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走一步就多一点痛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你每走一步就多一点痛苦

在路易十四时代的剧场,关乎活人献祭的伦理辩证诉求让位给逼真性(la vraisemblance)的审美规范。拉辛以务实的态度交代他面临的技术两难,既不能让“像伊菲革涅亚这么高尚可爱的人儿被杀死”,又不能借助机器降神或变形故事解决问题。前者过于野蛮,有“玷污舞台”之嫌,后者过于荒谬无可信度(OC1,698)。总之,古代作者的手法无以满足十七世纪凡尔赛宫廷王族和巴黎显贵的趣味要求。拉辛必须另辟蹊径。

拉辛的方法简单有效。据说最有效的方法向来最简单。拉辛不但有写诗的天分,还有务实的能力,这是我们应该知道的。他想象出“另一个伊菲革涅亚”,从各方面与伊菲革涅亚形成正与反的对比。

伊菲革涅亚是王的女儿,有高贵的出身,也有美好的天性。她善良正直,庇护落难的孤女。她纯洁勇敢,有分辨是非的明智。她爱阿喀琉斯也为阿喀琉斯所爱。英雄美人,门当户对。父亲捎信回家,阿喀琉斯要在出征前行婚礼,她便欢欢喜喜随母亲动身了。她所到之处,路人在脚下散播鲜花(行1308),军中战士着迷得为她对天祈福(行350—352)。人世间一切美好幸运的,欢乐轻盈的,伊菲革涅亚应有尽有。

伊菲革涅亚所拥有的,身为反面的埃里费勒全没有。我们从阿伽门农的例子已看到,“拥有”这件事在拉辛笔下的世界里是头等重要的事。埃里费勒受此种执念的折磨最深。与她相连的是人世的另一面,阴暗不幸的,悲痛沉重的。她是身份不明的孤儿:“被爹娘永远抛弃,处处是外乡人,从出生以来没有亲人的看顾和抚爱”(行586—588)。她原本有望去特洛亚寻亲,不料途经勒斯波斯时赶上阿喀琉斯攻陷该城,就此沦为俘虏,“一度被许诺以高贵的未来,而今成了希腊人的低贱奴婢,唯存无处证明的血统的一丝骄傲”(行450—452)。埃里费勒受困于身世之谜,在戏中不断提起,不住追问。神谕预言她注定为认识自己而丧命。好比那俄狄浦斯王,寻找身世之谜的过程亦是走向自我毁灭的过程。

我不知我是谁,更难堪的是

可怕的神谕预言我注定犯错,

但凡我试图寻访身世之谜,

没有赴死我不能认识我自己。(行427—430)

历代法语诗人中,拉辛尤以书写无望的爱著称。埃里费勒的不幸被重点表现为爱情的不幸。拉辛让她爱上敌人不能自拔:“那可怜的勒斯波斯人的毁灭者,那导致我不幸的阿喀琉斯,那用沾满鲜血的手劫走我的人,那凭空夺走我的身份的人,那连名字也该遭我憎恨的人”(行471—475),芸芸众生里,她偏偏对他一见钟情。何况是暗恋,没有回报也不为人知。只有身为情敌的伊菲革涅亚猜出几分:“你亲眼所见那浸在血中的臂膀,那勒斯波斯、死者残骸和大火,全是刻在你灵魂深处的爱的印记。”(行680—682)而她矢口否认,只对身旁的女伴吐露心声:“在勒斯波斯我爱他,在奥利斯我爱他!”(行502)

她原不该来奥利斯!何必随伊菲革涅亚从阿耳戈斯长途跋涉,前来充当悲伤的见证人(行883—884)。她原该远离他们躲起来,“永是不幸,永不为世人知”(行891)。但正如俄狄浦斯命里绕不过忒拜城邦,奥利斯也注定是埃里费勒流浪的终点。她声称前来寻访先知卡尔卡斯打听身世,心里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是的。既然伊菲革涅亚天性善好,埃里费勒必有阴暗的反面。她假意接受伊菲革涅亚的庇护,“无非想破坏她而不败露自己,阻扰我无法忍受的她的幸福”(行508—509)。

一个秘密的声音命令我出发,

说什么我这不受欢迎的到场

也许会把我的厄运带来此地,

亲近那对幸福无比相爱的人,

也许我的不幸会蔓延他们身上。

这是我来的原因,倒不是我急切

想揭开我那悲哀的身世之谜。(行517—522)(https://www.daowen.com)

“那深深折磨我的太可悲的愤怒呵!”(行504)在为情困顿的埃里费勒身上,依稀显出稍后拉辛笔下的费德尔的形影和声音。她在悲愤中冷眼旁观精心密谋。她最早察觉阿伽门农嫁女儿是幌子。在献祭的秘密泄露后,她跑去告密阻止那母女俩逃离,又挑起阿伽门农和阿喀琉斯的争端,扰乱希腊军心。在她心目中,希腊人是充满威胁的劫城者,特洛亚才是母邦(行1135—1140)。她像不和女神,“来回跑遍军营,用致命的头带蒙住所有人的眼,发出争吵动乱的不祥信号”(行1734—1736)。

拉辛谨记亚里士多德《诗学》第十三章[13]的教诲。为了实现恐惧和怜悯的悲剧效果,埃里费勒不能是完美的好人,也不能是彻底的坏人。“她是陷入嫉妒的有情人,一心想把情敌推进不幸的深渊,因而从某种程度上理当受惩罚,却又不是完全不惹人同情。”(OC1,698)她在奥利斯遭受的折磨确乎惹人同情。在拉辛的娴熟笔法下,好些细节迄今不失为爱情戏的经典桥段。她对心不在焉的阿喀琉斯说:“我的眼泪且对你隐瞒一半真相”(行892)。他应允还她自由,作为与伊菲革涅亚谈婚论嫁的佳礼,而她作为女奴在旁陪衬,且把仇人当恩人。待到献祭消息传出,他拼命维护爱人,不惜与全希腊人(和神)为敌,更使她嫉恨心碎。

但无望的爱情只是一种借喻。埃里费勒的根本不幸在于她身为“另一个”却渴望成为伊菲革涅亚本人。她一无所有而渴望拥有一切,她是外乡孤儿而渴望找回城邦家人。在全剧五幕戏中,她与女伴独处的四场对手戏均匀分布在第二幕和第四幕的首尾——拉辛谋篇之精巧,让人赏心悦目,这是其中一小例。只这四场戏,她说真话不必佯装。而她开口即说:“我们走开吧!”(行395)最后一场她更明白地说:“那不是我们走的路。”(行1487)她的血缘身份来历不明,她的精神身份是外乡人。她在全剧头一次亮相就是回避阿伽门农一家的重逢:“让我的忧伤和她们的欢欣各得自在”(行398)。她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为此深受其苦。身旁的女伴说:“有一种我不明所以的运命,仿佛你每走一步就多一点痛苦。”(行414—416)

悲剧一经启动就收不住。历来如此。埃里费勒在奥利斯解开身世之谜。她原是海伦和忒修斯的女儿,本名伊菲革涅亚。她与原来那个伊菲革涅亚是嫡亲的表姐妹,但她不可能变回高贵显赫的王族世家的成员。她比先知更早预感:“诸神枉然地判决她:我是并永远是唯一的不幸者”(行1125—1126)。她才是神谕要求牺牲的另一个海伦的血亲(行1749)。多少英雄在这场因海伦而起的战争中丧生,而她,海伦的女儿,终将第一个赴死。

这样,借助正反两个伊菲革涅亚,拉辛漂亮地解决了古希腊悲剧流传至十七世纪法国剧场时客观存在的技术难题:“只需看到埃里费勒这个人物就能明白我给观众带去的乐趣,我在终场时拯救了一个在整出戏中让观众极为关怀的高尚公主。”(OC1,698)两个伊菲革涅亚,共同的名字,共同的血缘,共同的爱人。多么构思巧妙!她们一起站到祭坛前。保全一个而杀死另一个。纯洁无辜的活下来,那工于心计的活该有不祥的下场!她甚至不是合法婚生的继承人,而是海伦不能公开相认的私生女儿(行1285,行1752)。她是本不该出世的。这个细节带着同样让人不忍细加琢磨的残酷不是吗?

透过终场报信人之口,拉辛以六十来行诗描绘出一个无与伦比的献祭场景。空气里浮动刀枪的乌云,地上血泊预示杀戮在即(行1741—1742)。先知卡尔卡斯在骚乱的人群中现身,“眼凶狠脸阴沉,怒发冲冠,模样可怖”(行1744—1745)。卡尔卡斯不是剧中正式出场人物,但从开场阿伽门农的转述直到终场奥德修斯的转述,他时时在场。外战抑或内乱,婚礼抑或献祭,公告抑或密谋,先知的法力让人生畏无处不在。这种绝对权威在最后一刻却遭到质疑。

卡尔卡斯伸手想要抓住她。

“住手,”她说,“莫靠近我,

你说我是这些英雄的嫡传女儿,

不用你渎神的手我自会流血。”

狂怒的她飞一般在近旁的祭坛

拿起神圣的祭刀猛扎进胸膛。(行1771—1776)

出人意料。埃里费勒拒绝先知的献祭!拒绝的理由耐人寻味,她说先知的手是渎神的。怎么!还有谁比那出名的先知更接近神意呢?他通晓诸神的秘密,知道一切过去和将来的事(行456—458)。而她微不足道,只是“诸神长久愤怒”(行703)的私生子。值得注意的是,先知公布埃里费勒才是神意索取的牺牲,不早不晚,正是阿喀琉斯为救恋人大动干戈时。献祭仪式被迫中止,骚乱一触即发(行1704)。希腊全军还没出发,先要分裂溃散。先知再次传达神谕,好似欧里庇得斯笔下的阿伽门农二度宣布女儿活着到神那里,随即急忙忙地号令出征。究竟这是来自神意还是出于高贵显赫的王族世家的“拥有”考虑?希腊人深知事关特洛亚战争的成败。比起王的孩子去送死,一头母鹿、公羊或一个孤儿在祭坛上咽气算得了什么?他们“大声疾呼反对她,要求先知献杀她”(行1769—1770)。他们出于自身的政治利益主动牺牲最卑微的那一个。

祭坛上的埃里费勒看在眼里也听在心里。一旦弄清身世,认知的光也就照亮她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摆脱“另一个”的命运。成为伊菲革涅亚,就是替代伊菲革涅亚去做牺牲。她为此在心里埋怨那致命的献祭礼仪太缓慢(行1764)。她主动取代卡尔卡斯的先知身份,在神坛上自行献祭了自己。她涌出的血才刚染红大地,诸神在祭坛上鸣雷作响(行1777—1778)。依据报信人的转述,刹那间电闪雷鸣风浪大作,神的诅咒就此消解。有现场士兵声称看见阿尔忒弥斯女神显灵。众人消除疑虑,皆大欢喜。人群中唯有伊菲革涅亚哭悼那死去的另一个(行1790)。

一个细节就够了。只要有人为埃里费勒哭泣,我们就有理由问:保全一个杀死另一个的主谋究竟是谁?是先知,是拉辛,是希腊人,还是路易十四时代的观众?

务实的拉辛有一点算是落空了。他没能化解从欧里庇得斯那里承继来的那股不安的气息。也幸亏他失败了。这使他再怎么将伊菲革涅亚的故事改头换面也无愧于欧里庇得斯传人的称号。一出古典主义的戏剧里飘然走出一个真正悲剧味的人。从血缘身份看,埃里费勒也许属于路易十四时代,但就精神身份而言,她与古雅典剧场里的英雄人物一脉相承。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