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忧伤”与“忧伤”的历史学
再来说说他们的“忧伤”。在整本书中，作者真实客观地、谨慎地使用着每一份材料，就像作者自己所言，每一处细节都是有材料可查证的，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贺王二人之间的故事是写得十分克制的，并没有太多渲染的成分，但是读完全书之后，我们仍能感受得到，一股股忧伤的情绪在字里行间时时泛起。作者在后记中说：“大约在最为艰难的时刻，很多像明星与素琴那样曾经壮怀激烈的中国人，都发出过一声共同的感慨：我是如此的爱这个国家，国家为什么不爱我？面对这个巨大的诘难，有些人陷入极度的绝望，拒绝苟活，用生命为世人撕开一孔天窗，比如傅雷先生。更多的人，选择了隐忍，选择了毫无尊严地活着，选择了与狼共舞，比如书中的普通人。相比之下，我从来都觉得，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人。”（第354页）在这里，我并不想去讨论那个时代下的普通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我更关心的是明星与素琴他们之间的爱情、他们的家庭最终走向了何方？
在该书的写作过程中，作者了解到书中的主人公贺明星已经在2009年过世，但另一主人公王素琴仍健在，并辗转于2013年与其取得联系。对于她后来与贺明星的经历，老人不愿意再提及，也并没有要回当年的信件与材料。可以看出，过往的事情，老人不愿意再去触碰，那些往事就像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伤口虽然愈合，但疤痕还在那里，疤痕底下伤痛的感觉也还在那里。
不妨回到明星与素琴鸿雁传情的细节中，我们再来看看“远到临终”与“决不会负你”更为完整的内容。在爱情面前，女性永远要比男性勇敢，素琴的信里是这样写道的：
“我一定不会忘掉了你的。……我请你记住我的话，我决不会和另一个人订婚结婚的，我始终是要把自己锻炼成一个完整的人，一定和你远到临终，（实现）我俩期待的快乐生活。”（第71页）
在得知自己误解了爱人的心志之后，明星懊恼不已，他当下写信求得素琴的谅解并表明自己的心迹，因而有了“决不负你”的誓言：
“我完全同意你说的话和表示的态度，而且我要永远地记住它，这些话已经不是你单纯对我说的，如今已是我们相互的约言。请你安心，我决不会忘掉你，我也绝不会多有他求或当她们的俘虏，我决不会负你的。”（第75页）
在等待相聚的过程中，二人其实也并非如他们自己所说的那般坚定，他们也曾多番表达出对对方感情忠贞的忐忑，在明星写给素琴的第七封信里，他忍不住问：
“我到底不知你现在是怎样的心情？……请你回信再表示一下态度，为了慎重起见也不是儿戏。因为我们也许很快到一起，也许要一二年，那样你能等着我吗？不过你的话是永远印在我的心坎上的：‘只要你不忘掉我，我是始终不会忘掉你的。请你记住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和另外一个人订婚的。’”（第131页）(https://www.daowen.com)
看得出，素琴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懂得明星的心思，于是给了他更为坚定的回答：
“总之，我告诉你：我的心是永远不会变的！我说的话我永远要负完全责任的，请你相信我吧。”（第132页）
紧接着她又再度表明心意，无论身边有人追求还是有人为她介绍对象，这丝毫“都打不断我的钢铁意志”。（第132页）
有了素琴如此坚定的态度，明星才放下心来再次表达自己的情意：
“你和我的宣誓我在反复读着，并要它永远刻在我们的心坎上。同时，在这里可以加上一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俩共同的誓言。——我们将永远忠于她和他，唯一不二的爱人。”（第133页）
之所以将二人的往来文字做这样孜孜不倦的摘录，是因为它们是如此真挚而热烈，以致我们似乎都可以感受到两颗年轻的心脏在热烈跳动着。如果故事就到这里了，那么一切是很完满的。可是据明星的弟弟说：“这么多年，嫂子一直想不明白，心情也不是很好，觉得怎么会变成这样？”[2]我们自然无法从这些话再进一步猜测他们经历了什么，但从现在留下的碎片里，我们可以窥见，“文革”期间，贺明星是一个激进分子，甚至或许做了一些伤害爱人、违背誓言的事情（这样的情形在那个时候也并不少见），“文革”结束后，他也经历了命运的大起大伏，过得并不好。
在得知了他们后来的人生际遇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看那些恋人间甜蜜的誓言，感受也就大不相同了。无论怎样，这一切的过往对于素琴来说是不愿再去触碰的伤痛，具体的伤痛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抚平，但是忧伤却化入生命的肌理之中，伴随着生命的全部过程。这样的忧伤使我想到方方《软埋》里的丁子桃，还有杨显惠《李祥年的爱情故事》里的李祥年，他们都同样有着伤痛的过去，这些伤痛是和一个时代的伤痛联系在一起的，时代终会远去，个人的伤痛看起来也似乎逐渐愈合，但是“忧伤”却是内心深处永远的无法释怀。
一个个普通人的生命，延续着我们的历史；一个个这样的故事，构成了一种叙述的风格，一种“忧伤”的历史学，它面对的不是现实的生活，而是过往的历史与记忆，当它们汇聚到一起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历史气象，成为我们后来人进入、理解历史的一种路径。人们可以如丁子桃一样选择失忆，也可以像李祥年一样选择珍藏，还可以像王素琴一样选择沉默隐忍，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与历史达成和解，其实他们也无法去达成和解。