,《亨利四世》,尤其上篇,之所以大受欢迎,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福斯塔夫这个幽默人物的创作;二是这出戏所包含的政治寓意。

“福斯塔夫不是一个简单的丑角。他的复杂性几乎可以和悲剧的哈姆雷特相提并论。他在《亨利四世》里所占的重要性远超出寻常丑角的比例。上篇一共19场,福斯塔夫出现了9场,第2、5、7、10、12、15、17、18各场都有他的戏。在没有露面之前,他在帷幔后面鼾声雷动,已引起了观众的大笑。他的颟顸,他的天真,他的妙语连珠,他的饮食男女的大欲,使得他成为一个又好玩又可爱又可恶的东西。这样,莎士比亚破坏了一出戏之应有的‘单一性’,使得历史剧变了质。但是哪一个观众或读者能舍得不要这一个特殊的角色呢?”

两篇相较,下篇结构松散,剧中许多人物与观念都是上篇的扩展和延长。例如:酒店老板娘在上篇只是走一过场,下篇发展为桂克丽夫人;福斯塔夫对如何通过招募新兵赚钱,上篇只在第四幕第二场嘴头说说,下篇扩展为整个第三幕第二场。上篇,福斯塔夫只是给哈尔捧场的次要人物,下篇则变成主要角色。

从什鲁斯伯里战后直到国王去世,本无太多可写,因此可以说,下篇完全成了这中间的填充物。霍茨波已死,格兰道尔没再出场,剩下的敌人只有诺森伯兰的叛军和约克大主教。莎士比亚煞费苦心,为延展剧情,只能把作为全剧高潮的国王之死尽力往后推,主要办法便是大量穿插幽默、胡闹的剧情,除了为福斯塔夫配上一个皮斯托,还外加了两个愚蠢的乡村治安官沙洛和沙伦斯。上篇有1 501行描述历史,1 539行是幽默穿插;下篇有1 370行描述历史,福斯塔夫的戏占了1 991行。上篇的历史故事是一个连贯整体,下篇的则只含在九个场景里,且其中三场给了珀西家人,三场给了垂死的国王,两场给了诺森伯兰,一场给了新王加冕后昭告天下。亨利四世在全剧中分量不多。与其说该剧是“亨利四世的悲剧”,倒不如说它是“福斯塔夫的喜剧”。

喜剧性穿插过多,导致其在整个结构中喧宾夺主,但从另一方面看,福斯塔夫这个角色充分成长,成为莎士比亚幽默人物最成功的代表,恰是一大收获。

除了福斯塔夫这个人物,关于这出戏的政治寓意,梁实秋所说最为关键:“历史上的亨利五世(即此剧的哈里王子)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人心目中,是英国最伟大的英雄,最英武的国王,因为他统一全国,扬威域外。他是万民拥戴的偶像。莎士比亚无疑的也抱着同样的一份爱国的心情。所以他在两篇《亨利四世》和一篇《亨利五世》里,一心一意地要形容这一位英主,其他人物均是陪衬。”

由此便能理解,莎士比亚在剧情中对福斯塔夫与哈尔联手戏的编排其实不多,能算上正戏的只有三场:上篇盖德山抢劫之前的第一幕第二场,野猪头酒店的第二幕第四场;下篇野猪头酒店的第二幕第四场。除了这三场,其他两人同时出场的戏,都只算过场戏。而这三场中,又只有上篇第二幕第四场堪称唯一的联手大戏。

先来看上篇第一幕第二场,福斯塔夫死说活说要拉哈尔去抢劫,哈尔惊叹:“谁?我,去抢劫?做贼?以我的信仰起誓,不干这事儿。”福斯塔夫马上反讽:“你要是连十先令的胆子也没有,那你既不守信,又没血性,还不够朋友,身上没半点儿皇家血统。”最终,是波恩斯捉弄福斯塔夫,“叫他出丑”的主意让哈尔动心。也就是说,王子没参与抢劫客商的匪盗行为,他只与波恩斯一起劫了福斯塔夫的劫财。而且,最后,他把抢来的钱财都物归原主。

但有能吹牛的福斯塔夫参与本身,就足以让盗匪盖德希尔产生这样的错觉:“其他几条好汉,你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劫道儿只为寻开心,给干这行的添光彩;一旦事情闹大,真有人来查,他们也会顾忌脸面,把一切摆平。我这帮哥们儿可不是平地抢劫的毛脚贼,也不是为六便士打闷棍的主儿,更不是一脸大胡子的酒鬼;他们是生活安逸的贵族、市镇官员,全都来头不小。”【2.1(上)】这是戏剧构思的需要,因为盖德希尔怎么可能预知哈尔同波恩斯商量好,要劫他们。

再来看下篇第二幕第四场,这一场几乎是囊括了福斯塔夫、巴道夫、桂克丽、道尔、侍童、皮托等一大群人的闹戏,其中穿插哈尔和波恩斯假扮店伙计再次捉弄福斯塔夫。哈尔以福斯塔夫背后诽谤他为由,佯装要处置他,福斯塔夫赶紧抵赖:“没诽谤,内德,天地良心,诚实的内德,一点儿没诽谤。我在歹人面前说他不好,是防着坏人爱上他。——我这样做,算尽到了贴心朋友和忠诚臣子的一份心,你父亲该感谢我才对。不是诽谤,哈尔。——没一点儿诽谤,内德,一点儿没有。——没诽谤,真的,孩子们,没诽谤。”在这一场景,哈尔与福斯塔夫斗嘴的联手戏没占多少戏份,而剧中像这样耍贫逗趣的对话不胜枚举,这些都是为使剧情具有闹剧色彩,吸引观众设计的。莎士比亚写戏之初可能没想到这样写会使闹戏喧宾夺主,当然,也有可能为使闹戏吸引观众故意为之。

为何如此设定?可明显看出,是莎士比亚出于维护哈尔形象的周全考虑,他不能总让哈尔跟福斯塔夫在一起毫无止境地胡闹,既不让他参与盖德山抢劫,也不让他与妓女鬼混,更不让他有任何福斯塔夫那样贪赃枉法、坑蒙拐骗的做法,而只让他拿福斯塔夫开涮、取笑、逗乐、打趣、调侃、讥讽。这从他俩戏谑的彼此互称便可见出:福斯塔夫登台亮相开口第一句台词,是在第一幕第二场从酣梦中醒来对王子所说:“喂,哈尔,孩子,这会儿啥时候了?”整个剧中,只有福斯塔夫和波恩斯称呼王子“哈尔”。在福斯塔夫眼里,哈尔永远是他的“乖孩子”“亲爱的调皮鬼”“一个最会打比方、调皮捣蛋,——又十分可爱的亲王”。调侃的称呼里不失恭敬。反过来看哈尔,他不仅给福斯塔夫起了好多绰号,每一个绰号里都藏着鄙夷的差评:“婊子养的肥肉球”、“肥佬”、“无赖”、“大酒桶”、“大皮囊”、“罪恶”、“邪恶”、“恶棍”(中世纪道德剧中的角色)、“白胡子老撒旦”、“肿胀的杰克”、“肥肥的肉垫”、“婊子养的点蜡的肥油”,还有一连串说出口的“蠢胖子,榆木疙瘩,婊子养的,下流的,腻乎乎的,肥得流油的”,等等。

可以说,哈尔从没信任过福斯塔夫:“约翰爵士说话算数,——魔鬼也会依约行事,因为‘该归魔鬼的都归魔鬼’,他对这句谚语从没食过言。”在哈尔眼里,福斯塔夫只拿忏悔耍嘴皮子,根本不信上帝,连波恩斯都拿福斯塔夫打趣,叫他“悔过先生”。哈尔更是当面表示不屑:“你真会悔改!——祷告一完,就去抢钱。”因此,哈尔早把“这帮人看透了”,他盘算好要学太阳,暂时跟“恶浊的乌云”凑一块儿,只为将来“冲出要把它窒息的邪恶、丑陋的云雾”的时刻“再现辉煌”,“我一旦抛弃放浪形骸,”“要让自新在过错上闪光”。【1.2(上)】

饱食终日,过一天算一天的福斯塔夫,怎能知晓哈尔深谋远虑的宏伟志向!他把一切都挂在哈尔身上,他自作聪明地以为,“人呀,用黏土捏成的蠢东西,脑子里造不出什么像样儿的笑料,不是我造的,就是造出来用在我身上。我不仅自己长脑子,别人的脑子也是因我才有的”【1.2(下)】。因此,他甘当哈尔的笑料,只为有朝一日位高权重、威风八面。他常对哈尔把“等你当了国王”挂嘴边,因为他最担心哈尔当了国王之后变心。他在酒店吃喝玩乐一切开销,都是哈尔买单。这令他无比感动:“你是继承人,这儿的人谁都知道,——可是,请问,亲爱的调皮鬼,等你当了国王,英格兰还有绞架吗?盗贼的勇气还照样受挫,叫法律这个老丑角儿用生锈的嚼子勒住吗?等你当了国王,一个贼也别吊死。”同时,他又反过来怪哈尔:“你把我害惨了,哈尔,——上帝宽恕你!认识你之前,哈尔,我啥都不懂。如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没比一个坏蛋好多少。我一定要放弃这种生活,一定得放弃。不然,我就是一恶棍。我才不会为基督世界里一个国王的儿子下地狱。”【1.1(上)】

有了这一层,福斯塔夫才似乎对哈尔更加深信不疑,否则,他也不至于在闻听哈尔成为亨利五世之后,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英格兰法律我说了算”【5.3(下)】。可对此,哈尔早想好了,一旦“当了国王”,便立刻用太阳(太阳是王室的象征)把“恶浊的乌云”(福斯塔夫及其同伙儿)驱逐。

可以说,福斯塔夫被福斯塔夫式的本能害了!对上篇第二幕第四场福斯塔夫与哈尔之间唯一的联手大戏稍做分析,便可领会何为福斯塔夫式的本能。或许莎士比亚事先已想好,这场戏对全剧十分重要,它的篇幅在全剧中最长,达到405行。

这场发生在野猪头酒店戏份最足的闹戏,分为三个段落:

第一个段落,福斯塔夫从盖德山逃回酒店,一见哈尔,先说哈尔和波恩斯是懦夫,然后便开始凭本能吹牛,声称他们几个在盖德山同“一百来号”劫匪厮杀。当哈尔戳穿他的牛皮谎:“是我们俩袭击了你们四个,一句话,你们吓得扔下赃物扭头就跑,赃物落在我们手里。没错,赃物在屋里,你们可以看。”福斯塔夫又马上凭本能改口:“主在上,我像造你们的他老人家(上帝)一样,一眼就把你们认出来了。不信?听我说,诸位,我能把王位继承人杀了吗?我能对当朝太子下手吗?嘿,你们心里最清楚,我像赫拉克勒斯一样勇敢;但得当心本能冲动。即便狮子认出太子,也不会伤他一根毫毛。本能非同小可!本能让我当了懦夫。因此,我这辈子对自己,还有你,都要高看一眼:我是一头勇敢的狮子,而你是当朝太子。”弄得哈尔只好佯装无奈:“先生们,听好:——圣母在上,你们都打得好;——皮托,打得挺好;——巴道夫,也打得很好:你们都是狮子,出于本能才逃跑。你们不愿加害当朝王子;呸!活见鬼!”

第二个段落,国王派人送信,要哈尔次日进宫。当福斯塔夫将霍茨波与道格拉斯、格兰道尔结盟起兵造反的最新军情告知哈尔,又凭本能问哈尔:“你不吓得发抖吗?听到这消息,你的血没变冷吗?”哈尔坦然回答:“以信仰起誓,一点也不,我缺你那种本能。”

第三个段落,便是福斯塔夫与哈尔互为假扮国王,预演第二天哈尔进宫觐见国王的情形。先由福斯塔夫扮国王,他拉过一把椅子当王座,用手里的剑当权杖,头上顶个垫子当王冠,问哈尔:“为什么你当了我的儿子,就要被人说长道短?难道天上受祝福的太阳[此处‘太阳’(sun)与‘儿子’(son)的双关],真是一个成天嘴里嚼着乌梅的混子?这个问题无需问。难道英格兰的王子,真是一个偷人钱袋的窃贼?这个问题必须问。”最后本能让他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我常听人提起,你有一位品端行正的朋友,只是不知他叫什么。”哈尔明知故问:“恭请陛下告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福斯塔夫不加思考,凭着本能一个劲儿吹嘘:“一个胖出了尊严的人,以信仰起誓,一个体态壮硕的人:他长得慈眉善目,和颜悦色,气度非凡。依我看,年龄五十开外,圣母在上,也可能年近六旬。我一下想起来了,他叫福斯塔夫。倘若他品行恶劣,就算我看走了眼;因为,哈里,一眼便见出他神情里的美德。假如由果可知树,恰如由树可知果,那我敢断言,福斯塔夫一定美德在身:只跟他交朋友,把别人都赶走。”

哈尔推开福斯塔夫:“国王像你这样说话吗?还是你扮我,我扮我父亲。”福斯塔夫只好耍赖:“废黜我?假如你的言谈、气度,能有我庄重、威严的那股劲儿的一半,你就把我脚丫子冲上倒吊起来,就像把一只还没断奶的兔崽子,或家禽店里的野兔倒吊起来一样。”

哈尔假扮父亲,一张嘴就对假扮自己的福斯塔夫严词痛斥一番:“没教养的孩子,谁要你起誓?从今往后,别再来见我。你被人引到了邪路上,情况很糟:有个胖老头儿模样的魔鬼缠住了你;——你那朋友就是一只大酒桶。为什么你要结交这个脾气古怪的箱子,这个盛满淫邪的容器,这个水肿的大鼓包,这个装满萨克酒的大皮囊,这个塞满内脏的大衣袋,这个一肚子布丁的曼宁特里(埃塞克斯郡一城镇,当地集市的烤全牛声名远扬。)烤牛,这个值得尊敬的‘罪恶’,这个头发灰白的‘邪恶’,这个年老的‘恶棍’,这个上了岁数的‘虚妄’?除了尝萨克酒、喝萨克酒,有什么本事?除了切阉鸡、吃阉鸡,有什么能耐?除了精于算计,有什么真知灼见?除了专干坏事儿,有什么一技之长?他所干的,哪一样不是在作恶?他所做的,又有哪一件值得称道?”

福斯塔夫佯装糊涂:“恳望陛下明示,陛下所指何人?”

哈尔,这个福斯塔夫的“乖孩子”,不折不扣地回答:“就是那个邪恶的、令人讨厌的、误导年轻人的福斯塔夫,那个白胡子老撒旦。”

福斯塔夫凭本能装傻充愣:“一个淫邪之人,我决不认账。假如喝点儿加糖的萨克酒也算犯错,愿上帝救助恶人!假如老人找点儿乐子也算罪过,那我认识的好多酒店老板都得遭诅咒下地狱;假如胖子也该遭人恨,那法老的瘦牛就该惹人爱。不,我的好主子,赶走皮托,赶走巴道夫,赶走波恩斯,可是,却不能把可爱的杰克·福斯塔夫、善良的杰克·福斯塔夫、诚实的杰克·福斯塔夫、英勇的杰克·福斯塔夫赶走;别看杰克·福斯塔夫上了岁数,他是老而弥坚。千万别把他从哈里身边赶走,千万叫他陪着哈里:赶走肥溜圆的胖杰克,就是赶走了整个世界。”

此时,哈尔可能已在心里见到未来太阳放光的那一刻:“我偏要赶他,一定把他赶走。”

是的,到下篇第五幕第五场,也是全剧最后一场,亨利五世真把福斯塔夫“赶走”了:“老头子,我不认识你:跪下祷告吧;满头白发,还是一个傻瓜、小丑,成何体统!……别拿一个天生小丑的俏皮话回答我:不要认定,我还是从前的那个人;因为上帝知晓,——想必世人也有所察觉,——我已把从前的自己打发掉,同样要将从前陪伴左右的那些人赶走。”

凭本能,福斯塔夫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像没事人似的跟沙洛说:“他会私下召见我。瞧见了吧,他非得在世人面前装成这样。不必担心升迁。我一定能把你变成大人物。”沙洛也有本能,他不再信这个吹牛的军人:“我弄不清你怎么把我变大,——除非把你的紧身夹克给我穿,里面塞满稻草。求你了,仁慈的约翰爵士,那一千镑先还我五百镑。”福斯塔夫依然嘴硬:“先生,我绝对说话算数:你刚听到的那些,都是他装的。”直到约翰亲王宣布将福斯塔夫押往弗利特监狱,福斯塔夫才明白,自己本能的一切结束了。

事实上,剧终幕落之时,只要观众/读者仅凭观看演出或阅读文本时的本能思维,稍微替福斯塔夫回想一下,便能立刻明白,这场联手戏注定了福斯塔夫的命运。

多佛·威尔逊(John Dover Wilson,1881—1969)在其《福斯塔夫的命运》(The Fortunes of Falstaff)一书中说:“福斯塔夫可能是《亨利四世》中最显著,至少是最迷人的人物。即便如此,我相信所有评论家都认为,本剧的设计中心是那位瘦亲王,而不是这位胖爵士。哈尔把下贱和高贵的生活,把东市街和威斯敏斯特宫的景象,把酒店和战场都联系起来。他的行动主要给《亨利四世》上下两篇提供素材,而且,他也是未来,因为他就是亨利五世,即《亨利五世》中那位理想的国王。还有最后一点,如我所说,剧情的推动力是亲王要在瞎胡闹和治国理政两者间做出选择。所谓治国,按都铎王朝的一般含义,包括战场上的骑士风和英雄气(这是上篇的主题)及正义(这是下篇的主题)。莎士比亚还把这些抽象术语,或其某些方面,鲜活地体现在其他一些主要人物身上,他们像幽灵侍者似的围在亲王左右:福斯塔夫代表着各种形式的瞎胡闹,霍茨波代表着古老过时的骑士风,王家大法官则代表着法治或忠于王国的新理想。……简言之,福斯塔夫—哈尔这一情节,体现着经几个世代编选起来的神话,这种神话对伊丽莎白时代的人来说大有意义。这意义如今均已消逝,也是造成我们对该剧产生严重误解的一个原因。”

无论是否误解,比起那个在剧中篡位谋权、言而无信、忘恩负义,却道貌岸然、用堂而皇之的大道理教训儿子的亨利四世,观众/读者更不会忘掉这个无法无天混不懔的福斯塔夫;即便拿来跟属于未来的“理想的国王”亨利五世比,人们也还是更喜欢这个一身流氓气的牛皮匠福斯塔夫。

是莎士比亚的价值观在剧中出现了混乱,还是他写戏时内心充满了矛盾?单从剧中似乎看不出莎士比亚的立场,这或许只能理解为,他清楚自己是女王治下的臣民,对于本民族的王国历史,不能或不敢轻易显露立场。

(二)与大法官的对手戏

英国著名莎学家布拉德雷(A.C.Bradley,1851—1935)在其《牛津论诗讲义》(Oxford Lectures on Poetry)中,对福斯塔夫如此评说:“福斯塔夫之精髓即在于从幽默中获得最开心之自由。凡打扰他快活的事物,他一律讨厌。他讨厌合乎道德的高贵事物,因为这些强加给我们各种约束和责任,把我们变成法律、法令、身份、良知、名誉,以及各式各样令人厌烦的事物的奴隶。说他讨厌这些东西的意思是,他领教过它们的力量,并认为它们很荒唐。这些东西一经在他眼里变成虚无,便可以随便拿来开心了。这就是福斯塔夫对他生活中严肃事物的做法。一讲到严肃的事儿,他便假模假样,真理在他嘴里都变得荒唐起来。他说荣誉治不好一条腿,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不能拥有它。他会避开法律最高代表(大法官)的攻击。他的爱国主义表现在收受贿赂,把身强力壮的兵员放走,留下没有战斗力的人去为国打仗。他的责任是展示拦路抢劫的本领。他的勇气是装死,外加讥笑俘虏。王子在战场上向他借剑,他递的却是酒瓶子。至于宗教,他会闲的没事儿时拿忏悔取乐。他会悠然地坐在酒馆里胡吹自己有多‘勇敢’。这些都是他的表演绝活儿。他没有愤世嫉俗者的不满,有的是儿童般的开心。因此我们赞美他。他只冒犯正人君子,不认为生活是真实的,把我们从梦魇的压抑中释放出来,送入绝对自由的时空……在某种程度上说,福斯塔夫的心灵自由是虚幻的,而他的幽默并不能将生活现实驱除——这是我们从莎士比亚取之不竭的天才中领会到的。”

由此即可认定,剧中代表着法律严肃力量、并体现出道德高贵的大法官,是福斯塔夫最恨、也是最大的天敌!没错,亨利五世任命大法官继续执掌正义之剑后不久,便宣布放逐福斯塔夫,并严令大法官督办。福斯塔夫终于成为他自己最“厌烦的事物的奴隶”。

剧中设定的福斯塔夫与大法官的对手戏不多,只有两场,且都在下篇,却耐人寻味。

第一幕第二场,眼里不揉沙子的大法官在伦敦街头远远看见福斯塔夫,问仆人“是被指控拦路抢劫的那个人?”仆人回答:“是他,大人:可他后来在什鲁斯伯里一战立了战功;我还听说,他马上要去兰开斯特的约翰勋爵军中指挥什么部队。”

大法官自然无从知晓,福斯塔夫的战功是靠在霍茨波的尸体上捅几剑骗来的,他就事论事,委婉提及盖德山拦路抢劫一案:“我派人找你,来跟我谈,是有人控告你犯了死罪。”福斯塔夫面无惧色,从容应答:“当时我听了精通军法的顾问的劝告。”这句话柔中带硬,言外之意,身为军人,对民事指控可置之不理。

无奈之下,大法官直言相告,“说实话,约翰爵士,你日子过得不大体面。”并指责道:“你把年轻的亲王带上邪路。”福斯塔夫耍赖说:“年轻的亲王把我带上邪路。我就是那个大肚皮的家伙,他是我的狗。”

“他是我的狗”比较令人费解。在此顺便一提,莎剧中类似费解的地方很多,因此,对今天的读者来说,阅读注释本莎译十分必要。按注释理解,这句话可能是福斯塔夫以此指当时的一则笑话,讲一个大胖子(代指自己)由他的狗(代指王子)领着走路;也可能以此暗指一种民俗,认为在圆圆的满月中住着一个男人(代指自己)和一条狗(代指王子)。

面对如此无赖的福斯塔夫,大法官话中带刺地提醒说:“你白天在什鲁斯伯里的战功,为你夜间在盖德山的恶行镀了点儿金。你得感谢这不平静的世道,把你的罪过平静遮掩了过去。”并警告:“你脸上的每根白须都该显出自尊”,“你跟着年轻的亲王跑前跑后,像他的邪恶天使一般。”

不想此言一出,福斯塔夫索性以年轻人自居,不无挑衅地说:“大人,尽管尚在青春华年,但毕竟上了把年纪,有那么点岁月不饶人的老态。我最谦恭地恳请大人,务必善待身体。……你们这些老人,不去想我们年轻人有什么能力;总拿你们苦涩的胆汁来衡量我们肝脏的热度;我得承认,我们这些青春华年的年轻人,也都是些捣蛋鬼。”

大法官感到恶心,反唇相讥:“以为自己的名字还登在青年的册子里?你身上已写满老年人的印记:你没有一双泪湿眼吗?手不干涩?脸不焦黄?胡子没白?腿没缩细?没长大肚子?嗓音不嘶哑?喘气不急促?脑子不糊涂?身上的每一个零件没随着年龄枯萎?还自称年轻人?呸,呸,呸,约翰爵士。”

论耍贫嘴的功夫,十个大法官也顶不上福斯塔夫。福斯塔夫见大法官无计可施,他灵机一动,向大法官提出借钱:“大人可否借我一千镑,给我弄点儿装备?”大法官表示“一便士也没有,一便士也不给”。临走之前,大法官正告福斯塔夫:“行为要检点,要检点,上帝保佑你征战圆满!”

在第一场对手戏中,大法官没占上风,未能让福斯塔夫就范。

第二场对手戏发生在第二幕第一场。福斯塔夫欠野猪头酒店女老板桂克丽一百马克久拖不还,桂克丽将他告官,领着治安官“狼牙”来抓他。福斯塔夫根本不把治安官放眼里,拔剑耍横,正要跟治安官动手,又让大法官撞上。

桂克丽请大法官评理:“不光一点钱的事儿,老爷;是全部,——我所有的钱。他把我整个家底都吃没了,把我全部财产都装他大肥肚子里了。”

福斯塔夫耍无赖的本领简直无人能及,他脑子反应奇快,瞎话张嘴就来:“大人,这个可怜的疯婆子,满大街嚷嚷她大儿子长得像你。”

大法官不吃这套:“约翰爵士,约翰爵士,你弄虚作假的这一套,我太熟了。你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你一大串粗鲁无耻的言词,改变不了我的公正判断:依我看,你骗了这个生性慷慨的女人,叫她把钱袋儿和身子都拿来供你享用。”

最后,大法官明确告知:“欠她的债,你得还;对她干下的坏事儿,也得补偿:还债,用实打实的钱;补偿,用真心忏悔。”大法官深知福斯塔夫的为人品性,担心他事后糊弄桂克丽,特意说明要用“实打实的钱(英镑)”还账。

福斯塔夫依然不服软,他以“王命在身”,要跟随约翰亲王去约克郡平叛为由,叫大法官发话,命官差放了他。大法官再次警告他:“听这口气,好像你有干坏事儿的特权:但为了你自称的名誉,你得补偿这个可怜的女人,满足她的要求。”

至此,福斯塔夫与大法官的第二场对手戏结束,从表面看,大法官把福斯塔夫训教一顿,明显占了上风。但接下来,福斯塔夫把桂克丽拉到一边,凭着一套风月本领,哄得桂克丽不仅答应撤诉,继续借钱给他,还要把妓女道尔约来陪他一起吃晚饭。对于福斯塔夫来说,此举毋宁用女人打败了法律。

福斯塔夫恨死了大法官!或许,他在哈尔面前,常把“等你当了国王”挂在嘴边,至少其中有一句潜台词是:到那个时候,一定要你好看!因此,第五幕第三场,当皮斯托向正在乡下沙洛家的福斯塔夫报喜“您乖顺的小羊当了国王。他现在是哈里五世”的时候,福斯塔夫的第一反应是:“罗伯特·沙洛先生,国内的官儿你随便挑一个,挑了就是你的。”接着强调:“沙洛先生,我的沙洛大人,我是命运之神的管家,你想当什么官都行。……我知道年轻的国王盼着我呢。甭管什么人的马我们随便骑。英格兰法律我说了算。凡我的朋友,这下有福了;那位大法官活该遭殃!”

此时的福斯塔夫绝没想到,在他接到这个喜讯之前,他的“乖孩子”哈尔已同他最恨的大法官演完了一出联手戏。

第五幕第二场,刚继承王位的亨利五世试探大法官:“像我这样有远大前程的王子,怎能忘你加给我的莫大耻辱?怎么!申斥、谴责英格兰王位直接继承人,粗暴地把他送进大牢!这能宽大吗?这能在忘川里洗一下就忘掉吗?”

面对国王,大法官慷慨陈词:“那时您父王把权力赋予我,我代他用权,执行他的法律;在我忙国事之时,殿下却把我的职权、法律的威严和公正的力量,以及我乃国王权力的象征,忘到脑后,竟在审判席上动手打我;为此,我斗胆用我的威权,把您作为冒犯您父亲的人,监禁起来。假如这么做有罪,您现在戴上了王冠,试想您若有个儿子要把您的法令化为乌有,您能满意吗?能由着他把执法者从令人敬畏的审判席拽下来?能由着他弄翻法律程序,把保护您自身和平、安全的剑变钝?不,更有甚者,他还蔑视您至尊的象征(此为大法官自己是当时亨利四世‘至尊的象征’),对您代理人的工作加以嘲弄。请您设身处地想一下:您现在就是这个父亲,想象有这么个儿子,听到您的尊严被如此轻蔑,看到您使人敬畏的法律遭漫不经心的怠慢,眼瞅着自己受这个儿子的鄙视;然后您再换位替我想一下,我以您的权力对您儿子轻施惩戒:——在这番冷静思考后,判决我吧;您已身为国王,那就以国王的身份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与我的职权和身份不符,或有违陛下的王权。”

结果可想而知,大法官不仅没遭报复,反而受命继续执掌王国的“法律天平和正义之剑”,并被新国王待如义父。

到这个时候,不必讳言,整个剧里最了解福斯塔夫的只有这个“乖孩子”和这个大法官两个人。早在上篇第二幕第四场,哈尔与福斯塔夫在野猪头酒店演的那出互扮国王与王子的“闹剧”中,哈尔便以貌似玩笑的话,道出了他对福斯塔夫的真实看法。

(三)贪酒好色活力无限

酒与色构成福斯塔夫的全部世界,这并非他的错,是时代使然。他按照时代的节奏生活着:“我像任何一个绅士似的天性善良,可善良了:很少赌咒;一星期掷骰子不到七次;逛窑子——不过一刻钟一回;借别人钱——四次还三次是有的;日子过得舒坦,很有节制。现在全乱套了,毫无节制。”【3.3(上)】与其说福斯塔夫自认这是一个可使他“毫无节制”的坏时代,不如说在他眼里这根本就是一个能使他“舒坦”地过不道德生活的好时代,而只需偶尔装出一个表示改过自新的样子:“我要忏悔,戒掉萨克酒,像贵族似的活得干干净净。”【5.4(上)】

福斯塔夫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他所处时代的解构,时至今日,人们仍可透过他的形象解构自己所处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福斯塔夫远远超出了时代。下篇第一幕第二场,福斯塔夫在伦敦街头与代表法律和正义的大法官不期而遇,他公然宣称:“在这个货郎沿街叫卖的时代,美德如此不受待见,真正的勇士变成斗熊场的看门人:脑筋转得快的去当酒保,把聪明劲儿全浪费在客栈账单里。其他一切凡属于人的天赋,——在这恶意的时代眼里,——连一枚醋栗都不值。”

福斯塔夫看透了,这是一个唯利是图(“货郎沿街叫卖”)的时代。利字当头,荣誉算什么!因此,霍茨波视为至高无上的荣誉,在福斯塔夫眼里一钱不值。上篇第五幕第一场,什鲁斯伯里大战在即,福斯塔夫盘算的是:“当我向前冲的时候,荣誉把我一笔勾掉了怎么办?那如何是好?荣誉能治好一条断腿吗?不能。能治好一只断臂?不能。能解除伤痛?不能。那么,荣誉有外科手术的本事?没有。荣誉是什么?一个词儿。‘荣誉’这个词儿是什么?空气。好一笔算得精准的账!——谁得了荣誉?礼拜三死的那个人。他能感觉到荣誉?不能。能听见荣誉?不能。这么说,荣誉是感觉不到的?没错,对死人是这样。但对活人,荣誉就不死吗?不。为什么?诽谤受不了荣誉活着。所以,我什么荣誉也不要。荣誉不过一件装点丧礼的纹章盾(带有家族纹章的盾,常用在丧礼上,死者埋葬后,悬挂在教堂墙上。):我的教理问答到此结束。”

有了这样的荣誉观,见到被道格拉斯杀死的沃尔特爵士的尸体,他由衷表示:“我不喜欢沃尔特爵士得到的这种面目狰狞僵死的荣誉。我要活命:能保命,就保;保不了命,荣誉不找自来,死了拉倒。”【5.3(上)】

有了这样的荣誉观,他在战场上甘当懦夫,刚与道格拉斯交手便倒地装死。他不仅不觉得这是军人的耻辱,反以为此乃随机应变之“大勇”:“开膛破腹!要是今天挖出我五脏,明天就得让你撒上盐吃喽。以上帝的血起誓,多亏我刚才装死,否则那个暴烈野蛮的苏格兰人非把我清算了不可。装死?我说了谎,我没装死;死了,才是假装,因为死人没了活的生命,还假装是个活人。但一个人装死,而得以不死,便不是装死,这恰是货真价实完美的生命形象。随机应变是大勇,我凭着大勇保住了命。”

这不算完,他居然厚颜无耻——他肯定自认脑瓜好使——到要借霍茨波的尸体邀功请赏:“虽然这个火爆脾气的珀西死了,我还是怕他。万一他也装死,一家伙站起来,怎么办?我是怕他比我更会装死。所以,我得在他身上确认一下;对,我要发誓,是我杀了他。他为啥不能像我一样站起来?只有亲眼看见的人才能反驳我,没人看见我。因此,小子,(用剑刺。)带着你大腿上的这道新伤,跟我走吧。(背起霍茨波。)”【5.4(上)】

果真,什鲁斯伯里一战,他凭着在霍茨波尸体上刺的几剑,立了战功。而在此之前不久,当王子急火火地找他借剑,要与霍茨波厮杀时,他却不急不慢:“不,上帝保佑!哈尔,如果珀西活着,你更不能把我剑拿走;如果你要,我把手枪给你。”哈尔问手枪在哪儿?福斯塔夫居然开玩笑说,手枪在枪套里“还热乎呢,热乎呢,可以毁了一座城市”。哈尔来不及弄明白福斯塔夫的双关语:“热乎”(hot),既指手枪因频繁射击叛军,导致枪管发烫,变得“热乎”;又指他枪套里的“萨克酒”度数高,喝到肚子里“热乎”。“毁了”一词,福斯塔夫故意用“sack”,既指“萨克酒”,又有“洗劫”“摧毁”(destroy)之意。

哈尔以为福斯塔夫的枪套里真有手枪,一掏,抽出一瓶萨克酒。哈尔无奈,也只能嗔怪:“怎么,现在是开玩笑、瞎胡闹的时候?”然后,把酒瓶往福斯塔夫面前一扔,去与霍茨波血战。

福斯塔夫是一个酒鬼!他嗜酒如命,活着为喝酒,喝酒为活着,没有酒,毋宁死。他认为约翰亲王一脸严肃、不苟言笑,滴酒不沾,将来肯定没出息。人若不靠喝酒激活自己,都得活成“傻瓜加懦夫”的样子。他有一大套自圆其说的酒哲学:“上品的雪利萨克酒有双重功效:它升到脑子里,把所有缠在脑子里的蠢笨、迟钝、浓浊的湿毒之气烘干,把人变得悟性强、脑瓜快、懂创造,充满通灵的、炽烈的、诱人的意象,再把这些意象传到舌尖儿,说话成音,那便是绝妙的智慧。这上好的雪利酒的第二个性能,是给血加温;喝酒之前,血冷而凝滞,致使肝色苍白,这正是怯懦胆小的标记。但雪利酒能把血变热,由内向外,流遍四肢:它把脸照亮,犹如一座灯塔,向人体这个小小王国的其他国土发出警告,拿起武器;随后,全身所有生命的灵力便聚集在心脏——它们的统领周围,有了这样的部众,心脏才能强悍,得意扬扬,任何需要胆量的事都敢干;这股猛劲儿全都仗着雪利酒。所以,纵有一身武艺,不饮萨克酒,也是白搭;喝酒使人神勇。学问若无酒,不过一堆魔鬼看守的金子;学问喝了酒,才能变得既有效来又有用。……我若有一千个儿子,教他们做人的头一条准则就是,别喝淡饮料,要把萨克酒喝上瘾。”【4.2(下)】

福斯塔夫是一个牛皮匠!全剧有四处极其典型的福斯塔夫式吹牛。上篇盖德山抢劫一场戏,先是福斯塔夫、巴道夫、皮托、盖德希尔等四人劫了过往富商,然后,头戴面具的哈尔和波恩斯又来抢他们,福斯塔夫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可一回到酒店,他竟牛气冲天地夸口说:“我要是没手持短剑,一人对十二个,近身肉搏两个小时,我就是无赖。能捡条命,真是奇迹。我的紧身衣被刺穿八次,裤子刺穿四次,小圆盾被捅透,我的剑也砍得成了手锯,豁边卷刃。”他边说边比划:“这四个家伙并着排,一齐挥剑,朝我凶猛刺来;非出手不可了,我轻挥盾牌,便把七个剑尖都挡住了,像这样。”直到哈尔不留情面,连奚落带挖苦地戳穿他:“福斯塔夫,你挺着个大肚子跑起来倒挺快,那么敏捷、灵巧,而且,一边跑一边吼,吼着求上帝发慈悲,吼得活像一头公牛犊。真是一个下贱的笨蛋!自己把剑砍成锯齿,却硬说打仗打的!现在,看你还能用什么花招、什么手段、什么藏身的洞窟,把你这明摆着的耻辱遮住?”【2.4(上)】

什鲁斯伯里之战结束后,他背着霍茨波的尸体去邀功请赏,面对哈尔,从容不迫:“我承认,我倒在地上,喘不过气来;他也一样。可是后来,我们俩同时从地上爬起来,按什鲁斯伯里的时钟算,又激战了足足一个钟头。要信我说的,就信;要不信,就让论功行赏的人把罪过压自己脑袋上。就算快死了我也发誓说,他大腿上的伤是我刺的;要是他活过来矢口否认,以上帝的伤口起誓,叫他再吃我一剑。”【5.4(上)】

有这样吹破天的本领,他才能带着挑衅的口吻舔着脸向大法官吹牛:“祈祷上帝,愿敌人听了我的名字没觉得那么可怖!我宁愿闲得生锈死掉,也不愿叫没完没了的行动腐蚀干净。”【1.2(下)】

下篇,高尔特里森林之战,追击约克大主教按和平协议遣散的叛军,福斯塔夫不费吹灰之力,俘虏了累瘫在地、不想再逃、束手就擒的科尔维尔之后,便转脸向约翰亲王海吹起来:“我卯足浑身上下的力气火速赶到这儿:我骑瘸了180多匹驿马,一路风尘,才到了这儿,又凭我毫无瑕疵的勇敢,活捉了山谷镇的约翰·科尔维尔爵士,他可是一个最凶暴的骑士、一个威猛的敌人。但又管什么用呢?他一见我,就投降了,这下我倒真可以像那位长着鹰钩鼻子的罗马人(恺撒大帝)一样,说:——‘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4.3(下)】

福斯塔夫是一个劫匪!上篇的盖德山拦路抢劫便是最好明证,但福斯塔夫竟恬不知耻地把这不法勾当称为天命使然,抢劫之前,他一面对哈尔狡辩:“一个人为天命劳神,不算犯罪。……人的灵魂若靠行善才能得救,地狱里可有灼热到煎熬他的火洞?”一面对巴道夫称赞参与抢劫、并替他们踩点儿的强盗盖德希尔:“这家伙是恶棍里的人尖儿,最会对老实人大叫一声:‘给我站住,拿钱来!’”。【1.2(上)】这何尝不是福斯塔夫的自画像,他就是一个专门欺负老实人的“恶棍里的人尖儿”。

福斯塔夫是一个财迷!他为捞钱财,不择手段,竟敢在危及王国存亡的什鲁斯伯里之战前,“滥用国王的征兵权,拿一百五十个士兵换了三百多镑。征兵,我只挑有钱人家的子弟,或小地主家的儿子;……我征兵专拣这类怂包,他们心在肚子里,比针尖还小,宁可出钱,不愿参军。如今,我的队伍里净是些扛旗的老兵、伍长、副官、没正式军衔的文职兵,这群奴才衣衫褴褛,活像画布上被财主家的狗舔疮的拉撒路。……他们中有好多人是我从大牢里弄出来的。”当哈尔表示“从未见过这么可怜兮兮的流氓无赖”,他满不在乎地说:“能供人钉在枪尖上,够好了:炮灰,炮灰的命。死了填坑,跟好人没区别。咳!伙计,人总有一死,没有不死。”【4.2(上)】果然没出他所料,战事结束,“我把那帮叫花子兵带上战场,全死了:一百五十人,没三个活的”【5.3(上)】。

下篇,高尔特里森林之战在即,福斯塔夫再次利用征兵良机,和巴道夫一起合伙收受贿赂。谁给他钱,他免谁兵役。他的捞笔哲学就是再简单不过的“大鱼吃小鱼”:“既然拿小鲦鱼给老梭鱼当钓饵天经地义,照这条自然法则,我没理由不狠咬他一口。”乡村治安官沙洛向他推荐身强力壮的“霉头”和“牛犊子”,他一个也不要。沙洛特意提醒:“约翰爵士,约翰爵士,可别弄错喽。属他俩最能干,我给你挑的都是好兵啊。”福斯塔夫理直气壮地回应:“沙洛先生,你要教我怎么选人吗?难道我选人,只在意胳膊腿儿、筋肉、个子、块头儿、体格身量这样的外在条件?沙洛先生,我要的是精气神。”结果,他把从绰号就能看出“精气神”的“病秧子”和“阴影”招为兵丁,还振振有词地显摆:“瞧这个干巴瘦的家伙,阴影,——把这人给我:他在敌人眼前晃悠都当不了靶子;——敌人想打中他,跟瞄准小刀的刀刃一样难。还有,撤退的时候,——这个病秧子,这个女装裁缝,得跑多快呀!啊,我要小瘦子,不要大块头。”【3.2(下)】

福斯塔夫的每一个毛孔都绝好体现着莎士比亚的喜剧才华,威廉·哈兹里特(William Hazlitt,1778—1830)在其《莎士比亚戏剧人物论》(Characters of Shakespeare's Play)中把福斯塔夫的一切都归于“智慧”:“福斯塔夫的智慧是从他强壮身体喷出来的精华;是从他的好脾气、好性格里散出的气息;是从他嬉皮笑脸、广交朋友里溢出的暖流;释放之后,他神清气爽,是对人对己都过于满意的结果。假如福斯塔夫不这么胖,反倒与其性格相矛盾了。他之所以有如此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全在于他贪吃好喝。他用笑话培育思想,恰如用糖和酒给身体补充营养。他讲笑话感觉活像吃了阉鸡和鹿肉一样享受,吃完再来一盘,还得浇上馋人的卤汁。……他既是一个说谎家、牛皮匠,又是一个懦夫、酒色之徒。可他并不招我们反感,还令我们愉悦。他这种人自娱自乐,也叫别人快乐。……福斯塔夫戏谑之秘钥在于他遇事高度沉着,有一种排除任何干扰的绝对心境。他巧舌如簧,这既是他自珍自爱的自然流露,也是一种规避,把那些搅扰他快活和自满的事物规避掉。他的大块头在欺骗的大海中漂游,……他天生反感使人不快的想法或处境,答起话来总那么肆无忌惮。他只知凭空捏造,捏造得越离谱儿,说起来越带劲儿。”

这样的“带劲儿”又特别体现在福斯塔夫的淫欲之上,他是一个色鬼!下篇第一幕第二场,他见大法官转身离开,马上对侍童说:“没谁能把老人和贪婪分开,也没谁能把青春的肉体和淫欲隔离。”此前,他刚挑衅性地告知大法官:“我不想进一步证明自己有多年轻。事实是,我只在辨别力和理解力上有点显老。”

然而,必须明确的是,福斯塔夫的一切都源于福斯塔夫式的本能,与智慧无关。这应是莎士比亚如此塑造这个人物的初衷,他深谙人性,即便教养良好的,骨子里也有喜欢轻松幽默、插科打诨,甚至低级庸俗的倾向。而这正是莎剧取胜,至今仍有活力的重要原因之一,即他不光写了人的严肃一面,更在于他把特别适应人庸俗那面的东西深挖出来。拿福斯塔夫来说,当人们看到舞台上有这样一个滚刀肉、一个混子、一个人渣,时常口舌如簧地对正统价值观进行嘲弄、颠覆,会觉多么有趣。仔细想来,福斯塔夫有许多以反讽口吻说出的花言巧语、甚至打情骂俏,都道出了残酷的人生真相。福斯塔夫实在是一个成功的戏剧人物!

再说他的色,他凭借“本能”,把“贪婪”和“淫欲”合二为一。对酒店女老板桂克丽,他不仅长期借了钱,赖账不还,还经常享用她的肉体;对妓女道尔,他不仅有本事占够她的便宜,还能叫她对自己痴迷得发嗲:“啊,你这可爱的小坏蛋,你呀!哎呀,可怜的猴子,瞅你这一身汗!来,我给你擦擦脸。来呀,你这张婊子养的大胖脸。——啊,坏种!说真的,我爱你。你像特洛伊的赫克托一样神勇,抵得过五个阿伽门农,比那九大名人还要棒十倍。啊,坏蛋!”【2.4(下)】

从道尔的这段台词来看,一般读者/观众对赫克托(Hector)不陌生,他是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哥哥,特洛伊第一勇士,特洛伊之战中特洛伊的军队首领,后被希腊军中第一勇士阿喀琉斯所杀;对阿伽门农(Agamemnon)也算熟悉,他是希腊迈锡尼国王,被视为希腊诸王之王,征讨特洛伊的希腊联军统帅。但对于“九大名人”(Nine Worthies)具体指谁,不见得一下便知,它指的是体现理想骑士精神的九位历史人物:三个犹太人:约书亚(Joshua)、大卫(David)和犹大·马加比(Judas Maccabaeus);三个异教徒:特洛伊的赫克托(Hector)、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和尤里乌斯·恺撒(Julius Caesar);三个基督徒:亚瑟王(Arthur)、查理大帝(Charlemagne)和布永的戈弗雷(Godfrey of Bouillon)。

在此,欣赏和解读莎剧中的一个问题,即注释的不可或缺,需要直接和正式提出来。

以桂克丽和道尔这两个底层女性人物举例来说,她俩文化程度都不高,桂克丽说话经常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妓女道尔嘴里还常冒出情色场里的下流话。从全剧来看,俩人的角色作用都不算重要,只为跟福斯塔夫一起插科打诨、嬉戏调情,制造喜剧、甚至闹剧气氛。最后,她俩因涉嫌一桩命案,在福斯塔夫入狱之前,被教区执事抓捕关押。

这部两联剧之所以热闹,不仅因为有福斯塔夫,还因为有桂克丽,以及在下篇加入的道尔。只要他们仨凑一块儿,就打情骂俏、嬉笑怒骂,好戏连连。但这好戏几乎全在于福斯塔夫的时代语境,而他本人,加上粗鲁的皮斯托,俩人又都是擅说双关语、特别是性双关的高手。以下从上篇、下篇各摘选一段,剧情都发生在东市街的野猪头酒店。想必读者不难判定,若没有注释,其中的戏剧滋味将大打折扣。

上篇第三幕第三场:

亨利王子 你有什么说的,杰克?

福斯塔夫 那天晚上,我在这儿的挂毯后面睡着了,被人掏了兜[1]。这家酒店成了淫窝:居然掏人兜[2]。

亨利王子 你丢了什么,杰克?(https://www.daowen.com)

福斯塔夫 哈尔,我说出来你信吗?丢了三四份契约,每张值四十磅,还有一枚祖父传给我的印章戒指。

亨利王子 那玩意儿不值钱,顶多不过八便士。

老板娘 殿下,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我是听殿下这么说的:再有,殿下,他说起你来,不干不净的,满嘴脏字,还说要拿棍子揍您一顿。

亨利王子 什么?他不会这么说吧?

老板娘 他若没这么说,我就是一个没信仰、不说实话、不守妇道的女人。

福斯塔夫 你的信仰比不过一颗煮梅子[3],你的实话还没被追逐的狐狸[4]多。要说守妇道,玛丽安姑娘[5]跟你一比,简直可以当这儿的副区长太太。一边去,你个什么也不是的东西[6],走开。

老板娘 什么东西,说啊?什么东西?

福斯塔夫 什么东西!哎呀,一个要感谢上帝的东西[7]。

老板娘 我才不是什么要感谢上帝的东西,这点你得明白:我是本分人家的太太;你不顾自己的骑士身份,这样骂我,简直一个无赖。

福斯塔夫 你不顾妇道,否认自己是个东西,简直一头野兽。

老板娘 什么野兽?说出来,你个无赖,无赖。

福斯塔夫 什么野兽?嗯,一只水獭。

老板娘 一只水獭,约翰爵士!为啥是水獭?

福斯塔夫 为啥?她既不是鱼,又不是肉,男人不知到哪儿去找[8]她。

老板娘 你这话不地道:不论你,还是别的男人,都知道在哪儿找我,你这无赖,无赖!

亨利王子 你说得对,老板娘,他对你的诽谤太不像话。

老板娘 殿下,他连你也诽谤,那天他说,你欠了他一千镑。

亨利王子 你这家伙,我欠你一千磅?

福斯塔夫 一千镑,哈尔?一百万镑:你的爱值一百万镑;你最欠我的,是你的爱。

老板娘 不,殿下,他骂你混混儿,还说要拿棍子揍你一顿。

福斯塔夫 巴道夫,这话我说过吗?

巴道夫 真的,约翰爵士,你是这么说的。

福斯塔夫 没错,——假如他说我那枚戒指是铜的。

亨利王子 我说它是铜的,现在你敢照你说的做吗?

福斯塔夫 哎呀,哈尔,你最清楚不过,假如你只是凡夫俗子,我当然敢。可你是个王子,我怕你怕得就像听小狮子吼。[9]

亨利王子 为什么不怕听大狮子吼?

福斯塔夫 怕国王本人才是怕大狮子吼:[10]你以为我怕你,像怕你父亲一样?不,那样的话,我央求上帝把我腰带弄断[11]。

下篇第二幕第四场:

皮斯托 上帝保佑你,约翰爵士!

福斯塔夫 欢迎,旗手皮斯托。来,皮斯托,我给你枪里装一杯萨克酒,你去向我们的老板娘开火[12]。

皮斯托 约翰爵士,我要射她两杯子弹。

福斯塔夫 她能防弹,先生,你射不透她[13]。

桂克丽 嗨[14],管你什么防弹、射弹,我一概不喝[15]。对我没好处的东西我不喝,我这个人,喝酒不是为了讨男人快活。

皮斯托 那射你,多萝西[16]夫人,我射你一杯。

道尔 射我?下流东西,我瞧不上你!怎么?你这穷兮兮、卑贱的、无赖的、骗人的、衣着寒酸的家伙!滚,你这发霉的流氓,滚!我是你主人嘴里的肉[17],你高攀不起。

皮斯托 多萝西夫人,我对你一清二楚[18]。

道尔 滚,你这扒窃的恶棍,你这脏臭的偷包贼,滚!以这杯酒起誓,你若敢对我动手动脚[19],我就把刀子插你这张臭脸上。滚,你这卑劣的恶棍,腰里挂把老掉牙的破剑[20]咋咋呼呼的骗子,你!——请问,先生,你冒充军人多久了?上帝之光,肩头还系了两根带子[21]。真够威风的!

皮斯托 上帝别让我活了,看我不撕了[22]你的大皱领[23]!

福斯塔夫 别再闹了,皮斯托:我不准你在这儿开枪走火[24]。这杯酒你就射给自己吧,皮斯托。

桂克丽 别这样,好心的皮斯托队长[25]。别在这儿撒野,亲爱的队长。

多佛·威尔逊在《福斯塔夫的命运》中指出:“尽管福斯塔夫这个人物形象由中世纪的魔鬼脱胎而来,但他已变成当代人神话里的一尊神,在人们想象中,他犹如古人生活中的罗马酒神巴克斯,原因在于,他把一切传统、法律、道德束缚一股脑全抛开,叫作为人类社会成员的我们不再受这些约束,感到特别兴奋、提神儿。福斯塔夫不知廉耻,毫无原则,连最起码的体面也不顾,却能赢得赞赏,全因为他富于机智,蔑视道德,脑子灵活,活力无限。”

连带注释读完以上两段,再回味威尔逊所说,能否感到,福斯塔夫这个人物像创造他的莎士比亚一样,是说不完的?

(四)与诺福克公爵的关联

在下篇第三幕第二场乡村治安官沙洛开口揭穿福斯塔夫老底儿之前,没人知道福斯塔夫年轻时的风流事及其身世:“找遍伦敦所有律师学院,也见不着四个如此瞎胡闹的流氓。这么跟你说吧,哪儿有漂亮鸡(妓女),我们门儿清;其中几个最漂亮的,我们招手就来。那个杰克·福斯塔夫,现在得叫约翰爵士,当时还是个孩子,给诺福克公爵托马斯·毛伯雷当侍童。”

按乔纳森·贝特所说,福斯塔夫小时候曾给诺福克公爵当过侍童,这本身并无事实根据,似乎是莎士比亚杜撰的。

这凭空一笔从何、又为何而来?依据贝特的分析,莎士比亚如此写,是为将福斯塔夫同以亨利四世和他儿子为代表的兰开斯特王朝的反对派建立关联:“在理查二世当朝之初,亨利四世还叫布林布鲁克的时候,这位毛伯雷跟他已是对头。有其父必有其子:正像布林布鲁克谴责毛伯雷参与叛国将其驱逐出境一样,哈尔也把福斯塔夫从身边放逐。离开时,毛伯雷深情地向故土和母语告别,动情的话语暗示出他对英国土地和语言的爱胜过朝代更迭。而从自私的布林布鲁克嘴里,我们听不到类似动听的爱国话语。他对父亲、冈特的约翰(沙洛还记得他的名字和他的英格兰)临终遗言要恢复的理想化的古老英格兰,毫无作为。”

“在莎士比亚的时代,那些因思想差异而遭放逐、但仍宣称忠于英格兰的人,大多是天主教徒。这揭示出把福斯塔夫和诺福克公爵连在一起的另一层指向。对一个伊丽莎白时代的观众来说,作为国土之上唯一幸存的公国,诺福克的名字与公开的或被疑为天主教的同情者成了同义词。在亨利八世与罗马教廷决裂,正式改教之后很长时间,旧的天主教习俗仍在持续。天主教的礼拜仪式和农业历法以及人的生物周期间的整体关系,不可能一夜之间被打碎。因此,福斯塔夫在英格兰腹地旅行,也是深入莎士比亚的父亲和外祖父的古老宗教之旅。在把从旧戏《亨利五世大获全胜》中王子的酒肉朋友具象化的过程中,莎士比亚保留、并使用了大量自己亲生父亲‘约翰’的名字,这是否巧合,令人好奇。讽刺的是,不得不把福斯塔夫的原名‘奥尔德卡斯尔’改掉,因为这个角色被视为对原始新教‘罗拉德派’一位同名殉教者的侮辱:下篇收场白说‘奥尔德卡斯尔死于殉道,这出戏演的并非此人’。”

“确实不是这个人,因为福斯塔夫正是在宗教改革名义下被压制的那些古老天主教节奏的化身。戏文里还留有奥尔德卡斯尔的痕迹:‘福斯塔夫吓得浑身淌汗’【2.2(上)】暗示一个在篝火上被烧的殉教者,而‘我若不能像别人似的叫囚车看着顺眼’【2.4(上)】”可能指一个宗教异见者在去受火刑的路上,以及一个罪犯被押上绞架。新教徒,尤其极端的清教徒,传统上的形象清瘦,胖修士则是天主教腐败的象征。莎士比亚通过将约翰爵士写成一个胖子,而且不管他叫奥尔斯卡斯尔,意在举起天主教的幽灵与新教殉教者形成对照。福斯塔夫是马伏里奥的对手:他代表蛋糕、麦芽酒和节庆,他代表的一切都是清教徒诅咒的。在《亨利五世》开头,坎特伯雷大主教证实,哈里亲王的改革因抛弃福斯塔夫得以完成:“从未见洗心革面似一股洪流,如此强劲,把一切错误都冲走。”【1.1】假如戏里有一位原始新教徒或萌芽中的清教徒,那便是哈里五世,他刚洗刷掉过去,抛弃了老伙伴,将原来的英格兰拒之门外。

“就算福斯塔夫想利用哈尔为自己升迁,但比起那个永远冷漠、老谋深算的亨利四世,他更像一个父亲。福斯塔夫与浪荡王子模仿表演觐见国王的场景倾情投入;到王子实际觐见父王时,国王却很阴冷,两相对照,再清晰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点。下篇结尾处的复杂和痛苦,源于正在回家继承政治遗产的浪子哈尔撕碎了老英格兰的心。按霍林斯赫德《编年史》所写,亨利五世对友情无不回报。但莎剧历史不这么说。‘沙洛先生,我还欠你一千镑。’【5.5(下)】福斯塔夫遭他的‘乖孩子’公开谴责之后,立刻这么说,他想改变话题,这是人们觉得自己被出卖或不知所措时常有的做法。此时此刻,用心看过这部两联剧的观众,可能还记得哈尔和福斯塔夫两人间的早先那段对话,哈尔问:‘你这家伙,我欠你一千磅?’福斯塔夫回答:‘一千镑,哈尔?一百万镑:你的爱值一百万镑;你最欠我的,是你的爱。’”【3.3(上)】

(五)懦夫,还是勇士?

能想象世上有福斯塔夫这样的勇士吗?不知除了18世纪莎学家莫里斯·摩根(Maurice Morgann,1726—1802)之外,还有谁这样认为。1777年,摩根在他那本著名的《论约翰·福斯塔夫爵士的戏剧性格》(An Essay on the Dramatic Character of Sir John Falstaff)一书中,开宗明义指出:“我对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这个戏剧人物的勇气和军人性格所抱的看法,与我目力所及的世上的流行看法完全不同。……我并不认为莎士比亚原打算把怯懦作为福斯塔夫的主要天性。”

摩根丝毫不否认,福斯塔夫最亲密的伙伴亲热叫他懦夫;他在盖德山抢劫时,一见乔装前来趁火打劫的哈尔亲王和波恩斯便逃之夭夭;在战场上,刚跟道格拉斯交手就倒地装死。凡此种种,所有人都“否认他具有任何一种优良或值得尊敬的品质。”

然而,摩根认定,“这里有某种非凡的东西存在:想必莎士比亚有种不可思议的艺术,才使我们喜欢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并对他怀有好意。人们会说,他富于机智,有一种极具特征和蛊惑人的爽快、幽默。难道光这些就够了吗?难道对邪恶的幽默和愉快竟如此蛊惑人吗?难道那种充分显出卑鄙和每一种恶劣品性的机智,能如此抓住人心并赢得喜爱吗?或者,这种明显的幽默和突出的机智,由于更强烈揭示了性格缺陷,难道不会更有效激起我们对这个人的憎恨和蔑视吗?但我们对福斯塔夫性格的感觉并非如此。当他不再令我们开心时,我们并未觉得有什么厌恶;我们简直不能宽恕威尔士亲王即位后表现新王美德时的那种忘恩负义,我们还诅咒那种严苛无情的惩恶扬善,因为它把我们这位好脾气、讨人喜欢的老伙伴交给典狱官,遭受在弗利特监狱囚禁的羞辱。”

总之,摩根认为福斯塔夫是有勇气的,绝不是“天生的懦夫”。在摩根眼里,福斯塔夫“性格的主要品质——其他所有品质均从这里获得色彩——就是一种高度的机智和幽默,兼备充沛的精力和敏捷的头脑。……他发现自己尽管满身缺点,人们照样尊敬和喜欢他;毋宁说,人们这样对他恰恰因为他有缺点,这缺点和他的幽默密不可分,而缺点大部分还是从幽默中产生的。……他继续在社交场合生活,不,甚至住在酒店,过着花天酒地、淫欲放荡的生活,还得到别人的纵容;他酗酒、嫖妓、贪吃,总十分快活;……他永远能从自己的机智里找到可用的手段,他向人借钱,故意隐瞒,欺骗别人,甚至拦路抢劫,从不以为耻。他奢靡淫欲所得到的对待是笑声和赞许。……最后,他把青春和老年、冒险和肥胖、机智和愚蠢、贫穷和奢侈、爵位和滑稽、想法单纯和做法恶劣混在一起;……作为一个笑料和一个机智的人,一个幽默家和一个滑稽者,一个试金石和一个笑柄,一个小丑和一个遭嘲弄的对象,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就其一生中我们所见到这个时期来讲,或已成为一个从未展示过的最完美的喜剧性格。”

至此,可以获知摩根所说“福斯塔夫具备基于天性和体质的勇气”指的是什么了。原来,不论福斯塔夫敢于在什鲁斯伯里之战中面前强敌倒地装死,把保全生命视为一个诙谐问题,还是他可以靠借债度日不觉有损荣誉,都是“勇气”的表现:“勇气是构成福斯塔夫性格的一部分,属于他的天性,并在他一生的行为和实践中表现十分突出……假如把威尔士亲王和波恩斯对他的戏弄,以及约翰·兰开斯特公爵对他的谴责放一边,无法从剧中任何一个人物嘴里听出对其勇气的怀疑。……假如莎士比亚原本想把福斯塔夫写成一个‘吹牛皮的军人’类型的性格,那他的行为就该,从而一定会受到别人评头论足。……莎士比亚写他的性格全由各种矛盾构成:既是一个青年,又是一个老头儿;既敢于冒险,又游手好闲;既容易受骗上当,又富于机智;既没心眼儿,又胡作非为;原则上软弱,本性上果断;表面上怯懦,实际上勇敢;虽是一个无赖,却并无恶意;虽喜欢撒谎,并不欺诈;虽是一个骑士、一个绅士、一个军人,但一点也不尊严、不庄重、不体面。……在莎士比亚写戏那个时代以前,舞台上的弄臣、小丑,都是最廉价、粗糙的材料塑造的。换言之,只要运用某种主要的愚蠢行为,再掺上少量的无赖和公子哥儿习气,目的就达到了。但莎士比亚喜欢刻画难以塑造的角色,他决定提供一种更丰盛的菜肴,使一个出色的丑角富有机智、幽默、高贵、尊严和勇敢,韵味十足。”

顺着摩根的思路,似乎颇有自圆其说的道理。但显而易见,摩根之所以不能“宽恕”亨利五世最后“忘恩负义”放逐、“羞辱”福斯塔夫,只因他过于溺爱福斯塔夫,才把亨利五世的这种做法与亨利四世对珀西家族的“忘恩负义”等同起来。可这根本是两码事!

事实上,在这儿引述摩根对福斯塔夫的评述,只为把莎研史上有过的“福斯塔夫勇气说”立此存照,聊备一格。

不过,有个问题值得思考:人们为何如此喜欢这个懦夫?或许因为在很多时候,人们都会在福斯塔夫式的本能驱使下,自然变成懦夫!

(六)福斯塔夫何以消失?

《亨利四世》(下篇)以“致辞者”一大段收场白落幕结束,其中说到:“请允许我再啰唆一句:假如众位对肥肉没吃太腻,浅陋的作者会继续讲述这个故事,里边有福斯塔夫,还有法国美丽的凯瑟琳叫你们开心。据我所知,福斯塔夫将在这出戏里因流汗而死;除非你们已用不利言辞杀了他。奥尔德卡斯尔死于殉道,这出戏演的并非此人。”【5.5】

显而易见,此时,莎士比亚至少已想好将在《亨利五世》中如何安排福斯塔夫:让他第三次参战——阿金库尔战役(Battle of Agincourt),前两次是什鲁斯伯里之战(上篇)和高尔特里森林之战(下篇);最后让他“因流汗而死”。换言之,莎士比亚把福斯塔夫的死法都想好了。顾名思义,“流汗而死”,应指因强体力活动、瘟疫或感染性病引起的阵发性出汗导致的死亡。也就是说,莎士比亚很可能让福斯塔夫死在跟老板娘桂克丽或妓女道尔的性事上,成为风流鬼。恰如多佛·威尔逊在《福斯塔夫的命运》中所说:“莎士比亚既然把自己的意图这样公开说出来,等于提前许愿、广而告之,观众很快将再有一番享受。按当时记载,福斯塔夫极受欢迎。假如属实,观众的胃口便不仅觉不到吃腻了这块肥肉,看完这两部戏后,反而更想吃了。”

既然这样,福斯塔夫何以在《亨利五世》中消失不见?名字只出现过一次:还是第二幕第三场,在伦敦某处街头,皮斯托对老婆桂克丽顺嘴那么一说“福斯塔夫死了”。

对此,18世纪著名批评家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认为,莎士比亚感到无法以戏剧手法把福斯塔夫写下去,只好放弃。不过,多佛·威尔逊不这样看,他推断,并非莎士比亚在《亨利五世》中再也塑造不出福斯塔夫,而是因为他所属的内务大臣剧团内部,人员有了变动。简言之,是红极一时的剧团台柱子喜剧演员、主要股东之一威廉·坎普的离开,导致了福斯塔夫的消失。威尔逊认为,福斯塔夫这个角色八成是为坎普写的,也可以说,这个角色是坎普在舞台上创造出来的。威尔逊的分析,或可以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此剧下篇四开本第二幕第四场的舞台提示,印有“威廉上”字样,对比《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四开本里的“威廉·坎普上”一看,这个“威廉”无疑是指坎普。假如把坎普最早扮演《亨利四世》中福斯塔夫的时间定在1597—1598年之间,那莎士比亚为何不兑现许愿,便一下子有了令人满意的答案。《亨利五世》第五幕序曲提到女王的将军(埃塞克斯伯爵)从爱尔兰凯旋回朝,由此断定,此剧上演必在1599年至3月27日至9月28日之间,这是埃塞克斯离英、返英的日子。此剧第一幕序曲提到“木头圆圈”,不知指的是环球剧场还是帷幕剧场。不过,环球剧场于1599年初开始兴建,夏季落成,这个不会错。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剧场场址的租约于2月21日,当时签字立约人有坎普,但在“建的过程中或建成后不久”,他退出了。另有证据显示,他脱离剧团正是那一年。简言之,我的猜测是,当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下篇)收场白里许愿,让福斯塔夫在《亨利五世》里重新亮相之时,已想好继续由坎普扮演。但坎普一离开剧团,原计划也只好改变。既然福斯塔夫不能重新登台,剧情得交代一个合理解释,唯一圆满的答案就是说他死了。这便是从《亨利五世》看到的福斯塔夫的结局,既令人心生悲悯又不失幽默,莎士比亚最擅此道,他用尽招数使观者在失望之余,给予谅解。

自从福斯塔夫落生在莎剧《亨利四世》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他永远不会消失!

篡谋王位背信弃义的亨利四世,

洗心革面浪子回头的哈尔亲王,

血性豪勇的“暴脾气”霍茨波,

幽默的白胡子老撒旦福斯塔夫。

2018年2月28日

【注释】

[1]“被人掏了兜”,或暗含性意味,指“被人夺了贞操”。

[2]福斯塔夫暗含的意思是:这家酒店是一处专门夺人贞操的淫窝。

[3]“煮梅子”(stewed prune),当时妓院里常吃的食物,转义指妓女。福斯塔夫讥讽老板娘的信仰不如一个妓女。

[4]狐狸是一种狡猾的动物,被其他猎物追逐时,常以装死求生。福斯塔夫讥讽老板娘的实话都是骗人的。

[5]玛丽安姑娘(Maid Marian),当时流行的莫里斯舞(Morris Dance)和五朔节(May)游戏中,一个女扮男装、名声不好的放浪角色。

[6]“第一对开本”此处作“你个什么也不是的东西”。“牛津版”此处作“你这个东西”。“东西”在此暗指“阴道”。

[7]“东西”,在此暗指“妓女”或“阴道”。

[8]此处福斯塔夫的这个“找”暗含“弄”“搞”“干”之性意味。

[9]“幼狮”“小狮子”是《圣经》中对年少无畏的年轻人的比喻。参见《旧约·创世记》49·9:“犹大像少壮的狮子,扑取猎物,回到洞穴;它伸直身子躺卧,谁都不能惊动他。”

[10]“国王如狮”是《圣经》中的比喻。参见《旧约·箴言》19·12:“君主震怒像狮子吼叫。”;20·2:“要畏惧王的愤怒,像惧怕咆哮的狮子;/激怒君王等于自杀。”

[11]按民间说法,腰带断乃不祥之兆。古谚云:“没腰带的不受祝福”(ungirt,unblessed.)。

[12]“皮斯托”(Pistol):pistol本义为“手枪”,故福斯塔夫在此又玩起了双关:1.我给你倒杯萨克酒,你去敬老板娘一杯;2.用你的子弹,去射老板娘一下。(“开火”含性意味,指“射精”。)

[13]福斯塔夫或暗讽皮斯托勃起不硬。“皱领”(ruff):16、17世纪流行的一种高而硬的轮状皱领。因妓女惯于穿大皱领,故“大皱领”(“ruff”)也指称“妓女”。

[14]“嗨”(Come):或有性高潮之意涵。

[15]“喝”(Drink):或有性交之意涵。

[16]“多萝西”(Dorothy):“道尔”(Doll)应是其名字的简称。

[17]“肉”(meat):与“伴儿”(mate)双关,暗指“妓女”。意思是:我是你主人的性伴侣。

[18]或含性意味,意思是:你的性本领我一清二楚。

[19]“动手动脚”:原指窃贼用刀把系人腰带上固定钱袋的带子割断。道尔言下之意:你若敢在我身上放肆。

[20]“剑”(basket-hilt):指剑柄带有条编形护手的老式长剑。

[21]“带子”(point):军人系在肩头固定护胸甲的带子。

[22]“撕扯”(murder):暗指性攻击。

[23]福斯塔夫或暗讽皮斯托勃起不硬。“皱领”(ruff):16、17世纪流行的一种高而硬的轮状皱领。因妓女惯于穿大皱领,故“大皱领”(“ruff”)也指称“妓女”。

[24]“开枪走火”:含性意味。

[25]桂克丽搞不懂军中官衔,误把“旗手”当“队长”。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