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渎神的热情想要什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这渎神的热情想要什么

在拉辛笔下,神意的隐匿这个说法早早出现在开场。与其说是悲剧故事的终极疑难,莫若说是阿伽门农王在不能眠的暗夜流泪哀叹时亦真亦假的修辞:

在卑微的运命中满足的人有福了,

他远离这困住了我的华美枷锁,

生活在诸神隐匿的幽暗境地里!(行10—12)[9]

伏尔泰在《哲学辞典》中连用三个感叹句盛赞这三行诗:“何其动人的情感!何其巧妙的诗行!何其自然的音籁!”[10]奥利斯港的暗夜,全军都睡下了,没有一丝风声,大海也沉默着。我们应该知道的是,这沉寂如死一般出自诸神的诅咒,已经整整历时三个月。阿伽门农王叫醒老仆。这个举动显出不一般的隐喻色彩。众人皆睡我独醒,阿伽门农以悲剧中人的语气感叹,比起大人物的悲壮命运,他更情愿像夜里好梦的小人物那样拥有不受神恩眷顾的人生。

很妙的是,这般精心营造的气氛,这样华丽动人的言辞,随即却遭一个素朴的老仆人反驳。“主公啊,从何时起你开始这般措辞?”(行13)阿伽门农在所有希腊君王中最受诸神恩宠,拥有世人不可企及的荣誉财富,断不可因眼前难关而轻狂,妄加渎神,忘记做人的本分:

虽有百般荣誉,你终究是凡人,

人活在世上,不停变化的运命

不会总是保证不带杂质的幸运。(行32—34)

早在欧里庇得斯笔下,老仆就有这等明智让人印象深刻。“你须得享快乐也得受忧患,因为你是生而为凡人呀,即使你不愿意也罢,这样总是诸神的意旨。”[11]老仆的反驳更像长者(几乎等同于智者)的告诫。无论幸或不幸,凡人须得顺从神意自知天命,君王不必说更得以身作则。

这让人忍不住要想,究竟是谁处在“诸神隐匿的幽暗境地”?

阿伽门农向老仆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伊菲革涅亚不得不被献祭。此事只有他和奥德修斯等三两君王知情。先知卡尔卡斯在秘密的祭仪上转达神谕:

你们带兵攻陷特洛亚将落空,

除非做一场庄严肃穆的献祭,

要有一名与海伦同族的少女

在本地阿尔忒弥斯神坛上做牺牲。(https://www.daowen.com)

想让天神收回的大风重新刮起,

你们要将伊菲革涅亚献为燔祭!(行57—62)

阿伽门农不知道神意为何要求他献祭女儿。在他看来,奥利斯三个月不起风,乃是“发怒的天神禁止我们找寻出征的路”(行218),至于这桩“突来奇事”(行47)事出何因,他和其他人一样茫然无知:“不知为何过错,诸神在愤怒中索求流血的献祭”(行1221—1222)。关于这一点,古代诗人倒是另有交代。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开场说,阿伽门农许愿把一年中最丰美的产物献给女神,正巧伊菲革涅亚在当年出世。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则说,阿伽门农误杀了一头本要献给女神的鹿,不得不拿女儿去赎罪。在拉辛这里,阿伽门农不是要还愿赎罪,阿伽门农根本是误解了神谕。

是的。那华丽的开场几乎骗过我们。阿伽门农一样地“生活在诸神隐匿的幽暗境地”。整部戏中的人物无不“生活在诸神隐匿的幽暗境地”。有一次,在天真的伊菲革涅亚面前,阿伽门农说了半句实话:“诸神近来残酷不听我祈祷。”(行572)另半句实话是:“父爱受了惊的我怎能再信神?”(行69)阿伽门农以亲情为名公然不再信神。他听闻神谕,当场“咒骂诸神”,“在神坛上发誓绝不屈服”(行67—68)。他的妻子稍后说:“神谕表面说的岂能当真?”(行1266)他更明目张胆些:“我要求诸神第二次向我索讨。”(行1468)他也更矫饰些,比不得阿喀琉斯快意率直:“就让荣誉说了算,这才是我们的神谕。”(行258)

欧里庇得斯笔下的阿伽门农已够悲哀的了。老仆当面说不佩服他,兄弟当场拆他的家书,妻子当众无视他的威严。他想送信给妻子失败了,他想瞒过众人失败了,他想救女儿也失败了。出于某些值得推敲的缘故,拉辛为这个虚弱的角色额外添了许多光环和尊严,让他重新配得上“王中的王,希腊全军的头领”(行81)这个称号,乃至两次让他与英勇无敌的阿喀琉斯当面对峙唇枪舌剑——在欧里庇得斯那里,阿伽门农在阿喀琉斯上场之前急忙退场,似乎要规避这样的针锋相对。

但拉辛的苦心经营没有成就一个悲剧英雄。罗兰·巴特这么评价阿伽门农:他拥有一切,财富、荣誉、权力、盟友,但在性格上一无是处;他优柔寡断,但与悲剧英雄的两难无关。[12]阿伽门农甚至不是真正的悲剧性人物。王者与父亲的身份两难,国家理性与父爱亲情的张力矛盾,这些常见的悲剧冲突元素更像是他频繁改变心意的借口。要不要献祭伊菲革涅亚?他在这个问题上再三翻悔。他同意献祭不是敬畏神意,而是忌惮公共舆论,且贪恋虚妄的功名;他反对献祭,最初是想救女儿,后来却像是与阿喀琉斯争权的手段。但归根到底,不管他同意还是反对,献祭的事从来不由他决定。阿伽门农从头到尾是摇摆的软弱的,是受困的。那困住他的“华美枷锁”不单是人世的虚妄,更有世人对虚妄的贪念。阿伽门农生而为王,不在于他比常人更脱俗,而在于他更人性。贪恋令他在神意临在时与神意无缘。所以,他也懂扪心自问:“这渎神的热情想要什么?”(行1445)

只有那么一次,阿伽门农是如此挨近神意!他在不知情中扮演先知的角色。他在埃里费勒尚未出场以前早早提起她。他称她为“另一个海伦”。他不知道他无意中道出真相。神秘的埃里费勒才是神谕点名的另一个伊菲革涅亚,另一个“与海伦同族的少女”。但阿伽门农对此一无所知。他仅仅满足于用埃里费勒从公主沦落为女奴的悲哀例子去批评他的政敌阿喀琉斯:

特洛亚人为另一个海伦哭泣,

那被你俘虏送往密刻奈的女子。

我毫不怀疑这位年少的美人

守秘是枉然,她的高傲泄露天机,

她的沉默表明高贵的身份,

隐瞒不住她本是显赫的公主。(行237—242)

从开场的惊世秘密到终场的真相大白。从起初没有一丝风的死寂,到最后献祭礼上大风呼啸,全军咆哮,天地海洋轰鸣,拉辛的天才笔触步步从容有条不紊地营造出一个完美依循三一律的古典主义戏剧世界。风声从无到有变化起落,秘密一层层抽茧剥丝,自然与人心的秩序整顿保持同一个节奏,故事简单集中而又精彩纷呈。从天黑到天亮,以阿伽门农王为首,整部戏中的人物全在神意的隐匿中昏睡。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也就与这场轰轰烈烈的悲剧无缘,只配做旁观的人群。在伟大心灵事件的发生现场,他们没有经历思想的颤抖,而是满足于被动地感受“一阵消除疑虑的神圣恐惧”(行1784)。

只有一个人例外。只有她,从诸神下了咒的灵魂的暗夜走出来,独自一人走向刺瞎人眼的光亮。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